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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面纱 面具 余锦华骑着 ...

  •   余锦华骑着摩托车到宿舍楼下,把摩托车停在遮雨棚里,朝三楼的宿舍走去,打开门一看,张美凤还没来。
      广告设计师的职业长年累月的户外工作,使他的胸膛变得很宽,他的脸是椭圆形,但双颊凹陷,那双酷似雕像人物坚强的眼睛,就像是镶嵌在眼眶里里似的。
      他有着祟高的目标,渴望进取。他正在尝试并期待着成功,给自己和她营造一个美好的家。他现在还是很窘迫,去年秋成立的广告公司还欠银行贷款十万资金。创业之初,一个人身兼数职,实在分身乏术,常常忙得焦头烂额,他圆润的脸庞变得瘦削了,下巴变尖了;常年累月在户外攀爬竖大型的钢筋铁架广告牌,他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有些粗糙。
      他的草绿色衬衫随意敞开领口下两粒扣子,淡灰色的牛仔裤,衣着朴素随和,富含艺术人洒脱的气质。他有着强健的体魄,还是系红带的业余跆拳道手。

      他先揿开电视,然后走进厨房做饭。从敞开的厨房门,看到电视屏幕主持人播放:香港天文台八号风球改挂了十号风球。
      把米放入电饭煲里煮,开始拣菜洗菜。下厨房男人当中他算拿手。父母是医生,忙于工作,从小到大,他自己做饭炒菜。屋里有烟和啤酒,他对烟酒没有瘾,偶尔抽一支喝几小口,也不喜欢去结识新朋友。绘画设计广告制作,工作之余下厨房做饭成了他唯一嗜好。他打开炉火,把油浇在锅底,打两个鸡蛋在锅里,在锅里煎了一分钟,翻过一面又煎一分钟,放一点切好的葱花,用锅铲推了两下,铲岀来盛放在盘子里。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他在厨房忙活完,茶几上摆放着他们共同的晚餐:黄瓜炒肉、西红柿炒鸡蛋,一碗青菜肉沫汤。旁边一小瓶还剩半瓶的辣椒酱。为了保持肤白,张美凤改变了自己的饮食习惯,不再吃辣。
      俩人一起节衣省食,去年底新开的公司还欠银行十万贷款,他们要攒钱买婚房。

      他从屋角纸箱里开了罐啤酒,兑着凉开水,
      坐回沙发上,时不时小喝一口。六点半,香港亚洲台节目已经接近尾声,翡翠台开始播出新闻,又是台风警报,黄色风球信号显示在电视屏幕的右上角。他边喝啤酒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边等张美凤,不知道她还要多久回来。
      他们这个所谓的家还没有装电话,自己还没到拥有手提电话的身份。他觉得张美凤应该在下班前打电话给他,他公司有电话。张美凤办公室有电话,摘取桂冠小姐后工厂立马给她配有手提电话。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这种饭前等候她的情形。
      他在想:这时候张美凤或许还在伏案工作?还是应邀参加什么宴会?出席什么庆典仪式?大概她会在赴饭局给他打包回来。
      他希望她早点回来,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从大学时代恋爱到来沙头角工作同居,他们已经经过五年的爱情长跑,度过了如胶似漆、旱逢甘霖,一发而不可收拾、最热情奔放的时光,好像是被岁月遗忘的火热的青春。他一向不苟言笑,办事很认真,大家都说他是工作狂。他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兑水的啤酒,从三楼层的窗户眺望即将来临的夜晚阑珊街景,更觉醉意蒙眬,恍惚觉得每一个闪亮的光里都有张美凤的身影。

      已经六点半了,张美凤可能要晚到一会儿了。但天已经开始起风了,他打开电视,香港天文台,挂着八号热带气旋风球。
      拉开窗帘,开了空调,余锦华让疲倦的身体靠在沙发上。
      张美凤和余锦华俩人是大学同学,都来自于白帝城知识分子家庭。俩人门当户对,学历相当,有着相同的家庭背景、文化知识、艺术涵养。俩人的学识教养,生活习俗秉性,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才女貌,是年轻人羡慕物质和精神世界中的灵魂伴侣。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动物般的单纯,是最原始的天性,除了爱就是爱,不渗杂任何其他成分。他们彼此都很高兴。
      从大学期间到来深圳沙头角葵涌艺丽玩具厂工作,他们已经度过了五年漫长的恋爱生涯,后面工作这三年里他们过着俨如夫妻般的生活:温柔充满着希望。尽管俩人已经过了海誓山盟、情意绵绵、陶醉于在伊始之初恋爱中那样的甜蜜岁月。

      余锦华遗传了医生父母天生有着对人对事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与敏锐的判断力。在张美凤没有获得选美冠军小姐之前,他相信她的忠诚和爱心,可以阻挡任何诱惑和金钱;随着张美凤获得选美冠军小姐之后,接拍商业广告、衣着清凉,裸露胳膊和腿,吸引众多的眼球。爱慕者明里暗里送她数不清的礼物,谁都以见过她为荣,能认识她更是一种恩赐。财阀和富商频繁地约她参加各种宴会活动。俩人聚少离多,他的信心渐渐消退,妒火却在不断增加。

      人心是广袤的天地,人在面对良知、省察胸中英雄颂似的抱负和过往成就的人生,不会有太多的是壮怀激烈忠诚;更多的是:往往是黯然神伤的失望,背叛和变节成了依附成功的另一种高明的手段。灵魂可以隐藏在任何阴暗的角落,接受魇魔世界里的尘埃和污垢。张美凤会不会因为金钱移情别恋?
      自从一年前张美凤当选艺丽玩具厂冠军小时姐后,余锦池常在心里追问:他们的爱情最后是两个人更牢固的结合?还是落个分道扬镳的下场?他没有精力和勇气去面对这个问题。

      冠亚军她和林瑞秋,每次参加五花八门的活动聚会都能得到几百块钱的酬劳,遇到大方的东道主还能拿到上千。这对于月薪仅二千多元的她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来源。
      张美凤当选艺丽小姐冠军后,声名大振。
      自己如此美丽,心中充满着欣喜。这一年多来,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宠爱,现在已经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人们的恭维和掌声。她陶醉在冠军小姐的荣耀沾沾自喜,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走起路来仿佛踩着舞步。
      和所有年青女孩子一样,她爱慕虚荣,喜欢艳丽、昂贵的首饰、时尚衣服,欣然接受别人对她的赞美和爱慕。对于讨她欢心的男人赠送她的礼物,只要不是太招人现眼,她也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当然这些她都有意隐瞒了下来,不会让余锦池知道。

      冠军小姐的头衔也确实让她在物质和精神上收获颇丰。众人羡慕她的艺丽小姐冠军头衔,成日混迹在财阀巨贾的男人堆里。她的关系在社交圈格外引人注目。大家都相信她飞黄腾达早晚都会发生,一点算不上什么奇迹。
      她的幸福是显而易见的,她爱名誉和财富,去筹备未来的生活:她已经攒够了差不多的钱,准备买房结婚,拥有一个属于俩人世界的真正的家,从这廉价的公寓里搬出去;也计划买车,必须有一台车可供余锦华的新成立的公司使用。
      张美凤与艺丽玩具厂三年的合约期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还有一年多合约期满她就和余锦华结婚,由现在的同居关系正式转为合法的夫妻。

      奢侈、赞美、喜剧性的改变,贯穿了张美凤现在的整个生活。她知道,凭借着自己的美貌足以让自己衣食无忧,但她有着更大的希望:荣华富贵。她相信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会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每天回来,她像是变魔术似的,从手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来。这让她满心欢喜,陶醉于这种美好的感觉之中。
      也正因为如此,她频频接受富商巨贾五花八门的邀请,也变相成为名利场上的交际花。
      那些富商大款他们觊觎她的美貌,他们心怀不轨,望着她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用甜言蜜语向她说着谄媚话,对大献殷勤,使尽手段。他们总是编造五花八的理由频繁地邀请她参加宴席、酒会、各种各样的喜庆活动。
      这些财阀阔佬,他们具有强烈的占有欲与物化倾向,这源于他们对财富、地位赋予的权力感,以及对美貌这种稀缺资源的渴望与掌控欲望。他们潜意识里,财富可以用来购买任何稀缺资源,包括美貌的女子。
      他们很容易把美丽的女子看作一种战利品和奢侈品。一个美貌的女子,在他们看来是成功的象征,既能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也能给自己的虚荣心带来荣耀,更是向社会大众炫耀的资本。他们自信利用财富和金钱习惯于掌控局面,同时也自负自身魅力。
      他们中流行一句口头禅:“糖果和花,是女人的至爱。”
      他们一掷千金、赠名表、送豪车,总算让张美凤开眼界了:如果这是爱情的话,那完全是凭借着丰裕的物质倚仗的。

      贾跃进就是其中一位,是拥有多个车行的老板。他追求她,勇往直前,一片赤诚,她是他梦幻中的精灵和未来的生活所在,光芒四射,魅力无限。
      他四十岁出头,身材明显福态,总是梳得光溜溜的黑头发,面相很开阔也很温柔。他举止优雅,是贪恋她美色众多财阀中最好的一个,没有对她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一直保持那份很殷勤的礼貌。迄今为止,他只是在跳舞时握住过张美凤的小手。
      她觉得他感情细腻,有教养、有风度,品行端正,对她很尊重,没有用轻佻的语言调戏她,没有任何非礼的举动。他跳舞的时候,他想拥抱她,被她礼貌地拒绝了,他也没有再强迫她。
      他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但是他做到了柳下惠,这赢得了张美凤的好感:至少他不是坏人。
      她挑明她和他仅止于好朋友之间的关系,并坦言自己很快就要结婚,贾跃进都答应了。她这才愿意接受他的礼物,陪他参加各种聚会、酒席、甚至深圳周边游玩——当然是当天往返。他履行承诺,视时间长短,每次他都会掏出八百、六百块钱小费作为给张美凤的酬劳。她暗暗感激他:位尊显贵处在他这个高度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意和虚伪。

      更重要的是贾跃进懂得对她投其所好,体贴关心人,出手大方、一掷千金,对于急需资金解决住房和即将到来的婚姻家庭困境,正中张美凤的下怀。她只需要付出一点时间,就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收入。
      得知张美凤喜欢游泳,贾跃进送给她一块具有防水功能、价格昂贵欧米茄女式手表。他要送车,张美凤礼貌地拒绝了,她知道如果接受名车这样的庞然大物,她是要付出代价的。作为谙于男女之事经验老道的过来人,她当然明白这些阔佬向自己献殷勤讨欢心的是有所企图。如果接受豪车,就得付出自己的身体。说白了她和贾跃进之间,无非就是金钱与□□的交易。她无法隐瞒,余锦华会对她刨根究底问个明白,直至分道扬镳。

      贾跃进在沙头角、罗湖、中广、虎岗开了好几家车行连锁店。他可以从早到晚,一连几天地尾随张美凤,在街角、巷子里、街道树荫下面,在黑夜里冒着寒气冒着雨,等待她或者窥伺几个钟头,堵在她上下班的路上,后来发展到直接去她办公室、宿舍,不请自来。用烟和小费贿赂买通工厂门口保安,用小礼物收买她办公室的女同事,串通她们,将她出来外面的时间告诉他。
      日渐月深,他放弃了图一时的快意,而是下定决心要占有她的身心。他对张美凤说,只要你没有领结婚证,我就有追求你的权利。
      张美凤虽然拒绝了他,出于女孩子的虚荣心,不怎么抗拒了他炽烈的追求。
      贾跃进床头对面墙上挂着她巨幅广告翻拍的画像,他要把她印在脑子里。躺在床上,只要望它一眼,就能引起他连绵的春梦:他想像她面色红润、两颊鲜艳丰润、健康的曼妙的身材。她是他的憧憬和梦想、月亮和太阳的春光晓色,心中的神明。

      他想像她的幸福无比、鲜艳无比带点诡谲撒娇的笑容。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想象她的美丽更有趣的事情了。他沉浸在意乱情迷幻想中的爱情故事里,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情场高手、浪漫的英雄,常常是忘乎所以的地步:像是头处于发情期的狮子,纯粹出自欲望的本能,疯狂追求张美凤,不惜一切手段,并让自己从中感到极大的快乐。
      他极尽溢美之词:夸张美凤是为美而生、美是由她创造、由她发明,她是他的爱神。
      张美凤当然知道他是在骗人,也是发自内心、是在向她献殷,拿自己的美貌寻开心。她欣然接受,也满心高兴。
      余锦华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脑子思绪万千。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四十五分了。又是一个迟到的晚餐。张美凤还是出去吃饭又给他打包带饭菜回来吃?

      张美凤当选冠军小姐后,余锦华发现张美凤在很多方面变了,一句话:势利了。这一年多来他就开始有一种惯常的失望。张美凤越来越神采飞扬。很明显,他们俩𠆤有了隔阂。这种隔阂产生的压抑使他对她的妒意越来越深,甚至有时候妒火中烧。
      张美凤几乎每天都有出去活动,日程表排得满满的。她跟那些财阀阔佬无非是:跳舞、吃饭、在大众面前炫耀着富贵荣华的光彩。他认为这些财阀阔佬裹挟着权力与金钱,奢侈浪荡,四处作恶,腐败不堪,是尘世中的魍魉魑魅。对余锦华而言,自己女友是选美冠军小姐的是弊大于利。只是他一直没有说出来,但情绪上表达是明显的,他相信张美凤早就看了出来。
      有人说,当爱情到了一定的绝对高度时,常渗杂着一种莫名奇妙的冷冽。余锦华和张美凤也许就处于这种莫名其妙的冷冽状态中。
      艺丽玩具厂小姐选美总决赛那天,让安保人员把他堵在门口,事后他也认了。张美凤还数落了他一大顿,说他不知趣,不应该有那种表现出失礼的行为,他应该拥有一种高贵的气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窗外一片灯海,每扇窗户里的屋子里,不知道有多少男女在颠鸾倒凤。他们有些人情投意合,有些貌合神离。
      之前俩人常常在晚饭后漫步于公园、海滩、山径间,一起欣赏海滨小城那种夕阳赤霞似焚的绮丽与浪漫,感受世间的美好。他们之间喁喁的谈话是奇思妙想,餐桌上的粗茶淡饭也是美味佳肴。俩人一起,他觉得幸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他们俩人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去散步了。
      她是他灵感的女神,生命的支柱。

      这时大道上的路灯也启亮了。天开始暗黑下来,即将来临的暴风呼啸声一阵又一阵响起,吹起的窗帘像是迎风招展的旗帜,地上尘土飞扬,纸张、塑料袋、落叶在半空中打旋、飘舞。路边的垃圾桶被风吹倒,垃圾滚了一地。街道路旁的树木剧烈地前仰后合;有人家的没关好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当作响。
      狂风呼啸,掠过楼宇间。马路上有人把衣服裹在头上,有年轻的女人蹲在大树下面、挣扎着套上被暴风掀翻的衣裙。附近有人在刻意喊叫、和发岀来放肆的笑声。这时,大滴的雨珠啪哩呯哗地从暗黑的天空落下来。
      楼下有人在嚷叫奔跑,余锦华把窗子关上,倚靠着墙面,隔着玻璃往外看。终于,张美凤出现在楼下街面的马路过道上。
      她戴着一顶紫色的细绸宽檐帽前遮阳帽,帽檐下一条白丝巾,作为面纱,遮住了她那张美丽的脸;身着淡蓝色的衬衫,像是披一件有飘带的斗蓬,丰厚乌黑的头发有一络从披巾里露了出来。
      她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照顾着这里的一切,关心他的生活点滴。两年前她从工厂宿舍搬到了余锦华的这套二室一厅的公㝢住宅。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塑料袋,连跑带颠地穿过马路过道来到楼门口。

      现在出门,她用一袭素纱遮蔽容颜,屏障人们向她投来的目光,做回无名之辈普通人的自己。谁也不会想到她是这座小城上千人大工厂的选美小姐冠军。
      面纱将她的面容隔绝成另一个世界,也表明拒绝被打扰,保持陌生的距离感。面纱足以模糊她的五官,随着步伐轻拂,路人能隐约看见面纱后面那精致的鼻尖和线条流畅饱满的唇形、美丽的面部轮廓。
      紫色的面纱没有任何装饰,从宽檐帽前沿垂下,纱后的眼神淡漠,扫过人群如同掠过空气。那层纱不是装饰,是警告生人勿近。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隐藏在纱后她那双眼睛里的眸子愈发黑亮,犹如是藏在雾里的星星。
      现在的余锦华看到张美凤戴着面纱的面孔,他觉得她面纱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张美凤跟他说过:面纱是保护她和隔离另一个世界的身体安全和心理铠甲,足以把那些灼热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挡住在外,假装自己是个普通行人。
      戴着面纱,半遮半掩,对于认识和知道她的人,更能增添她美丽的神秘感,吊起男人的胃口,让人知道她是冠军小姐,更容易让觊觎她的男人想入非非,唤起男人对她的毒素。

      美貌给张美凤带来的美好荣耀和幸福。她终于有名,成了这座小城炙手可热的名星。那些慕名前来见她的财阀富,以碰一下她的手都以销魂为荣。问题是她照单全收。
      他们俩人的角色突然发生了变化,她成日混迹在富贵堆里,出来享受明星级的礼遇。既是名媛、也是交际花,引领‌时尚,斡旋各种不同的场合:宴请、派对、酒席的社交圈子游刃有余。她已经习惯这种被众人宠爱的生活。
余锦华过着近乎隐身似的生活:绘画、设计广告制作,到户外勘探位置,竖广告牌,忙碌不停,占用他的全部时间和空间。他每天往返于公司与家之间,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闲暇的时间出去消遣。
      从公司到宿舍,他常年累月守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像是一个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的人。
      他处事简单:崇尚自由、尊重人权、忠于爱情,品格无可指摘。虽然对人表现出仁慈和宽宏大量,但原则问题上也会是非分明。
      一年前三家店艺丽小姐颁奖那天,张美凤完全可以邀请他一起去,他当然会信守承诺,不干扰她。他想目睹她在舞台上辉煌的风采。张美凤拒绝他参加,是不想让他看到有那么多的男人争先恐后讨她的欢心?
      在旁人眼中张美凤是高贵的,自己是卑微的;他是诚挚的,张美凤是虚伪的。她是天使,自己是凡人。

      也有一些人翘首以盼他们分道扬镳的笑话。
      他相信她会一如既往保持着对爱情的忠贞,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任何心怀不轨的约会。
      他爱她美丽率真品味高雅,她爱他才华横溢志向远大。他们相亲相爱。这些年来,他们心心相印,彼此关心,情投意合,共同照顾这个家,呵护他们之间的感情。俩人满怀着憧憬与梦想。

      “我在超市买了吃的。”
      她边在门口换拖鞋边把手拎着的塑料袋递给余锦华说。余锦华向前,看,了张美凤一眼,把她手中的袋子接过。张美风取下面纱放在她的手包里,再脱下外套,搭在门口的挂衣架上。她涂了口红,外套里面穿着让人吃惊的低胸衣裙,后背袒露的肩背,仿佛张开的一把白色的扇子,那抹上了厚粉的肌肤,丰满得让余锦华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
      “如今这世道嘛。”
      余锦华瞥了一眼她,嘟哝了一句。他走去厨房,把塑料袋打开,里面盛着四个饭菜盒。张美凤把饭菜一样不落地打包回来。他拧开煤气炉,要把盒里菜热一下,打开盒子发现袋子里的饭菜是酒楼的包装盒。
      余锦华装作没看见。现在的张美凤三天两头出去吃饭替他打包回来,她似乎已经习惯和人出去吃饭,打包回来还有这分从容自在。看来她没当回事,而余锦华似乎也不介意。

      张美凤去卧室脱下外套,从手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坐到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点钱,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个大号皮夹,把钱塞进去。她现在得好好利用自己冠军小姐的优势,辛苦存钱。
      她怎么没有想到,才过了两年,生活会变得这么厉害。她很庆幸自己,觉得这是命运对自己的垂青。这是她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她在梦中一次又一次重温选美舞台上那辉煌的时刻。
      她准备攒够钱,在沙头角买套房。余锦华开公司,还欠银行的贷款。余锦华没告诉她欠多少。她知道一定不少,有时候她没带饭菜回来,余锦华就吃一块钱的泡面。她翻他的钱包,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张十元二十元零钱,就往里塞几张百元钞票。
      张美凤换上睡衣,来到厨房,从后面搂抱热菜的余锦华,附着他的耳边:
      “刚才我在酒楼吃了一点了。”
      “又是那个阔佬?”余锦华把她的手拿开。
      “又翻了你的醋坛子了。”
      张美凤笑着说。她松开手,转过身,走向门口,从碗柜里把碗筷拿出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坐了下来。余锦华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
      “你吃多点,我刚才吃了一点。”张美凤温顺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他说。
      余锦华没吱声,他闷声闷气地吃着饭。

      等到约有一半的饭菜进了余锦华的胃,他睨了一眼张美风,开口说话了:
      “你这些日子,天天跟他一起,他那有这么多闲暇时间。”
      张美凤睨了余锦华一眼,没吱声。她觉得余锦华什么都问她,她什么都回答他的话,那是件很愚蠢的事。她再三向他保证过,她在外面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她不是那类招蜂引蝶、攀荣结贵的势利女人。顶着桂冠小姐的荣耀,接受众人的赞美和宠爱,妒忌和中伤也会接踵而来,流言蜚语也会无孔不入,自己的私密空间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身边人的猜测和指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在她看来,只要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就没必要把自己外面什么事都老老实实告诉他。她自有一套做人的标准。她相信余锦华和她一样,对他们的爱情关系坚如磐石,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张美凤显得有些困倦,一如既往带着外出荣归而来的几分高兴。成功当选冠军小姐,确实给她带来很多丰厚的利润,太多的应酬让她应接不暇,有时一天会应邀参加好几个活动,以贵宾的身份,坐最好的位置,享受美酒佳肴,接受众人的吹捧和赞美。
      她喜欢身着华丽名贵的衣服、鞋子,还有手包里那一沓沓厚厚的钞票。
      她的皮肤更白了,润滑而柔软,浑身充满着青春活力的甜美和娇艳。但这些对于余锦华来说,觉得很平淡无奇,自己的女人很美,冠军小姐,举世公认,在余锦华看来,张美凤的美已经到了临界点,时光的痕迹昭然若揭。她自己在镜子前梳妆时也说过,眼角多了一个条皱纹,皮肤也开始松弛了,越来越不上妆了。
      她年底满二十五岁,从生理上而言,青春期很快就会过去,即将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余锦华希望自己能够闯出一片天地,给她和自己一个温馨的家。

      张美凤确实跟贾跃进在酒楼吃了饭,只是她吃了差不多一半,就把饭菜打包回来了。现在她再吃一点就饱了,她放下碗筷,坐等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险些把额头撞到茶几上,余锦华丢下筷子慌忙托住她的头。她夜夜笙歌,回家没精打采。他睨了她一眼地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困了去床上睡会。”余锦华说。
      “现在睡了,晚上睡不着了。”
      张美凤说。她拿起电视遥控器,揿到下一个台,深圳当地电视台已经挂上了十号风球。她起身走去窗户,关严窗门,往外一看,贾跃进还站在这栋楼的屋檐下。
      “香港电视六点新闻挂八号风球了。”余锦华朝电视剧荧屏看了一眼,告诉张美凤。
      “说是晚上八点到,最高风力十二级。深圳这边动不动刮台风,不愧是海滨城市。”
      张美凤回答说,她走进卧室,从包里拿起手提电话,拨通贾跃进的手提电话,压低声音说,让他回去,别站在楼下。贾跃进回答她说抽根烟就走。
      他还是在电话里兴趣盎然地笑着接下来说,正好暴风雨之夜练车技,然后去上岛喝咖啡,坐在高档的咖啡厅,从落地玻璃窗眺望着窗外的雨啸风狂。
      张美凤时常躲在房间回避他打电话,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余锦华屏息静听,知道是车行老板,他没吭声,假装没听见。张美凤打完电话从房间出来。
      他直言不讳地问:
      “又是和那个车行老板一起吃饭?”
      “贾老板说,可以优惠七折,十五万可以买到。”她兴致盎然地说给他听。
      她从碗橱里拿出碗和盘、筷子,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再走到厨房,站在余锦华身边。
      “有些人看起来很正经,说的却是一派胡言。”余锦华立马掠过一丝的不快。
      “我跟你说过几遍,人家帮我练车。”张美凤坐回沙发里,端起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口。
      她的表情不太自在,无法说服人。

      放在房间台面上张美凤的手提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张美凤起身去接听。顶着桂冠头衔,她有太多的事务安排,按照协议约定,她随时得接听有关的电话通知安排,所以她不能把电话调静音,也不能让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张美凤睨了一眼电话,电话显示屏上,果然是贾跃进的电话号码。她把铃声揿了。但一放下电话,铃声还是响了起来。张美凤叹口气: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还是那个车行贾老板吧?”余锦华问完,见张美凤一声不吭,再说,
      “你受了人家一台车,这么贵重的礼物,打你电话多,也是正常。你来我往嘛。”
      他阴沉着脸说。话里明显带刺,带着轻蔑的语气。
      “说好是临时练车用的嘛。”张美凤噘起小嘴说。但语气很轻,没那么理直气壮。
      余锦华的怀疑是有道理,张美凤也说得对,她并没隐瞒他。那台丰田亚洲龙,就是贾跃进送给她在开。拿到驾照不到半年的她,现在她在用这台车在练车。

      张美凤用轻柔的手拨弄他的头发,余锦池把头扭开。电话铃声一直在响,他显得很不耐烦:
      “你接一下电话嘛。”余锦华咽下一口饭,抬起头对张美凤说。
      “你别管这些,好好吃你的饭。”
      张美凤拿起筷子,替余锦华夹块牛肉,放在他碗里。
      “不会让人下毒吗?”
      余锦华夹着张美凤放在他碗里的那块牛肉,看着问道。他脸色开始露出怒意。
      “我吃。”
      张美凤阴沉着脸,马上从余锦华筷子里,抢过那块牛肉放到自己嘴里,吃了起来。余锦华怄气的话,让她心情一下变得不开心。
      一时俩人沉默下来。余锦华露出鄙夷的神情,他吃完饭,收拾碗筷从张美凤身边走过。

      张美凤微微有点脸红,但仍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贾跃进只是开车送她回来,她和车行老板是清白的。她没有做过有负于他的事情。但她知道这是个难以表述的话题。
      “刚才是他送你过来吧?你不敢说?”
      余锦华边在厨房洗碗边扭头盯着张美凤。他脸上挂着明显轻蔑的鄙视。
      电话又响了起来。
      “你就接一下电话吧?”他对她说。
      “真是,我告诉过他。”张美凤说完,不耐烦地再低声地说,
      “到家了,打什么电话啊。这人说话不算数。”她为自己漏嘴有点窘迫。
      “刚才他和你一起吃饭,再送你回来的?要不叫他上来一起吃个饭吧?外面刮风下雨的,他会不会开车危险?”
      余锦华像是看到张美凤和贾跃进刚刚一起,不用猜,就说中了。
      被余锦华点破,张美凤有点尴尬,她只好犹犹豫豫地接听电话。
      “夜里打扰,对不起,男朋友在吗?”电话里头贾跃进很礼貌地问
      “在。”张美凤答,“在身边吃饭呢。谢谢你的饭菜。”她还是很礼貌向贾跃进致谢。然后她再问,
      “你怎么还没回呢?”
      “刮台风,我躲一会儿。你们好好吃饭吧。”
      电话那头彬彬有礼回应,就把电话揿了。

      “你干麻告诉他我在你身边呢?你该告诉他你躲在房里,打电话。”
      余锦华瞥了张美凤一眼,脸开始拉长了。外面到处都是风卷起啪啪响的声音,他琢磨着,想起楼下那个车行老板。之前张美凤有过背着他在房间与车行老板多次的通电话,他早已按奈不住。在心里他已经把车行老板列入到讨厌的人当中了。
      “你什么意思?我就是让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怎么啦?”张美凤也来气了。她恼怒地反问他。
      “你们不会让我去抓个现行吧?脸皮也够厚的了。”余锦华狠狠地瞪着张美凤一眼,话语挑衅。他的妄加猜测产生了无尽的想象力,而且都是邪恶和□□的。
      “你混帐!”张美凤也瞪着余锦华,发起怒来,用手使劲拍了一下余锦华的肩膀,
      “我在外面跟你说过很多次,向你保证过,不会乱来。你用这种话侮辱我?”
      余锦华站了起来,走向窗前,他贴着窗玻璃,往外面看过去。他看到贾跃进站在楼门口檐下。
      “他在楼下等着你。”余锦华说,“你们余热未散啊。”
      声音刺耳而勉强,听了让人难受。张美凤沉默不语。
      他转头瞪着眼睛,望着张美凤,完全是一副怒目而视的样子。他要弄清楚:眼前自己这个女人与楼下找她那个车行老板,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发展有多深。
      这勾起了太多他无法原谅的情绪。他好像现在才知道,这个让无数的男人爱慕她、渴求她、艳羡她,成天混迹在□□如焚龌龊的男人堆里,是如此地卑鄙肮脏、虚情假意,四处招蜂惹蝶。
      他紧绷着脸,再也沉不住气,双眼充满着怒火:楼下车行老板低级下贱、獐头鼠目。张美凤遮遮掩掩,刻意隐瞒贾跃进一起吃饭,用车送她回家,很明显她在说谎,背地里说不定与他做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觉得他们的爱情纯洁而神圣,不可侵犯。

      沉闷的气氛开始笼罩着这个家。张美凤默默地流着眼泪。她思忖良久,理解余锦华的感受。余锦华的怀疑和愤怒是对的:这些日子,贾跃进纠缠不休,她跟他有过几次约会:吃饭、跳舞、参加过他车行的庆祝活动、还逛街,接受他各种各样的小礼物。
      她知道,现在任何说岀口的话都会被余锦池视为谎言。自己确实瞒着他和车行老板一起吃过饭、跳过舞、参加过两次的宴席,还有过一次在小梅沙海里游水。
      她没打算让他知道。这些事瞒着他确实也让她感到内疚。她心里也明白,在男女之间的交往的过程中,很多事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而说多错多的概率也会很高。那怕即是再正常不过的交往。
      她的快乐正与自律相悖。她爱聚会的喧闹、情爱的八卦男女之间的奇谈趣事。她厌恶那种循规蹈矩的苟求生活。她在社交圈里显示出自己的真正的爱好和天赋。

      张美凤的宽容给余锦华找到了不检点的借口,她的和善大方被他认定为是轻浮的举动。他需要周美凤对他绝对的忠诚,保持对自己那份至高无上纯真的爱情。
      爱情和婚姻,就是男女双方光明正大,互相辉映,无比贞洁、无比天真、既是彼此全部的生命,笃定相亲相爱厮守一生,不能容忍第三者插足。
      他一向认定,男女之间爱情非福即祸的两端论,黑白分明,没有中间模糊的界限可言。越纯粹的爱情,越容不得模棱两可的感情。
      余锦池和张美凤经过长达五年顺风满帆的爱情时期,走到了一个顶点,张美凤获得艺丽玩具厂冠军小姐后,能否越过这个关卡,就取决于他们的爱情了。
      张美凤一开始拒绝回答自己,余锦华的疑心并未消除。俩人一起这么多年,彼此的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对方都会心领神会。现在她学会了撒谎、说假话、有很多借口托词,甚至拒绝回答他的问话。现在看到车行老板站在楼下反而更加确信了:她和车行老板的关系暧昧不清,她就是向他掩盖,撒弥天大谎。
      她在这些所谓的成功人士上等男人眼中就是一个玩物!她陪他们吃饭、跳舞、唱歌、打牌、调情。这些上等男人以成功人士身份自居,他们深信他们是众多美貌女子仰慕的梦想,只要花点小钱,就会唾手而得。他们朝三暮四,把美貌女子当玩物。
      终于他相信,市井流传的一句话:巨大财富的背后,都隐藏着罪恶。这个家伙就是一扇罪恶的门。如今车行老板,暴风雨之夜,竟然敢站到楼下等张美凤,好像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要给自己戴绿帽子,把自己置于耻辱的境地。如果他和张美凤仅仅止于一起吃饭、散步,甚至派对上一起跳舞,他完全可以接受。
      车行老板恬不知耻,令人无法容忍。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张美凤。他们彼此都很爱对方,但现在一个男人站在楼下,明目张胆向自己发出挑战,遭到背叛的想法也存在于他的心里某个角落。如果这个男人离远一点,他会视而不见,他相信张美凤不希望他们的爱情失败,他也不想伤害她。

      余锦华压抑着愤怒的情绪,问张美凤:
      “前天晚上十二点回来,也是跟他一起?
      “想挣钱的话,还不如把自己脱光?那样的话,来得更快。”
      张美凤脸上一片空洞茫然,原本美丽健康的活力都消失了,只剩下虚无和沮丧。
      她没有回答。前天晚上是跟一个金铺店老板一起跳舞,她是和林瑞秋一起去的。她不愿再把另一个老板扯进来,以余锦华这气势汹汹的架势,无疑是火上浇油。
      张美凤一直沉默不语,反倒引起了余锦华的猜测,这让他大感羞辱,突然间怒不可遏,再也不能被宽宏大量掩饰了,他怒目而视,火气腾地升了起来。
      他冲她咆哮:
      “编造借口,再来圆谎。”

      张美凤又气愤又失望,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他越来越偏执,张美凤好像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他产生的怀疑和愤怒是令她震惊。四目对视,张美凤嘴唇颤抖,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她和车行老板很清白,没有做岀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已经跟他同居三年了,她早已把这看作是自己的家,她相信余锦华也是这么想。可是他要是能理解她多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即将开始的婚姻生活添砖加瓦,
      她需要自己的生活过得体面,让自己富有起来,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动力:以后她要照顾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庭。她在外面再怎么与男人交往,也会坚守自己的底线的,她从未想过要背叛他,他应该相信自己对他坚定不移的忠贞。
      自从当选选美小姐冠军之后,这些话她向他表白过无数次,让他放一百个心。他为什么就不能大度一点,相信她呢?
      自己无数次抵住了外面那些财阀巨贾各种各样的奢华诱惑。为了营造他们幸福的家,她忍辱受屈,却不能辩解。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到余锦池充满怒火脸上僵硬的表情。

      电话又响起了铃声,张美凤进房间揿下接听键,电话声音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她的衣服布料已经从香港拉过来了,让她这几天去量身定制。张美凤叹口气,对电话里说,不需要了。就把电话揿挂了。她告诉余锦华说,二个月前工厂安排制衣厂替自己定制了两套衣服。
      “你干麻不做了呢?是怕露馅吧?”余锦华问。他横眉冷对。
      “是制衣厂帮我订衣服的。”张美凤走出房间气鼓鼓地回答,“你怀疑什么?老纠住不放?”
      “又是一个老板吧?”余锦华盯着她问。
      张美凤没吱声,置之不理,也表示默认。她有点不安,心生疚意,朝余锦华望了一眼。
      余锦华瞬间心里充满着蒙受耻辱之情和满腔的怒火:张美凤不单只有车行老板、还有制衣厂老板、电子厂老板、房地产老板……
      自己的女人真的成了人们口中的交际花,男人眼里的玩物。
      余锦华走去房间,拿起手提电话扔到张美凤旁边的沙发上,骂了一句:
      “去他妈的。”
      他冲着她大发雷霆,完全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疯了,神经病。”张美凤双眼噙着泪,冷冷地瞅着余锦华,说。
      俩人相处这么多年,这是张美凤第一次见余锦华动怒,令人胆寒的森冷怒火,通过他极端的姿态和语调表现岀来。他不愿意她混迹在富人堆里,拒绝接受所在的社会规则,与当下改革开放经济发展鼓励致富的主流社会格格不入。他和她之间,有了明显的分岐。

      她从沙发上捡起手提电话,起身去了房间,狠狠地把房门一摔,关上了门。
      张美凤满心委屈,坐在床上,嘤嘤地哭了起来。自己是无辜的,余锦池看到了也是假象,他无端的猜测和判断力更是荒谬可笑,让她受侮辱。
      她知道自己总有红颜褪去的时候,她在外面应酬那些富商财阀,她不会投向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怀抱。余锦华必须接受她当下斡旋在他们当中,与他们保持友谊,利用自己冠军小姐的头衔得到丰厚的酬金,一个月下来是她工资好几倍,收入可观。他要理解现在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他们婚后的生活积攒财富。
      她算了算,顶着冠军小姐的桂冠她一年除了各项开支,自己有六、七万元钱的收入,与她之前上班积攒的二万钱的存款,明年底就可以在沙头角高挡住宅区,买一套带电梯的房。一年后她与公司三年的合约期满,结了婚就可以搬到里面住。
      在她看来,对富足的生活,华贵的物资妄论和指责,任意批评或贬斥都是愚蠢的,只有黑暗中的瞎子才会去摸索那种荒芜中贫困的生活、和寻求仅限于维持满足生存物质上的匮乏。

      当男人对女人产生强烈的欲望时,都会有这种近乎狂热的的举动,这也许是全天下男人都会做的这种事情。余锦华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宽宏大量的男人,有时候张美凤晚回来或不回来去她艺丽玩具厂宿舍住时,他也没有去问,更不会问她去了哪里,跟什么样的人一起。他相信她对他忠贞不渝的爱情,不会与车行老板发生什么苟且之事,
      但现在他不得不产生怀疑:她为什么不坚决拒绝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买一台便宜的车吗?
      一个男人要是害怕自己的女人给他戴绿帽子是怎么一种心情?似乎是一个难解的僵局。他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愤怒。他觉得贾跃进站在楼下是公然挑衅,让他受辱。包括张美凤她开的他送给她的那台丰田小轿车。

      余锦华推门进来,他耐着性子用平静的语气对张美凤说,他怕她上当受骗,吃哑巴亏。希望她美貌的外表下还有些智慧。他说他绝不是妒忌、争风吃醋,他担心她落入别人贪婪她美色的陷阱。他警惕性强,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他像是在为刚才的怒火道歉又像是在教导她。
      他说他耽心她经不住车行老板穷追不舍的诱惑。对于他们来说,花几万十几万,微不足道,对于她这么一个女孩子来说,可能就是毁了一生的代价。他用报纸新闻那些经典的“二奶”、“小三”被杀被肢解血淋淋的案例告诉她,一旦误入歧途下场就会很惨。
      他希望她能理解她。说着说着他像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心中积压忍耐久已饱受的煎熬,变得越来越暴躁,又吼了起来:
      “这些人胡作非为,厚颜无耻。”

      他从裤兜掏出烟盒,发现烟盒早已空了。他出去从书柜抽屉里再拿出一包烟,掏出一支,往窗外看着还站在楼门口檐下贾跃进的身影,把烟叼在嘴里,点上火,狠劲抽了一口,猛地呛到,咳个不停,脸弊得通红。
      “狂风暴雨还追到楼下来了?你叫他上来吧。还不如直接摊牌,你当着我和他的面来个二选一。”
      余锦华吼叫,怒火熊熊燃烧,扭曲了他的面容。他猛地把窗子打开,一阵狂风立马直灌进来,啪哩啪哩的,把室内的东西吹落一地。

      张美凤赶紧起身关闭窗门。她站在余锦华面前,仰头望着余锦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眼里满是泪水,但她强忍着泪水不让流出来,压抑在喉咙里哽咽:
      她跟余锦华同居三年等同夫妻的关系,对于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意味着早已把身心全都托付了给他。为了守住他和自己的爱情,她无数次拒绝了多少的富商巨贾。
      她一生当中女孩子最美好的时光都留给了他,不是说分手就分手这么简单的事情。她知道要是自己弃他而去,另嫁他人,风险会有多高,她折腾不起。她对他保持忠贞不渝的感情,怕他多疑,她一有空就来这里,比之前没有当选冠军小姐时住的时间还多。出去参加活动、宴席的留宿,都是公司组织实施,事前事后都会向他说,她没有一次的私人在外面留宿的行程。
      她拒绝那些富商巨贾的崇拜者,甘于这种清贫的生活。她像纯情的少女和忠贞的妻子那样爱他。他为什么不理解自己呢?

      她很受委屈:他又犟又蠢、心胸狭窄、盲目又蛮横、不懂人情世故,没有一点社交经验,用无中生有的种种猜测来羞辱自己。他不理解她,让她受侮辱。一股强烈的怨恨感涌上心头,她非常难过,孤独无助。
      与贾跃进这个车行老板是余锦华主动提出要准备购车的,她在一次公益活动上认识他,才与他来往,纯粹是因为想省一点费用,也正好让他陪自己练习车技,她拿到驾照半年却从来没机会摸过车。但她没想到这个车行老板会发疯一样对自己穷追不舍。
      她从飘忽不定、暗淡无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恢复了理性:自己确是做得太过分,让车行老板堵在楼下,蔑视他,侮辱他,与他叫板,这个贾跃进就是个无懒。

      借暴风雨之夜,肆无忌惮地卖弄他可耻的富贵。他感到最深沉的情感在黑暗中游离,遭到了第三者的戏谑羞辱。这种愤怒已经超过了他的忍耐极限。他满脸凶相、双眼圆睁,厌恶地瞪着她,像是蓄积已久‌怒火的迸发。
      余锦华几步跨到门口,手紧攥着拳头,目露凶光,张美凤害怕了,她赶紧起身,堵在门口,抓住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大声说,
      “我下去让他走。”
      “还不如你下去跟他走。”余锦华气呼呼地朝张美凤吼了一句,觉得不解气,用几乎是喊起来的声音愤怒地说,
      “没有那个关系,他妈的敢跑到老子楼下跟老子叫板?”
      现在不光是厌恶,连杀贾跃进的心都有了。

      内心一直克制的障壁已经崩塌,他全身毛发竖起,愤怒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他猛地一下打开门,咚咚地往楼下飞快跑去,全然不顾狂风暴雨。他要狠揍那个想吃天鹅肉的癞哈蟆、那个大腹便便的车行老板、那个见色起意的淫棍、那个谄媚使尽手段讨女人欢心的猥琐无赖。
      他从楼梯外墙的窗户一眼瞥见暴风雨中、停在马路边那辆孤零零的豪华小轿车。
      冲到楼下,余锦华瞪着怒眼,盯着贾跃进,这个阔佬、无赖、伪君子、色情狂、猥琐男、又矮又胖、谢了顶光溜溜的脑门上只有一撮头发,路上碰见都恶心,更谈不上风度翩翩。他压根儿没想到张美凤成天与这号丑陋的男人厮混一起。也更加让他怒火中烧。

      站在楼前檐下躲雨的贾跃进,余锦华英俊的外表让他一愣,再看到他瞪着眼睛,青筋暴露,杀气腾腾,脸上充满敌意的表情,知道惹祸会挨揍。他拨腿就往外跑。
      “张美凤的男人余锦华向你问候。”
      余锦华大吼一声,全然不顾狂风中的滂沦大雨,一步跨到路中间,追上去挥拳就打,贾跃进往旁边一闪,蹲下身子,这一拳打偏了,从贾跃进脸颊边擦过,但还是让贾跃进感到一下阵痛。暴风雨中,他四处逃窜。
      他就像一只肥胖的乌鸦,全身肌肉松驰身子轻飘飘的,余锦华跨步向前抓起他的衣领,往上一提就把他拉起来,铆足劲对准他的嘴脸,这一记重拳铁锤般的砸在贾跃进的脸上,霎时血雨飞溅。
      暴风雨中,贾跃进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猎物放弃挣扎缩着身子弓着头在求生一样,他不再奔跑,而是把头埋在林荫道上的一棵大树茎下面,耸起双肩,蜷缩一团,双手护住脑袋和脸。
      狂风暴雨中,余锦华一把抹去自己脸上倾泻的雨水,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他抓起贾跃进的胳膊,扯碎了他的衬衫,用怒火烧哑的嗓子辱骂他,把他从树茎下拖出来,挥起拳头,对准他的嘴脸,又是一记铁锤般的重拳击砸过去。这一拳打得贾跃进皮开肉绽,鼻孔有一道星状裂纹,鼻梁完全塌了,左颧骨被打得歪到一边,面目全非,雨血满脸泻流。
      两重拳打得有板有眼,又准又猛,贾跃进完全瘫在地上。鼻孔喷泉一样喷涌出鲜红的血,和从头上落下来的雨水泻到他的身上再流到地上。

      余锦华不分青红皂白暴揍贾跃进,现在就是魔鬼。追下来的张美凤充满着愤怒又恐惧,她双唇颤抖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清楚跆拳道手的铁拳,她战栗不已怕闹出人命,毫不犹豫用身子护住贾跃进,一边使出一双手的全部力气,推开余锦华,声嘶力竭哭喊:
      “你滚,滚……”
      贾跃进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头,任由雨水冲刷。于是一幅更加让人难堪和耻辱的情景出现在余锦华眼前:张美凤用自己的身子紧紧地护住贾跃进,完全趴在他的身上,瓢泼的雨水从她身上再泻到贾跃进的肩背上。
      余锦华惊讶之余,爆发出了杀人的狂怒。他挥拳再揍向贾跃进时,张美凤拿起雨水中贾跃进手包里的手提电话,拨打报警电话。
      余锦华被捕,贾跃进被呼啸赶来的警车送去医院,鉴定为轻伤二级。判刑的话,余锦华得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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