《被神明捡回家》影中兔

3、第 3 章 连遗忘都做

　　早晨安宁从红木楼梯下来时，果不其然顶着一副浓重的黑眼圈，像戏曲中的小人般滑稽。

　　绕过熟悉的浮雕屏风，眼前景象与之前如出一辙。

　　祭清坐在相同的位置上，修长透骨的指节微曲，握着公道杯向茶碗中均匀倾倒热气腾腾的茶汤，向四周飘溢出汩汩雾气。

　　玉雕般无暇的面容在雾中时隐时现，于晨光的映射下如梦似幻。见是她，那人微微笑了笑，抬手示意旁边的座位。

　　安宁眨眨眼，依言照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这人起的也太早了吧。

　　离得近了，才发觉祭清今日的动作和神情，似乎总在不经意间透出几许不易察觉的倦怠。

　　难道昨夜没睡好的，不止她一人？

　　女孩久久盯着对方出神，祭清自然不可能一无所觉。他端握茶碗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让她看出了破绽。

　　“那个，你昨晚，也没睡好吗？”

　　安宁在背后搓搓手，试图寒暄一下热热场子。

　　毕竟对面这个人实在太安静了。

　　她合理怀疑若不先开口，他们两个人便能一直这么无言坐下去。

　　也不知这样冷清闷骚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不声不响捡个小孩回家。

　　捡就罢了，似乎对养孩子也是毫无经验。以至于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大眼瞪小眼。

　　“我？尚可，只是你”

　　明显，对方也注意到了她那大熊猫般的黑眼眶。他刚要启唇说些什么，从桌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奇异声响。

　　那声音的源头，似乎是......

　　女孩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绯云一瞬间爬满了她的双颊，像是生怕他误会，声调都提高了一个度，急急道，“是我的肚子在叫，我好像......饿了。”

　　越到后面，音量越来越低，颊上色彩浓重几分。

　　祭清一时哑然。

　　静默沉闷的空气缓缓流淌，似乎连煮茶生出的白雾也薄透了不少。

　　安宁此时快囧炸了，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对方的神色，紧紧攥住膝盖上的布料一声不吭。

　　只听他低低说了声“抱歉”，径直起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复又停滞，安宁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他背影传出：“稍待片刻，我很快回来。”

　　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先前匆匆离去的人便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一个素色纸包的袋子。

　　祭清将沉甸甸的纸袋置于茶桌对面的八角几上，第一次露出几许不知所措的局促。

　　安宁看到他用覆着凉意的手，拆开纸袋层层叠叠的外包装，竟是七只香气四溢的饭团。粒粒盈泽的白米中夹着鱼肉丝和酱料，外裹一层酥脆的紫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

　　“给你的。”他顿了顿，又道，“抱歉，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忽视了你的需求。”

　　“没....没事，谢谢你专门为我买一趟，你也吃点吧？”

　　祭清轻轻摇了摇头，将垫在食物下的油纸向她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意味不言而明。

　　好吧，但.....足足七个，他是不是对她的食量有什么误解？

　　安宁迟疑地捏起一只色香味俱全的饭团，竟从对方的眼中读到几分若有若无的......期待？

　　老天奶，她能明白他的好心，可七个又大又圆的饭团，简直可以分成三顿来吃了。

　　喂孩子也不是这么个喂法啊。

　　如果不是这人本身的食量就大，就是他对此毫无概念。

　　昨日她吃点心的时候，他分明一口没动，看着也不像食量很大的人。

　　至于另一种可能......就更奇怪了。安宁强迫自己把脑海中这些胡乱猜想清出去，安慰自己说不定对方只是一时着急买多了。总之都是为了自己，心头浮上感激。

　　“谢谢你。”安宁咬下一口，软糯的米粒在口中迸开，她却感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不知为何，祭清今日书也是不看了，茶也放下了，注视着她的时间格外长，令她格外煎熬。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却又毫无攻击性的视线，安宁就这样一口一口吃掉了两个饭团。

　　不过令她感到惊喜的是，每只饭团的夹料与酱汁都各有风味，此人买饭实在很会挑。

　　直到她实在塞不下了，两颊鼓鼓，像只努力屯粮的小仓鼠，艰难咽下最后一口。

　　恍惚间看到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深刻不少。错觉吧，是错觉吧？

　　填饱肚子后她无力又满足的趴在桌面上，祭清早在几分钟前就已经离开这里，她可以放心大胆地伸懒腰，不用担心被人撞见的尴尬场面。

　　接下来的日子，祭清也逐渐摸清了她的食量和作息。

　　只是令安宁有些许苦恼的是，对方似乎格外喜欢看她进食。有时她正嚼吧嚼吧，一抬头，对方略含兴味的眸光正与她四目相对。

　　安宁涨红小脸，恨不得两口快点吃完。对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偶尔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柔和笑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她有些在意。

　　虽然祭清总说自己吃过了，但她几乎从未看到过祭清除了啜饮茶水外，其他的进食举动。

　　他甚至不上班，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算了，恩人的事少管。反正对方目前看来也不像混□□的。既已许诺了收养她，办手续时也需要进行身份核验，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连续一周的休养生息，安宁的身体与精神头完全恢复，甚至整个人比之前圆润几分，个子似乎也窜了一点。

　　这米虫生活相比过去的日子来说实在太美妙了，安逸得令她日渐放下了对祭清本就为数不多的戒心与防备，两人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安宁虽比同龄人心性成熟许多，可论到底也只是个小女孩。差点丧命的经历教会她对陌生的事物多几分戒心，可在褪去自我保护的坚韧外衣后，骨子里纯真与开朗的底色便尽数展露出来。

　　不得不承认祭清本人在养孩子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其实今天才是安宁的准十二岁生日。

　　祭清早在前一天就订好了蛋糕，还特意问过安宁的口味。安宁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这其实是她正经过的第一个生日。之前的安济院本就资金紧张，每顿餐食不超过两个菜，自然不会专门给每个孩子过生日。

　　但具体步骤她是知晓的。来源于整座安济院那唯一一台老式厚电视。

　　衣摆缀着精致蕾丝花边的可爱姑娘在全家人和好朋友的簇拥下点亮数字形状的蜡烛，在身边无数祝福中许下隐秘的愿望，并期待着未来某一日实现。

　　小小的安宁曾托着无表情的脸蛋坐在离老电视最后一排小板凳上，耳边是周围孩童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艳羡。她没作声，悄悄将电视中的画面深埋于心底。

　　当曾经的画面重现，安宁无措地绞紧衣袖。

　　四周一片昏暗，微弱温暖的烛光下，鼻尖源源不断飘来奶油甜腻的脂香。

　　桌面上唯一的光源迫使两人拉近间距。

　　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祭清眼帘低垂，静静地回望她。

　　好像神像啊。安宁心头突然浮现这句感叹。

　　平日清润沉寂的眸中映出昏暗中摇曳的灯火与女孩的身影，寒月谪仙般遥不可及的人添上几丝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安宁忽然闭上眼睛，合掌置于胸前，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祭清有些不解地看了会她，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也慢慢闭上了眼。

　　目之所及一片虚无，他耳边传来女孩清浅缓和的呼吸。

　　他忽然想到了曦光下露水晶莹的草尖，微微摇晃柔弱的的枝叶，拼尽气力拔节生长，直至金乌鸟足以燃灭一切的烈焰烧尽霜露。

　　他允许自己将心神感应的边界扩散，覆盖至小屋之外。

　　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窗外急速掠过的飞鸟身上每一根微微颤动的羽管，枝叶摇曳间穿梭的每一股细小的气流，并永恒地留存于记忆中。

　　这是祂与生俱来的能力。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祂对此极为厌恶。

　　人世间繁衍至今，分裂聚合不断。而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动荡，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谦让的道德故事。记忆里，断壁残垣中悲恸哭泣的妇人眼睫上每一滴盈满哀痛的泪珠；四处崩裂的硝烟中形似烂泥般的布料碎片，半截逐渐发硬的焦黑手臂——在半刻钟之前还属于一个为难民奔波，热心善良的后勤兵。他有一双闪闪发亮充满希冀的眼睛。

　　这些场景在祂的脑海里从来不会因时光的流逝与更迭模糊，相反，每一次被想起，都令祂恍若再次身临其境。

　　处于各地渺小易折的生灵，几乎无时不刻跪拜着流出或剔透或浑浊的液体，千百年来坚持不懈地祈求神明的眷顾。

　　而神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

　　浩瀚的神力与永恒的寿命，不是恩赐，是诅咒。

　　因一个致命的缺点——

　　神并非完全无情。

　　拥有强大无匹的能力，就会不自觉想要以己身改变一些事物，可到最后却发现一个无力真相。

　　命运的丝线永远无法被篡改，即便是神。

　　所有被横加的干涉与阻碍只会对事情原本的发展催化或延缓，从因的种子一旦种下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果最终的形态。

　　神在漫长到无以计数的长河中，堆积的记忆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将会是生生爆体而亡的结局。

　　祂却连遗忘都做不到。

　　他们疯狂渴望着神明的力量，却只能依靠无处不在的灵气试图令自己离神更近，将各种称号加诸己身：道长，修士，术士。修的厉害些的，自称为仙，受一方敬仰。其他生灵修成一定境界的，被称为妖，遭人畏惧砍杀。

　　他们将幻想中的神祇用冰冷的玉石高高修筑，也将浓黄参白的痰唾在蒙尘的神像上。

　　真正的神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一切，一言不发地消弭在无人察觉的月背中。

　　直到又过了许久，世间灵气日渐稀薄，几近于无，已无法供凡人继续吸取修炼。那些原本掀起腥风血雨的孤本秘籍，渐渐地无人问津，在蛛丝密结的角落化为一捧飞灰。

　　修士与“仙”寿命也有尽时，一个接一个陨落。

　　神的存在慢慢也被大多数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