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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蒙面人 当天夜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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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李晓霞王宝琴打电话告诉钱彩云,张美凤住院,把钱彩云吓了一大跳。漂亮的女人是非多,更加漂亮的女人稍不留神就会惹祸上身。她深谙此道。待李晓霞王宝琴告诉的一切后,她轻松地透了一口气。和张美凤她们有快两年没见面了。确切地说,自从张美凤当选冠军小姐之后,昔日她们情同姐妹的关系,疏远了。
第二天早上,钱彩云吃完早餐,简单地收拾一下自己,就驾车来到了医院。
美好的东西被觊觎,不是她的错,是美丽与资本的对峙,是富贵肆意践踏贫穷。她的闪光点才是她悲剧的核心。余锦华野蛮粗鲁,完全不顾她的感受,张美凤又气又恨,千般无奈痛苦万分,她急晕了。她当天夜里一直都在说胡话,发烧。医生说小半是着凉引起的感冒,多半是情绪失控导致意识失常造成。李晓霞王宝琴守着她到大半夜,俩人还赶着第二天上班,就回去了。
张美凤醒来,看到钱彩云,一下扑倒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然后痛骂余锦华,她说她和他情感的天花板已被撕裂,她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爱他了,他给她伤心欲绝,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不光毁了她的名声,还践踏了俩人之间多年的爱情。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岀来她是又急又恨,心中被恼怒、焦虑、痛苦、恐慌充斥着。但只是一会儿,张美凤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变成了抽抽哽哽的啜泣,尔后还是向钱彩云断断续续地哭诉她的耽心:她说不出两天,消息会从这里的医生护士口里传岀去,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她会背负“捞女”、“小三”的骂名,势如潮涌的流言蜚语,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媒体八卦的焦点:冠军小姐贪恋富贵移情别恋,广告设计师炉火中烧当街痛揍情敌,从此陷入舆论风波;大众会指责她的道德问题,足以摧毁她的公众形象,给她的职业生涯带来危机,意味着她作为这座小城“完美女性”的代表资格被彻底剥夺,冠军小姐头衔背后的荣耀与资源也随之烟消云散,被社会唾弃,直接失去靠商业活动获得丰厚酬金的很多机会。
余锦华用这等野蛮的手段暴揍车行老板,等同于是在愚蠢地嘲笑她、羞辱她,全盘否定她内心对善与美的追求,闹出这桩丑闻,亲手毁掉她的希望,断送自己的前程。
张美凤需要一个理解她的对象,把自己这一年多来弊屈倾诉出来。钱彩云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张美凤抽抽噎噎地哭诉着:她说她和贾跃进之间很清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余锦华的事情,贾跃进不是那类猥琐男人,更不是龌龊的流氓,他不应该那么暴揍他。说到这,张美凤止住了哭泣,显得十分理性。
钱彩云很惊讶张美凤这个曾经娇滴滴任性的女孩,变得如此坚强。
这个孤单无助、恬静可爱、风姿绰约、女人味十足的美人,冠军小姐,竟会落到今天这种可怜巴巴的地步。她居然想不用付出而又用美貌来赚钱,这得有多大的勇气,可又多么傻气。那些财阀阔佬不是普通男人那么没脑子,他们早已经算计为一个不肯付出的女人值得花多少钱。象她这样仅靠出席宴会陪同吃顿饭、参与一些公益娱乐性活动,只是获得一份应得的酬劳,算不上是大钱。钱彩云替她在心里头好笑。
张美凤哭诉发泄完情绪,然后抹去眼泪恳求钱彩云找人把余锦华保出来:
“彩云,你一定要帮我,找人把他保岀来。我知道肯定会花钱,差钱的话,我会想办法。”
张美凤相信钱彩云手眼通天的本事。
“你愿意花多少钱?”
钱彩云趁机问,她有意要捉狭张美凤一下。
想起选美大赛她春风得意,头顶光环,自己落落寡欢,黯然神伤,她心头涌起一阵妒意,也有一些幸灾乐祸的窃喜。但这个聪明的女人掩饰了自己,没有一丝的表露。
“我八万拿得出来,他没钱。他去年开公司,还欠银行贷款,借了好些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知道。”
张美凤泪眼低垂说完,再抬头望着钱彩云,眼睛里闪过一抹清澈的光芒。接着她又恨又心疼地再说,
“第一次见他这么粗鲁,像头发疯的牛。”
“爱之深恨之切啊。”钱彩云笑着说,“要是有两个男人为我这么打得头破血流,还愿意蹲监狱,我想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可是,钱彩云说完,立马就后悔了。她怕张美凤看出自己幸灾乐祸的样子来。她抬起眼睑瞄了一眼张美凤。张美凤还沉浸在痛恨的情绪里,并没留意钱彩云喜乐开怀的神情。
“警察对我说,情杀案是刑事犯罪命案比例最高的。他们安慰我说,还好没闹出人命。”
张美凤说完,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抑制不住内心的侥幸。但她很快又陷入悔恨交加的困境之中,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滴,落在她的衣领上。她说她后悔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把余锦华抓到监狱里去,如果一旦判刑,余锦华坐牢,将是她一生要背负的恶行。
她还是把造成这一切的过咎全算到余锦华头上:她说她痛恨余锦华,她需要的是理性稳定富有智慧和创造力的男人,而不是遇到什么事情像是一头四处乱撞的疯牛,不是一个空掉了脑袋的男人。
张美凤对余锦华的爱情不可动摇,愿意花很多钱摆平,让钱彩云深为感动。依张美凤的条件,入豪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至少不会差过自己。但是她不能去怂恿,而且还要让张美凤和余锦华保持这份纯真美好的感情,她真心希望他们俩能够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美凤,我会尽力帮你。毕竟你们俩一起有六年了吧?”
钱彩云握着张美凤的手,说完再问。她是指张美凤与余锦华的同居关系。钱彩云故意把他们俩人的同居关系拉得很长。
“嗯。”张美凤点点头,“真正在一起,也是我们来艺丽玩具厂这三年。”
张美凤答道。她泪水涟涟,轻擤了一下鼻子,撇了撇嘴,有点羞涩用手捊了捊垂到肩部前乱蓬蓬的一把头发。她所说的“三年”,是指与余锦华俨如夫妻的同居关系。
钱彩云抽出纸巾,替她揩拭脸上的泪水。张美凤魅力四射,即使是在病床上,也无法掩盖她美丽的风采。看到张美凤这张具有古典美女、轮廓分明的脸型,是光鲜亮丽背后的疲惫,好像也看到了她自己刚从白帝城来艺丽玩具厂一样,孤立无援既想出人头地,摆脱贫困,又要守护贞节复杂矛盾的心理。与黄家乙一起受伤害、受委屈、忍受侮辱,还要强装笑脸,迎合那个朝三暮四、把自己当作玩物的男人。好不容易生活有了点起色,时间侵蚀了她们的神性,岁月正在褪去她们美丽的容颜。她感同身受,实在太熟悉处于这种状况的女孩了。
“你结婚,我不知道。”张美凤很是歉意地说。她握住钱彩云的手,把她刚才替自己揩拭泪水的纸巾,捏到自己另一只的手心里。
“我们没摆酒,他很忙,我也忙。他在内陆没亲戚朋友,我在香港也不认识人。”
钱彩云笑着说。她把话说得很得体,把自己与王治国假结婚的关系,掩盖得严严实实。
张美凤只知道钱彩云嫁给了一个香港人,至于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便一无所知了。她相信依钱彩云的眼光和条件,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张美凤和王治国在选美大赛见过一面,看到众人对他的尊敬,有人称呼他“二哥”,与加亚交头接耳,状似父子,知道是个非凡人物。要是她知道钱彩云是与“二哥”、现在香港深圳华兴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结婚的话,会是一种什么感想。
“彩云,你不光是我们白帝城二百多个女孩子中、就是我们厂千多女职工中,你是最优秀的一个。”
张美凤真心地赞叹钱彩云。
“我是脸皮厚。我知道厂里很多人背后骂我,我过好自己就好。从厂里出来,虽然辛苦,但自由轻松,人很舒服。我就是要让自己变得富裕起来,不会像有些女人一样,又要挣钱又要立牌坊。”
钱彩云这么一说,张美凤低垂着头,又抽抽嗒嗒地哭泣起来,一副窘迫难受的样子。好像钱彩云是在有意说她。她在心里说:如果是那样,她早已弃余锦华攀富贵了,她不是那种为了金钱放弃贞操的女人。
聪明的钱彩云知道在张美凤面前这么说,不得体,忙换个话题,她想起王治国交待她寻找赵小兰的事,现在都过去了一年了,上些日子唐军还在问她。于是她问:
“你知道小兰住哪吗?有人在找她。”
“我和她有快四年没见过面了,听晓霞说,她现在过得不好,没有暂住证,带着女儿住在棚屋区,晓霞去过她那,她不让晓霞跟我们说。我帮你问问晓霞。”
“好,你去问其他老乡再打听她。我自己也去问晓霞。是晓霞宝琴告诉我你在医院。”
“她和宝琴昨晚上一直在陪我。我得谢她们。以前对不起她们。”
一个宽肩阔背的医生过来探望张美凤,他问了她头晕头痛两句话后,就把双手叉在腰间白大褂两个口袋里,对钱彩云说:
“她可以出院了。是你跟我到护士站办出院手续把她接回去?还是让她自己去办?”
医生语气生硬,听得出是一板一眼的性格。
“我去办。”
钱彩云回答。她跟医生走出了病房。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一张费用清单,递给张美凤。一个晚上输液、治疗费用、床位费五百多块。张美凤要从手包里掏钱时,钱彩云用手挡住她,说,
“回去再给我,我不想在医院接你的钱。”
这时进来两个年轻的护士,她们边替张美凤测血压,边带着羡慕的口气说:
“你是艺丽玩具厂冠军小姐张美凤吧?真人比广告牌上更漂亮。”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钱彩云立马硬绑绑地替张美凤回了一句。她瞅了瞅说话的那个护士一眼,利索替张美凤收拾东西。
“你忙就不用了。我搭车回。我现在不想回厂,太丢人了。彩云你那有地方住吗?我住几天。”张美凤可怜兮兮地望着钱彩云说完,再问她。
“我海涛路有套房子,里面有间空房,是我自己住的。另外两间住了四个女孩子的是帮我守店的职工。你先住几天吧。”
钱彩云说。她把张美凤带来几件衣服、牙刷牙膏杯子都放在她自己一个大胶袋里,提在手上。
“我住了,你们住哪?”张美凤问。她以为钱彩云和她“老公”住在一起。
“我公司还有房。”钱彩云笑了。
钱彩云搀扶张美凤,一手提着大袋子,从医院出来,来到停车场。
俩人之前由美貌与气势的交锋对决,如今换成了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好姐妹。钱彩云相信,张美凤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对她们之间也会持同样亲善的心态。
看到钱彩云的车,张美凤怔愣好久,两年未见,钱彩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耳目一新:这款奔驰旗舰版S600市面售价可达一百六十多万元人民币。她瞠目结舌,瞪大眼睛。
“公司配的,我哪有这么多钱买名车。”
钱彩云见张美凤这情形,告诉她。她说的是实话,这车是公司配的,只是配给公司的商务车,但她随时可以调配自己用。她现在的身份是香港深圳华兴房地产公司售楼部经理。“名义上”她是公司董事长夫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特意开过来让张美凤看,让自己的虚荣心过足瘾。
钱彩云钥匙一拧打开车门,让张美凤坐到副驾驶位上。她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再用钥匙发动引擎,从身旁商务包里拿出一个伸缩塑料杯,递到张美凤手里:
“用这个喝杯冰咖啡。”
她说,从储物间一个大保温水壶里倒出来一杯深棕色的咖啡:
“我喜欢喝酸苦味的。”她边倒边说。
“我也是。你带我去过一次的。”
张美凤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那次是刚来沙头角葵涌艺丽玩具厂,黄家乙带她俩和李晓霞赵小兰四个女孩子去上岛喝咖啡。这当然是个尴尬的话题。
“黄老板带我们去的。大家都是第一次喝咖啡。”
钱彩云却不以为然地说出来。她伸手旋转空调扭,空调孔一下呼呼吹出一阵冷风,车内立马就凉爽起来。
“好香呀。我就喜欢。”
张美凤接过杯子,咖啡散发出焦糖的甜香,杯子里的咖啡带着冰凉的触感放在她的手心上,非常舒适凉爽。车内很宽敞,张美凤蹬起脚尖,把身子往钱彩云驾驶座位斜靠过来。
“你这一年里肯定天天喝咖啡吧?”钱彩云也拿起自己手中那杯咖啡在喝。
“嗯。只是上午中午喝。晚上不敢喝,要是晚上喝了睡不着觉。”
“我很少喝。开车喝一点。我开车集中不了注意力。你拿驾照没?”
“拿了半年了,很少开,还不敢上路呀。”
张美凤勉强装出明快的口吻说,
“本来和贾老板说好带我出去练车的,没想到刮台风我就取消了。贾老板不知道,等在楼下,让余锦华看到了,就打了起来。”
“他上过你没?”钱彩云撇了撇嘴,故意问。脸上现出捉弄人的坏笑。
“彩云——”
张美凤嗔怪喊了出声,“我怎敢呀?如果做了,那种事是瞒不住的。”
“没上过,你怕余锦华干嘛?你把他冷落几个月半年,到时候看他会像条疯狗一样求你。”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彩云你一定要帮我找人,先把他保出来再说。以后我保证听你的。”
“你把钱准备好吧。我去找人看看。”
钱彩云扬了扬嘴角,目视前方,把杯子放在身旁商务包里,放下手刹、挂挡,慢慢抬起脚,松开油门,车子缓缓地驶出停车场。
她心情愉悦,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容。张美凤性格过于单纯,不够精明,也缺乏无情,想要在商业领域取得成就,是很难的事情。
钱彩云已经跨入名媛行列,张美凤虽然顶着桂冠小姐的头衔,终究还只是一个大工厂的普通员工。千人千面,没有一模一样的人。
钱彩云不想对她进行道德说教。她心里很明白,她与张美凤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钱彩云和以前一样,没有化妆、只是抹着淡淡的口红。她身着公司珊瑚红的套裙,颈上围着一条淡紫色小丝巾,脚蹬棕色软底皮鞋。
当年市郊四百平方玉米地旁边的房价,如今挂到跨国公司的霓虹灯上,涨到六千八百平方。这个被人讥笑骂了几年的任性女人,这个生性要强不屑于世俗的女人,不但成功脱贫,用她在深圳市区、中广、虎岗、花都等地的十七套房子、闹巿区的十二个店铺,撬动了半个深圳特区整个沙头角区域的财富神话,成了一夜暴富的典型,走在改革开放经济建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发展前列,成为一个模范式的发家致富的先进代表。
她在沙头角海涛花园也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毗邻中英街关口的海涛路有二𠆤店铺。
华兴房地产业公司王治国办公室,脚步声渐渐传来,钱彩云拉开门进来。王治国把咖啡杯放回杯托,悠悠然将身子依靠在沙发上,
微笑着看着进来的钱彩云。
一年前他们已经假结婚,俩人在众人面前俨然是一对情深笃爱的夫妻。钱彩云自然把王治国当成是自己的丈夫,但俩人单独相处,她还是用“二哥”来称呼他。她还没有完全切断自己当初与黄家乙的那段暧昧关系,她也知道王治国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接纳她。
王治国与钱彩云虽说是假结婚,但这仅限于于加亚、黄家乙、王治国、钱彩云、唐军五人知道,外面不知情的人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
钱彩云保养得很好,更加时尚漂亮。她知道女人脸蛋漂亮总是吃香的,很多大客户对她脸上总是浮现商务性的微笑很着迷。她是经济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弄潮儿,有着天生的赚钱的潜力,担任房地产业销售部经理,更引出她本人的职业本能。她在房地产业中众口皆碑,赢得了客户的一致赞誉。事实也证明,这两年凡是经她手的炒房客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好些人也像她一样,通过炒房成了“一夜致富暴发户”,转变身份,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她如鱼得水,虽然忙碌不停但很充实。她记住黄家乙对她的叮嘱:她可以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王治囯的办公室很宽敞,里面摆放着很占空间的古董家具,墙上挂着中世纪时期欧洲建筑的油画。见钱彩云进来,他起身替她冲了杯咖啡。
“跟你说一件突发事件。”
钱彩云在王治国办公台一侧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端起王治国的递给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说呀。”王治国说。
“张美凤男朋友、说是老公更恰当一点、余锦华把骚扰张美凤的车行老板打成伤残,听她说是鼻梁骨折、脸也歪了,现在被关进了警局,车行老板要起诉他坐牢。你得想法子找人保出来。”
“下手太轻,应该打死才好。”王治国转身坐回软皮大椅子里,仰起身子说。
“不要开玩笑啊。美凤急晕了,去了医院躺了一个晚上。我刚接她回来。”
“其实就是关二三年,也没什么嘛。真搞不懂,你们这边的人怕事又敢惹事,还不愿承担后果。我们不惹事,一旦做了,就会承担后果,那怕去死。”王治国摇了摇头,略微叹口气说。
“可是美凤急得不行。”
钱彩云说着,站了起身,走到王治国身边。她拉着他的手望着他,很是急迫。王治国看着钱彩云,皱着眉头思忖起来。但他还是显得很轻松地说:
“坐二三年的牢,很快就过去了。”
“美凤怎么办?他们这么多年了。”
钱彩云急得要哭了,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住地晃动,跺起脚凝视着他说,
“你一定要帮她,哪怕花多少钱也行,美凤准备了三四万。”
她的眼神饱含着爱怜与善意的期待,故意把张美凤说“花七八万”减少了一半。
王治国望着钱彩云,她恳求的样子,亮晶晶的眼泪在她乌黑的眼眸里打转。
男人毕竟还是要对喜欢自己的女人在很多方面作出让步:让钱彩云挽着他的手、俩人相处时亲昵地叫他“老公”、有时会借故揽着他的肩膀和腰、开着他的越野车愉快地去兜风、故意傻乎乎地问他很多问题。
他觉得这个成日里围着自己却是孤孤单单的一个女人,确实有点可怜。
信任资产可以靠能力累积,身份烙印往往需要用一生来消化。王治国信任钱彩云,可以把她当自己的亲人,但也无法跨出她与黄家乙那段暧昧关系的困境。无论钱彩云怎样使出浑身解数亲近他,他都会下意识地给她贴上黄家乙“小三”的标签。
尽管如此,他还是打心眼里佩服钱彩云: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这么简单。她生意嗅觉很敏感,会投机钻营;风情万种,会色诱对她有用的男人;她志向远大、天性好强,不畏困难,有着胜似男人的勇敢;她把自己利益最大化,是经济社会飞速发展中一个成功有远见的女商人。
但他还不能答应她与自己一起:她不但要守住他的秘密,更要理解地下组织的思维方式:荣誉准则和缄默法则,守规则比能力更重要。她现在还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冷静与克制,容易受到伤害。
在当前形势未明朗的情况下,他坚持与她保持界限,是间接在保护她。在他人生三十年的生涯中,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他非常明白自己背负着太多的命案,周围有多少刀枪剑影在围猎他。他平日里几乎与家人无任何往来,离中英街不到五公里的鹿颈小镇他两个兄长家里,一年里难得去二次,还是在两位兄长不断地催促下。在他看来,身边的人安然无恙,就能让他松弛那绷得太紧的神经。
尽管在他的生命里,得到地下组织不同派别包括对手,诸多英雄般的赞歌,但那不是英勇飘扬的旗帜,不是奏着凯旋的号角,只不过是随时随地葬礼前的一段小插曲。
见钱彩云一直凝视着自己,王治国像是从思忖中醒过神来,他望了钱彩云一眼,若有所思地说:
“让他在里面呆久一点,知道冲动是魔鬼。如果这么快保出来,说不定还会再犯。这对他很有好处,他自己开公司,一个生意人,连克制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怎么与人打交道。再说才几天的时间,那个人伤势也还没完全恢复。”
王治国并不觉得事态严重,而且还觉得有趣,他满不在乎地说完,把身子坐正椅子里,而是转到另外一个话题,他朝钱彩云问,
“你找人打听到赵小兰了吗?”
他问起一年前艾特老爷子让他找赵小兰的事。他委托钱彩云打听,忙得不亦乐乎到处炒房的钱彩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时间一长,也就忘了。现在王治国问起,正好让她借机嗔怨他:
“我才没那么有空。再说找到又怎么样?人家结了婚,有了女儿,你要让她入你们的伙?”
钱彩云噘着嘴故意说。
王治国知道她说着赌气的话,他笑了一下,没再吱声。
“找到她可以得到多少赏金?”钱彩云偏着头,笑着问。
“至少一万。”王治囯回答得很干脆。
“我稀罕你这一万块钱吗?”
“二万。”
“谁这么舍得花这么多钱找她?”
“也算是𠆤大人物吧。她丈夫那边的长辈。”
“我让晓霞陪你去吧。听说她住在棚户区,过得不好。我没去过,晓霞去过一次。”
“嗯。”王治国点了点,满意地笑了。
“你找人把美凤男朋友保出来吧?”
钱彩云还是顶问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王治国没吱声,他抬头定定看了钱彩云一会,抿着嘴唇,端起咖啡杯,小小地喝了一口,也不作声,略微点了下头,钱彩云知道他已经答应了她。她注视着他,看到的是他从容与力量。
她突然想起来他的地下组织的身份,他用刀光剑影和铁拳统治的地下世界。钱彩云有点后悔,害怕他用秘密的手腕谋杀车行老板。她站起身,走到王治国的身边,双手紧攥住他的胳膊,抬头看着他很紧张地问:
“你不会派人杀了他吧?你得保证我。我不想你去坐牢,我们这边还有死刑。”
“这点小事,犯不着吧?”王治国笑着,顿了顿,把身子往真皮座椅上后一靠,仰头长吁一口气,再坐正身子,用很坚定地语气说,
“坐牢,绝不可能。被杀,极有可能;自杀,也有可能。”
说完,把手松开钱彩云攥住他的胳膊上的双手,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说,“这是我不能在外面与你走在一起的原因。你还要与我保持距离,让人看到我和你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用手轻拂了一下自己剪得短短的黑头发,神情严峻,目光炯炯看向远方。这个经历过无数个风浪过来的年轻帮会首领,用一生的边界感与克制,用理性忠诚的态度,给她最大的安全,守护她予以自己的这份温暖。
“你不会让我当一个有钱的寡妇吧?”钱彩云紧随他,偎在他的臂膀上,这是她的安慰。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你要信我。”钱彩云动情地说。她把自己的脸庞温柔紧贴在王治国的胸前。
她喜欢在他身边唠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待她发现自己这样,她自嘲地说,自己真的成了他的老女人了。
王治国没吱声,这一次他再没有把自己的身子躲开。他伫立在窗前,眼望远方,一动不动保持着笔挺的姿势,脸上表情严肃。他们的地下组织生活充满着危险与黑暗,他不想让她卷入进来。
他知道,她一路打拼下来,非常不易。钱彩云的禀性决定了她不会甘于做一个普通人。
“你嫌弃我,我理解,你答应我帮我生一个小孩。生了孩子,我保证不纠缠你,我带孩子远离你,到国外去。”钱彩云继续说道,
“你知道,女人是有年龄限制的,我快二十六岁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并不是只会埋头赚钱、利润至上,追求财富的女强人,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我要是能生小孩,还能与你假结婚吗?早就跟女人生小孩了。”
王治国终于开口,还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但钱彩云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有种坚硬克制住的力量。她听出了他心软的声音。
“那你让我看看。我就不信。”
钱彩云转身疾步把门关上,黄家乙含含糊糊跟她说过,他男人那儿受过伤。钱彩云问过王治国很多次,他总是报以无奈的微笑,一直拒绝回答她。现在她决心要探过究竟。
“整整齐齐地挂在上面,怎么不行?”
她蹲下身子看得很仔细,用手抚摸着。
王治国放声大笑,似乎还有点沾沾自喜:
“这正好让我无后顾之忧,不会想要结婚生小孩。你看唐军,为了孩子,累得够呛,操碎了心。”
………
钱彩云戴着防晒面纱。俩人要出去一起看楼盘,也顺便上高速公路上练练车技。对于司机来说,上高速她还是新手,拿到驾照才一年多,有过一次踩刹车,却一脚踩在油门上,幸好王治国眼疾手快稳住了方向盘。她现在趁隙拉着他上高速去练车。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防晒面罩遮挡住脸上。
“女人戴面罩,男人戴头套。”
王治囯瞥了一眼钱彩云,笑了一下说。
“你就是戴着头套也不是男人。”
钱彩云故意恼怒地气他说,他刚才不肯试。这句话换成其他人会戳到痛点,但王治国反而笑得展开了: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是男人嘛。”
“你刚才干嘛不试?”钱彩云红着脸说。
从公司楼下走出来,经过一个缓披,这条道路比较窄,到停车场绕着比较远,右边受到山壁的屏障,排水沟旁移植了齐人高的佛肚竹。这种节间短而膨大、状如佛肚、姿态秀丽,又名罗汉竹的佛肚竹,是观赏竹类中的佼佼者,用来装饰点缀在楼宇之间作为规划布局中的绿化带,深受商业用户的青睐。
公司大门口的一泓清泉般的池湖出现在眼前。走过去的一侧是停车场,一排排光溜溜的车顶反射着炫目的太阳光。正午的毒日头都快把柏油路面晒化了。
钱彩云坐到车里,发动引擎,空调立马吐出一股股凉爽的风。香密路是新开的工地楼盘,前几天又发生过公交车劫持乘客钱财,他们大多是来华兴这个楼盘看房的,王治囯让保卫部门在这一带巡查,自己有时也会驾车过来。警方已经查明是麻阳帮团伙作案,他们从花都那边洗劫过几起,那边警方加强了防范。
深圳经济特区蜚声中外,在这经济发展高歌猛进的时代,野心勃勃的劫匪们个个都想在这里发横财,他们成群结伙建立起自己的地下组织,疯狂作案。飞车党、麻阳帮过来虎岗这些新开的楼盘洗劫看楼买房客的钱财,已经给他们公司这片区域的楼盘销售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
走在小巷,两侧是土墙,墙上挂着十二月份枯萎的蔷薇花,前天晚上一场暴风雨,街区依然飘浮着被狂风卷起浮着的尘土和垃圾碎片,散发着浓烈的霉臭味。
余锦华暴揍贾跃进这一闹剧,撼动了张美凤的心,就好像幸福的美梦做了一半突然被他抓着肩膀摇醒一样,觉得不知所措,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承受。她为余锦华关押在警局内忐忑不安,担惊受怕。她对求钱彩云找关系保余锦华岀来没有多少把握。第二天下午,她从钱彩云那幢房里下来,来到沙头角贾跃进车行的办公室。
车行老板虽然外表缺乏魅力,但拥有罕见的感受力,别人稍微表露出来的言行,就能懂得对方心里所想所需,准确地捕捉到别人的希望和期待,所以他总是以成功为伍,而且看起来特别轻松。成功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两天贾跃进在医院作了治疗,那张敷着膏药、戴着面具的大脸扳得像块大理石。他蹭着张美凤的身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要试图占她的便宜。她的美让他心碎。他相信她凭借着她的美貌,她能够驾驭世界上任何一个完美的男人,所有的男人都会为之倾倒。
如今他争取和为之奋斗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她,把她拥入怀抱。他妒忌的那个男人已经送进了监狱。
贾跃进抓住张美凤柔软的小手,像情人一样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揽着张美凤圆润的肩膀,往他怀里拖。张美凤稍微挣扎了一下,斜着身子,偎在他的怀中。她并没有抗拒贾跃进那双不老实的手在她身上抚摸,她低垂着眼睑从眼角扫了他一眼,见贾跃进并没有那么□□如焚太激动的样子,她忍耐了下来。
余锦华那一顿暴揍,并没有击溃贾跃进追求张美凤疯狂的热情。现在余锦华被关押在监狱,反而更加激起他的斗志来。他铁定心来,一边向张美凤发起猛烈追求的进攻,一边更加巩固了把余锦华送去监狱的决心。
他准备花大价钱找人起诉余锦华,让他足够在监狱里关久一些。
张美凤上门求他,让他心中充满着希望的窃喜,张美凤并没有拒绝让他揽入怀中抚摸,也更加点燃了他难耐的□□,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脉博激动在快速跳动。对于他来说,漂亮的女人不是稀缺品,漂亮又富有智慧的女人才稀罕。他渴望张美凤:她的容颜、双眼、头发、双腿、挺立的胸部,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从□□到灵魂,她秀外慧中、温润而耀眼。
她婀娜的身姿洋溢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散发出别样的能量,那是智慧和温暖。他一生梦想中的伴侣,就是能够拥有这么一个集外美内贤于一身的女人。
他一边不老实抚摸着张美凤,一边还是那么温柔地对张美凤表白:
“你和我结婚,房子、车子、全都归你名下,还有银行七位数的存款。”
报酬相当丰厚,足以让人一生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贾跃进这番表白已经在张美凤面前说过无数遍。
他在张美凤身上抚摸的手要进一步褪去她的衣裙图谋不轨时,张美凤拒绝了他,她奋力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指着他怒斥:
“你得寸进尺。你要不是脸上有伤,我真想搧你耳光。”
张美凤心里充满着冰冷的怒火。余锦华关在牢里在苦苦挣扎,他却要和她寻欢作乐。
“对不起,我不能趁人之危。”
贾跃进被张美凤的一顿怒斥骂醒了,理智战胜了欲望。他跟着也站了起来,连连道歉,他说她过于美丽,让他无法克制,他为自己的猥亵、卑鄙冒犯了她,向她认错。无论贾跃进再怎么挽留,好话说尽,张美凤还是断然夺门而去。
张美凤从贾跃进车行失望地回来,打电话告诉钱彩云,钱彩云在电话里对她很认真地说:
“美凤,你试试用你的身体去求他,如果他上了你,能够撤诉,把余锦华放岀来。你就让他上一次吧。”
钱彩云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把话说得很直白认真。
“彩云……我做不到啊。”张美凤带着哭腔。
“你权衡利弊,好好考虑。这是女人求人的最好的一招。对于漂亮的女人来说,特别管用。”钱彩云还是这么说,让张美凤很失望,她认定钱彩云不会帮她了,余锦华坐宇已经铁定。
她止不住嘤嘤地真的在电话里那头哭了起来,电话这头钱彩云安慰她一番。
放下张美凤的电话后,钱彩云还是跟王治囯打电话,告诉他张美凤找了车行老板,车行老板没答应她。
王治国在电话里对她说:
“你告诉她,不要去找他,等一个月。”
“一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之前跟你说过,一个月太短了。坐牢久一些,让他好好长长记性。”王治囯说完就把电话揿了。
一个月后,中英街鹿颈酒楼茶餐厅,王治国把贾跃进的照片放在唐军面前,告诉他说车行老板骚扰艺丽玩具厂冠军小姐张美凤,接到加亚的指令。
“不要太过分,教训他一下就行。”王治国朝照片瞄了一眼,漫不经心说。
“好。我知道怎么做。”唐军看着照片,点点头说。他翻过照片的背面,背面写着车行老板沙头角、中广、虎岗、四家车行的地址。
“他上个月让张小姐男朋友揍了一顿,张小姐男朋友关在警察局,让他撤消起诉。”
王治国说。他用手指摩挲杯沿,再端起来杯子,小小喝了一口茶。
“这事好办,只要还没判。”
唐军笑道。他伸出手,很轻松地挽起袖子,露出他那只棕色的胳膊上又黑又长的汗毛。尔后,他用筷子从蒸笼里夹出一个粉蒸果,放在嘴里,马上又吐出来。刚出笼的粉蒸果把他烫着了。
“你饿了几天了?”王治国笑他。
“有二𠆤月没来了。太想吃了。”唐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记住:别太过份,吓他一下,让他老实起来就好,尽快把张小姐男朋友保出来。”
王治囯再次叮嘱唐军。他拿起筷子,从另一只蒸笼里夹出一个虾饺皇,放在面前的小碟里,用筷子夹断两截,再放下筷子。他要等凉一会再吃。
“我回头马上安排。”唐军终于吃完粉蒸饺,鼓着腮帮子回答。他再笑着问王治国,
“钱姐跟我说,她要去纽约玩几天,你不同意?”唐军试探性问道。他们是好兄弟,有过过命之交,钱彩云虽然和王治国是假结婚,也是他身边的人。唐军当然同情钱彩云。
“你带她去呀。”王治国瞪了唐军一眼。
“我怎么有资格?”唐军咧嘴一笑。他耸了下肩,先替王治国斟上茶,再替自己茶杯里加上。王治国望了他一眼,弯曲手指头叩两下桌面,表示谢意。片刻安静下来,俩人不再言语。
“她再找你说,你就跟她说,让黄老板带她去。”王治国还是这么一说,唐军只好闭起嘴来。让他替钱彩云找黄家乙说,会挨钱彩云骂。这是一件两头都得罪人的事。
这种事情,他知道他还不能替钱彩云在黄家乙那里求情。
唐军脸上有两道浓密的黑眉毛,粤语夹杂着北方口音。他虽然五官粗犷,但笑起来却很和气。他现在在内陆地区有了明确的身份,是香港深圳东兴房地产工程部经理。
“不要让张小姐知道,也不要让她男朋友知道。”王治国还是回到张美凤的话题上来,他叮嘱唐军说。
“好。我会让他守口如瓶。”唐军点头,保证说。
王治国尽量避免让余锦华卷入这场风波。他见过他,是在两年前三家店酒楼选美那天,小伙子站在门口被保安拦住的时候。他看岀来小伙子为人正直,守法懂礼。
“噢,真的,那个赵小兰,郑局说,他帮我们查了,没有办暂住证,他说让我们找人去收容所查查,看有没有她的名单。”
唐军像是突然想起来,告诉王治国说。王治囯两个月前让他去沙头角警局找郑成月打听赵小兰。
“收容所他不可以查吗?”王治国问。
“收容所归民政部门管,他们查不到。钱姐没去打听?”
“我跟她说了一年了,没有音讯。你看她,比你我还忙,天天炒房,到处看楼,都掉到钱坑里了。”
“二哥,你不是内陆人,你没穷过,你知道我们穷的样子多可怕,比死还难受,我当初偷渡到香港,就是在搏命。”
“穷有这么可怕吗?”
“我们穷就会要命。”
“听你么说,我还真的不懂她。”
“唉,我说二哥,你就做做样子嘛。钱姐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啊。你别生气。我……”
“好了。吃完赶紧办事去吧。”王治国不耐烦打断唐军的话。他两口把刚才放在盘子里的虾皇饺夹起来吃掉,再喝了口茶。
已拿到居港身份证的钱彩云要出国看看,没有个伴陪同,她让唐军跟王治国说,现在唐军跟王治国说,王治囯却不让唐军开口提及此事,是在变相拒绝钱彩云。
唐军叹了口气,替钱彩云求情不成,他感到沮丧。王治国是他在生命遭到危险为自己雪中送炭的恩人,对王治国的感恩是基于生命被拯救的报答,不是基于利益计算,他必须用自己的一生来维护,除了履行地下组织的职责外,就私人关系而言,他忠于他乐意全力帮他,照顾他,效犬马之劳,当然也包括他身边的女人钱彩云。
唐军有勇有谋、杀伐果断、忠心耿直,与王治国是过命兄弟,也受到加亚老爷子的噐重,老爷子也早已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心腹,前途无量。
“上次老爷子给我的二十万,是你找他要的,他让我不要作声。”唐军终于开口,他边吃边问。
“我不知道。你嫌多可以退给老爷子。”王治国平静地答道,想了想他还是告诉唐军说,
“三合会要老爷子交出你,老爷子说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杀了他他也不会。”
“我知道,那边有人告诉过我。”
唐军用饱含感激的声音回答,他很受触动。王治国停了一下,换上耐心的声音说:
“在内陆这边,必须忘记仇恨,做好你份内的事。你不是缺钱吗?学会多赚钱。”
王治国说到这,像想起了什么,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钱彩云赚钱还是很厉害的嘛,连老爷子都夸她。”
“就是嘛。”唐军总算接上了话。他知道,王治国对钱彩还是有些心动。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贾跃进鼻梁骨折被修复、伤疤愈合,矫正了偏向一边的面部、脸颊上的瘀痕也褪去。随着时间的过去,欲望在他心底里跃跃欲试。想起张美凤她圣洁光亮的身体:她是他的天使、是他的仙女。
将余锦华送进监狱,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去追张美凤。他在追求张美凤的爱情道路上,一定会所向披靡、顺风顺水,很快就会马到成功。
心里道德防线崩溃,更不会受到良心不安。他人生的经历过于顺利,由此催生了他的座右铭:只要舍得花钱就能获得一切。
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他想像中张美凤求他爱她:摇荡着身子、撅着嘴、撒着娇,向他伸过来那柔软白皙的手,就像个婊子在勾引嫖客;然后,他大发雷霆谴责她一通,告诉她自己看重品德和教养,再把她拥入怀中。
这一天,贾跃进来到仙湖寺院许愿。他祈祷佛祖保佑他平安顺利讨得张美凤的欢心,祈求佛祖慈悲,让他娶张美凤为妻。
随着一缕缕的檀香飘散在空中,清幽空灵般禅梵唱的诵经声在寺院低回婉转,他脸上洋溢着虔诚和喜悦。他三叩九拜祈愿佛门后,沿着寺院大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拾级而下,脸上洋溢着激动而得意的神情。
这里佛门圣地,到处参天大树,绿荫蔽日,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似在囔囔低语。
巳时的阳光明亮,带着山间草木花卉的香味。这日子很容易让人悠闲自在,慵懒倦怠,无忧无虑,心满意足。
停车场周边有很多三三两两的闲人在树荫下乘凉,在贾跃进穿过停车场,朝自己的车子走去的时候,忽然耳边萦绕一种奇怪低沉的声音:
“老实点,别乱动。”
随即他的两条胳膊被人架起,还有人按住他的头,往他头上罩上一个很深很大的太阳帽。他们架着贾跃进,从三三两两的人面前走过,把他塞进停在一棵大树下面的车里。这时有人把他头上的帽子拿下,还没容他睁开眼,眼前一黑,一个头套从头罩到他的脖子上,他被吓傻了,动弹不得,瞬间瞠目结舌,呆如石人。霎时间,死一般的黑暗笼罩了一切,他下意识动了动胳膊想挣扎,后脑勺被一记重拳把他砸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心头一震,从噩梦中醒过来。他动了动身子,感到全身被硬梆梆的东西困住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铁笼子里。他缓缓移动着头,在瑟瑟发抖中打量着四周,他看到是红砖砌就的四面墙壁,房子中间有一根扁平红砖柱子,柱子很大,柱子下面、几步开外站着几个戴着头套的蒙面人。他们在喝酒、吸烟,吃零食,像是蓄足力量准备对他行刑。
有个蒙面人见他望着烟囱,过来厉声对他说,那是烟窗,等下剁碎他让他今晚在烟囱里过夜。
他被吓到差点又晕了过去,忙扭头闭上双眼,感觉禁锢在铁笼子里的身体正在陷落,而且越陷越深,全身颤抖、被僵冷的钢筋箍住,沉浸在垂死的深渊里。很快进入恶梦模式的幻觉中:无数头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自己。四周充满着死亡的恐惧。
他还是睁开眼,把双手弯曲从笼子孔里举过头顶,紧紧地抓住铁笼上的钢筋,这时他紧绷的肌肉抖动不已。
南亚热带七月的酷暑,连空气都熔化了,汗水像纤纤细雨,从他脸上、身上滚落下来。
被铁笼子的钢筋挤压,非常困顿难受。
他想收缩起自己的身体,减缓瑟瑟发抖的身体症状,但铁笼箍住了他,他动弹不得,只有收缩着肩膀,急促地喘着粗气。他还是动了动身子,扭腰曲背挣扎着,但还是无法动弹,此时绝望的痛苦袭击了他的身躯。他知道自己正在下地狱。
这是一处废弃的建筑,属于蛮荒之地。地上泥味和东西腐烂的臭味全都古怪的混合一起,周围寂静异常。锈迹斑斑的窗户上透进来一片明亮的阳光。他恍恍惚惚地四下打量,知道自己身陷绝境,噩梦已经揭开。
对面墙上一面很大的窗,有午后的光亮挟着山中的冷风拂过他苍白的面颊。他看到几个蒙面人朝他走过来。这些蒙面人都戴着头罩,衣着和说话声很奇怪,像是鬼蜮世界里的人,刺激人的神经,让人惊悚。
让他猛然想起让人穷凶极恶的地下组织。他瞪大眼睛,想看到他们面罩背后的眼睛,他肯定他们穷凶极恶,是恶魔的现实里鬼蜮的化身。
他听到他们在讨论是把他的尸体丢进烟囱里还是放在绞肉机里,他们个个心痒痒想要如何怎么做掉他,他们高兴千刀万剐。
一阵阵巨大的恐惧好像是把他吓晕了过去,浓郁死亡气息侵袭过来。
他还是屏住呼吸,张着耳朵听,瞪大眼睛望着他们。这些蒙面人凶残又平和、安详又苟刻,他听到他们要用无可言状残酷的手段折磨他、蹂躏他、羞辱他,把他的自尊践踏得丝毫不存,再用更残忍更可怕的手段来折磨他,再很惨很刺激弄死他。
有一个像是穿着纳粹党卫军制服、头套上戴着帽子、帽子帅气地歪在一边的蒙面人,他晃悠悠地走过来,把只脚踩在他肩膀上的笼子里的钢筋上,再朝他用阴沉缓慢的声音,向他问话:
“叫什么名字?”
他制服上的铜扣子发出森冷的光芒,脚上的靴子光可照人。他听岀来他阴森的语气带着嘲笑。
“嗯……贾跃进。”贾跃进看着他,哼哼唧唧地回答。
“动手吧。”身着纳粹党卫军制服的蒙面人,收起脚,转过身,朝旁边一个蒙面人挥手。
这时有个蒙面人拿把大菜刀、不锈钢盘子、一小块木板走过来。他惊恐地望着那把菜刀,大菜刀散发乌青色的金属光芒,阴气逼人。他像是一下吓晕了过去。恍惚之间他打个冷颤,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睁开眼,地上、浑身都是水,原来他们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把他催醒。
贾跃进打了个寒战,脑子立马闪现一个念头:他们开始杀他了。他浑身一下子变得绵软无力,周身被强烈的悲伤包裹,他被吓得要缩回一团,濒临绝境,但是铁笼子困住了他。
整个房间散发着酒、和香烟气味。这些人没完没了吸着烟,没心没肺对他说着刻薄的话,邪恶透顶,死亡和恐惧闪电一样突如其来。其实,蒙面人的讨论,是他们故意折磨人的老花招:说出恐怖的事情、用声音当利刃、制造惨烈的死亡场景。蒙面人他们就是要残忍地折磨他,让他足够感到耻辱和痛苦、悔恨和无奈;让他足够痛彻心扉,从顶峰跌落到谷底,铭记一生,从此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贾跃进哼哧哼哧地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等待遭受惩罚的老小孩。他双手从铁笼子里伸出来,举过头顶向他们作揖。
他不住地乞求朝蒙面人喊:“大哥大哥……放过我吧。”
他做出非常哀怜的样子,想引起他们的同情,但赏给他的,过来了是一个蒙面人蹲下身子,隔着铁笼子,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没到生不如死的时候,哭你妈的。”
“你们……你们要多少钱?我全都给。”
他认定是绑架要赎金。
“要千刀万剐你、再要你妈的命。”
蒙面人站起身,回了他一句,用脚往他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脚。
“别跟他废话。”另一个蒙面人走了过来,嘴里叼一支烟,手上拿一张女人的照片。他蹲下身子,把照片朝贾跃进眼前晃了一下时,
贾跃进只是瞄了一眼,立马明白过来:照片上的女人是张美凤广告牌上的头像,与他床头对面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的比例。
他立马绝望到了极点,悔恨交加,眼泪哗哗地止不住流下来。这完全出乎于他的预想,自己热烈地讨好一个女人,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贪恋美色是如此惨烈的下场,灵魂和天堂一切化为乌有。
贾跃进紧张的心跳卟通卟通加速地跳动。他动弹不得,困在铁笼子里,精神错乱,意识模糊,令人窒息。他感到无比恐惧,脸色煞白,直勾勾地盯着蒙面人他们:他们不提条件,只要报复。他们要公开斩首或者阉割他?残忍把他弄死?
人性的丑恶与歹毒,永远无法预判。
他一生当中唯一的一次进入渺茫的幽窟里。他认识到自己被世俗、情欲、贪婪所魅惑。
他憎恨自己、嘲笑自己、鄙弃自己,心中充满着酸楚:自己的胡作非为,完全是一个浪子的荒诞恶习,终于他的轻佻无耻现在遭到了惩罚。
“现在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耍花招。那样会很惨。”蒙面人把照片放在贾跃进眼前地上,偏着头,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开始向他问话:
“有没有动过她?”
“没、没有。”
“是那只手拉过她的手?”
“没……没有。”
“啪”立马一记响亮的耳光搧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蒙面人搧了他一记耳光后,干脆坐在地上,冲旁边几个蒙面人说,
“刀拿过来。”
“大哥、我和她只是跳了一次舞。”
贾跃进嗫嚅道。他中断话头,身体控制不住哆嗦。
另一个蒙面人把一把菜刀放在地上,还有一个吃饭装菜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把铗子。
铗子泛着阴森冷峻乌青色的光芒。
剧烈的恐惧让贾跃进浑身发抖,又不能动弹,他一个劲地求饶:
“大哥、我错了,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
“啪”又是一记耳光,搧在脸上,蒙面人一把托起贾跃进的下巴,让他把头抬起,对着他恶狠狠地说,
“再提钱,就给你妈的碎尸,把你跺成碎肉拿去喂狗。”
“我听大哥的……听大哥的。”
贾跃进用手拉着蒙面人的手,望着蒙面人一个劲地求侥,蒙面人的暴虐从他面罩上的线缝中冒出来,绝对残忍歹毒。他那只棕色的胳膊上的汗毛,又黑又长。
贾跃进五官抽紧,脸色苍白,不断哭泣求饶。他浑身抖个不停,极度恐惧让他处于濒死的状态。
他痛恨自己的轻狂、浮躁。他由痛苦到痛苦,由悔恨到悔恨,陷入苦命人沦落荒野的亡命他途的境界。
他感到自己沉在厄运底下、陷入十八层地狱里面,无人怜恤,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救赎,直至受虐致死。他不择手段追求张美凤是疯狂和妄诞的。他觉得余锦华揍得不够狠,他宁愿挨他十几记猛揍,也不愿困在这铁笼子里等待惨死。
他想像自己惨烈的下场,整个身心处于悔恨、焦虑、痛苦、恐惧、疲乏的状态中,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轰鸣,要让他饱尝痛苦。他悔恨交加,原来自己虚荣而又卑贱。命中注定的厄运出现了。
“大哥、大哥,饶了我、侥命……”
贾跃进声泪俱下,拼命地求饶,手脚把铁笼子挣得在地上打滚。由于呼吸急促,声音嚅嗫,说话口齿不清。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错乱,他在心里发出哀嚎:自己就这样可怜巴巴的、在这荒郊野外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硬邦邦的紧贴着地面,像是要钻进去地里躲起来,但被禁锢在铁笼子里的身躯像是被魔法镇住了。
“不会杀你。”蒙面人哈哈大笑,趣味十足。
贾跃进一愣,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不会被杀,甘美的欣慰犹如泉涌,他本能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闭上双眼,接连深吸了几口气,全身的肌肉也松驰起来,心里不再恐惧惊慌。怀着满腔的挣扎求生希望的感激,他使劲向蒙面人叩头: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他的头在铁笼子上的钢筋上蹭破了皮,血流满面。他非常安慰:他终于不会困住在笼子里惨遭毒手魂归西天。
热力逼人的午后阳光,映射在铁笼子上,仿佛神奇给他输送了活力。
“有人保你。知道是谁吗?”
蒙面人慢吞吞地问他。
“不知道……”他说一半,见蒙面人脑袋一动不动,知道说错了,忙改口,“知道。”
他猜测是自己招致怨恨,张美凤找了地下组织教训他。像她这样的美貌女子,只要开口求人,任何人都会乐于效命。
“知道也不能说岀去。明白吗?”
“明白。”
“你要是说出去,先杀了你,再上门去你家,斩草除根。”
“不说、不说!打死也不说。”
“这就对了。”蒙面人哈哈大笑,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再用平静的语气说: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让你长点记性。剁你一根手指,算不上什么事。让你别忘了自己是谁。”
“不……不、大哥,我愿意出钱,大哥!”
“你愿意出多少买你一根手指?”蒙面人蹲下身子,点起一根烟,叼在嘴上。
“二十万?”
蒙面人没吭声,他猛吸一口烟,把烟雾喷在贾跃进脸上。
“五十万?大哥……”
贾跃进啜泣哭了起来,喉咙咕噜咕噜的响,像是断气的喘息声。
死亡的恐怖刚褪去,断指的酷刑就要开始。
“再提钱,就给你妈的碎尸。你这个混蛋,忘了开始怎么教你妈的。”
蒙面人吼了起来。他用手使劲拍了两下贾跃进的脸,站了起身,朝旁边几个蒙面人挥挥手。
“是、是,我混蛋……我真的太混蛋。”
他断断续续地回答,头晕眼花,像是又要晕过去。他用低沉、深重、嘶哑着嗓子无泪的哭泣,拼命把双手往笼子里身体下面缩,要躲起来。
他们不杀他,是因为他对张美凤还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罪不至死,但却要用最狡猾最可怕的手段折磨他,给他烙上印记,
足以让他一生刻骨铭心。
几个蒙面人也不废话,从铁笼子里拽出他的右手,死死按在地面一块小木板上,用铁铗夹住他的右手掌的一根无名指,按在板子上面,旁边的蒙面人把他两边的手指使劲掰开。他想挣扎抽回手,蒙面人就搧他的耳光,警告他:
“你妈的再动,连手腕一起剁。”
剁根手指确实不妙,但他愿意为了保全整只手腕,只好乖乖就范。
贾跃进停止了挣扎,持刀蒙面人挥起菜刀,一刀下去、凭根剁断,血迸飞溅。贾跃进眼珠突兀地瞪着,立马一阵阵揪心的剧痛向他突袭而来。
贾跃进声嘶力竭哭叫着,想要抵住断指后□□承受的剧痛,但没能扛多久,他面部剧烈的痉挛,发出□□受到巨大的折磨时可怕的呻吟声,这呻吟声听起来有点滑稽,像哼哧哼哧一头大肥猪酣睡入眠的鼾声。他挣扎仰起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是一张恐惧惨白的脸。只一会儿,他又晕了过去。
蒙面人给他剁断的手指部位注射了一支止痛针,并给他消毒、止血、敷药、包扎伤口。
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变得很宽,有人过来把铁笼子拖到完全置于阳光之下,他们要清晰可见他的痛苦和丑态。
明亮的阳光下,他扭腰曲背,动作奇怪丑陋,像是蛛丝缠绕的蛹虫,在铁笼里不时地蠕动。
疼痛减轻,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过来,睁开双眼,感觉自己的生命恍如隔世。有好几次的瞬间,他仿佛停止了呼吸,他渴望自己能够沉沉睡去,丧失理智,甚至于想寻找死亡求得安宁。但当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被疲惫、惊恐、□□的剧痛折磨,他渴望摆脱,尽快从铁笼子里放出来,重获新生。他缺乏电影里那种英雄被消灭肉身、保持视死如归的那股子勇气和激情。
他面容煞白,浑身战栗。刚才泼的冷水和汗水渗在一起,全身水淋淋,没有一根干纱。
“以后离张小姐远一点,再去骚扰她,就用绞肉机绞碎你。”
蒙面人用阴沉严厉的语气,再次向他发出警告。
“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他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嘴唇噏动着,叽叽呱呱的,还在喃喃自答,声音很低,好像是说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忏悔话。
现在他什么都会答应,只要能尽快逃离这里的魔蜮世界。他的思想已凝结成形,不容变更。经过两个多小时持续的折磨,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苍老而憔悴,连开口答话都很费力气。
“现在谈正事,自己去警察局,撤销起诉,同意和解,把余锦华保出来。”蒙面人蹲在他身边,平静地对他说。他替他点燃一支烟,塞到贾跃进嘴里。
“好、保证照办。”贾跃进哑着嗓子恳切地答道。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喘气,把烟吐到地上。
“要是余锦华出不来,就会让你消失。”
蒙面人长叹一声,像是很惋惜再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不是剁根手指了事的事了。”
“放我岀去,……我立马去保他出来。”
“你编个故事,说给警察听,要让他们相信。”蒙面人用手戳着他的断指教他。
贾跃进又看到蒙面人露在袖子外面那只棕色胳膊上又黑又长、让他刻骨铭心的汗毛。
“嗯、嗯、好好……”贾跃进忙不迭口答道。他的脑袋在笼子里倒蒜般叩头,额头上的淤血还没干,新的血液又涌现出来,他一脸污泥和鲜血。
这个结局让贾跃进瞬间有了温暖和舒适的感受,甚至于产生出片刻的幸福感:终于从恐怖和绝望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之前即将死亡的脑波,死亡威胁生理的迟缓,产生肌肉恐惧痉挛的反射,噩梦连连而来的感受,一扫而光。他长吁一口气,像是从黑暗冰封的深渊爬出来见到光明的太阳,整个身心一下松驰下来。他终于恢复了一点自控能力,身体不再战栗,脸上渐渐地有了一点血色。
“我会的、……请相信我。”他使尽气力,连连应承。
但这只是片刻的好景,接下来的事情简单而残忍。蒙面人让他把自己的手指吃了。他们就在他面前点起煤油炉,还是用刚才那把铗子夹住那根断指,放在火炉上烤。断指开始酱红油亮,很会变得焦黑,滋滋作响冒出小油泡,渗出黑色的血汁,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带着一丝丝烤焦的烟火味。
大概不到一分钟,烤手指的蒙面人显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站了起身,把烤得焦黄的手指,当郎一声响,丢到盘子里,端到贾跃进眼前,放在地上。
断指表面焦黄,裂开的里面还渗出血渍,边缘处微微发黑。烤出来的手指,散发着浓浓腥臊的味道。他隐隐看到死神的髑髅逼他而来,鬼魂般的恐怖。
“吃你自己的肉,长在自己身上,等于是让它复活。”
蒙面人阴阳怪气地笑着说。听到他邪恶的笑声,他似乎看到他那头套里面笑嘻嘻恶作剧的脸。
“……大哥、我怎能吃得下啊……”
贾跃进嘶哑嗓音又哭了起来,发出神经质的呕吐声。
“吃了它,就送你去医院。”
蒙面人说完这句话,把坐在地上的身子,站了起来。
旁边那几个蒙面人走过来,他们七嘴八舌,故意用恶作剧的语气,蔑视他说:
“是让你体面去医院?还是让失瑰落魄的去医院?”
“等手指腐烂,让它长满了蛆再吃?”
那个戴着帽子、着纳粹军服的蒙面人蹲下身子,他嘴上叼着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用铗子夹起手指,举到他眼前,让他看着,对他阴阳怪气地笑着说:
“你看你,全身就烂了一根手指,多好呀。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掀开他的衣服,拍拍他的后背,故意说,
“这、白白嫩嫩的,这、结结实实的。要不,从这割一块,煎一个做牛扒吃?做成人肉叉烧包?味道一定很鲜美吧?”
他说完,把烤焦的手指连铗子一起丢到盘子里,站了起身,像是好心提醒他,说:
“你可以把它当作香饽饽的一条热狗吃掉。”
“给他一个叉烧包。”另一个蒙面人往盘里丢一个叉烧包。不锈钢盘子咣当响了一下,打翻了,叉烧包滚出地上,沾满了尘土。
那蒙面人重新捡起叉烧包,放回盘子里,蹲下身子,端到他面前,把盘子放回他面前的地上,对他说:
“我们也不想你躺在这铁笼子里熬到明天。
你躺在铁笼里多久,取决于你吃手指的快慢。要是赶着吃午饭,就从你大腿上割块肉做牛扒。”
一个蒙面人显得很不耐烦,走向他面前,朝他脸上吐出一口唾沫,像是好心提醒他说:
“你是不是要等它恶臭、坏疽,招引苍蝇来再吃吧?”
他迈着轻松的步子,在他眼前走过来回,然后把一只脚踩在贾跃进肩膀铁笼子上面的钢筋上。
“我吃、我吃……”贾跃进双眼睁得老大,嘴唇不住地颤抖,全身哆嗦,他颤巍巍伸出那只没伤的手,抓起盘里烤焦的那根手指。
这伙蒙面人他们幸灾乐祸,制造惨无人道的创痛,让自己偿还之前所有的虚伪与卑鄙。他的灵魂、□□、自尊心都被束缚的铁笼子里绞碎成渣。厄运当头,只要活着,他再顾不得其他什么了。
“不,用这只手吃。”
那纳粹军服的蒙面人走过来,他蹲下身子,把他伸出的右手使劲拍了一下,挡回去,再一把抓住他那只断了手指的左手,拽岀来,厉声对他说,
“用这只手抓着吃。我要看看,断手抓断了的手指吃,是什么感动人心的场面。”
隔着铁笼子,他拍了拍贾跃进的肩膀。
贾跃进竭力控制颤抖的手,他承认自己这只手玷污了张美凤,他用血渍满污的手,抓起盘里烧烤的自己那根中指,塞到嘴里,再抓起那个叉烧包,咬了一口,绞动泪水淋漓的腮帮,瞪大突凸泪水盈眶的双眼,使出力气把塞满口腔里的手指,拼命往喉咙里咽:吞下去,他马上涅槃重生。
他脑袋像是发疯似的无法控制抽搐晃动,张开的口腔塞满饭粒子。
终于他凸出来的喉结滑动了起来,把口腔里的食指吞了下去。这一口拼命吞咽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重重地吁了口气,垂下头,瘫在地上,整个身子都蔫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蜷在铁笼里的地板上。
蒙面人信守承诺,他们把贾跃进从铁笼子里拉出来,左右一边一个架着他僵硬麻木无力的身子,往屋子外面走去。这时候正值午后,阳光直射脑门,蝉虫齐鸣,天空碧蓝如洗,不见半朵浮云。
贾跃进被蒙面人架到室外,他一阵头晕目眩,腿肚发软,他奋力控制自己,抬起头四处张望,像是寻找什么,嘴半张着,哈哈地张大口喘着粗气,活像是一条疲乏口渴的狗,在伸舌头。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佝偻丑态与狼狈。
蒙面人还是给他戴上头套,把他塞到车里。
回来的路上贾跃进很清醒,他一路上听到了车的呼啸声,和人流噪杂的声音,从铁笼里放出来被解脱的幸福感抵消了他身心上一切的伤痛和疲惫。尽管他戴着头套,两眼一片寂黑,但他犹如看到了车道两边的山峦、房屋、树木、行人……群鸟的飞翔。
没多久,车突然猛地停了下来,急刹车伴随着一阵的尖啸。在一家医院门口马路边,车门咣当一声打开,他还来不及反应,有人往他后背踹踢一脚,他从车里滚落到地上,车子呼啸而去。他踉踉跄跄爬起身时,终于他从极恐怖的噩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地朝着医院大门走进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他满脸血污,由于疼痛和精疲力竭,他气喘吁吁,样子实在可怕。
他来到医院门诊门口,拖着满身的伤痛、疲惫、心碎欲裂的身体,一下扑倒在地,把那只断了手指的手,伸出去,然后沉沉睡去。
他早已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