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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十三章 能够结识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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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结识港商,赵站长不能让这样的好机会平白溜走。现在赵站长很懊悔:不该收王治国那一条烟和保潘莳依那一千块钱。他满怀期待,显得真诚而友善,再三邀请王治国一起坐一会,而且又正适逢午饭时间。
拗不过赵站长的热情,王治国还是决定留下来吃完午饭再走。他让钱彩云带赵小兰潘莳依去酒店休息会,也好好洗个澡,换上新买的衣服。赵站长的下属赶紧去餐馆替他们安排午餐。
悍马车闪闪发亮,整个车身上了抛光漆,仿佛一座奢华的小屋。坐在里面,安静又平稳,内饰很考究。
赵站长说他很喜欢这类豪华霸气的越野车,认为这是最具有男子汉气质风格的象征,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坐上这么豪华的车。
他说他也是老司机,如果王治国不介意,他很想亲自开一会,过把瘾,去收容站里面兜一圈。
王治国朝收容站大门看了一眼,像内陆这种监狱一样的地方,他还未曾见过,自己也想入内了解一下。他答应让赵站长开一会儿,在收容站里面兜一圈。
他先给他示范换挡、点油门、踩刹车板。惊喜和感动令赵站长喜形于色,他和王治国调换了位置,自己先熟练一遍换挡、油门、刹车的操作,很快就熟练掌握了。不到两分钟,赵站长发动引擎,驾着悍马越野车径直从收容站大门进来。
俩人之间很客气,对王治国问话,赵站长都是有问必答。为了不使两人之间冷淡,王治囯向他说起陈局长邝厅长的一些风雅趣事。当然他们的话题不会涉及陈局长邝厅长去三门岛天上人间的狂欢。
“空调很凉快,比坐在房里吹电扇舒服多了。”赵站长抑制不住的兴奋,咧嘴笑着。
车孤零零地在收容站囚牢之间行驶着,见过的人纷纷避让。他们闲聊,赵站长说他去过两次香港,对香港繁华的生活感慨不已。
“陈局给我说,去了天上人间,才知道什么叫财源滚滚。”
“小赌怡情,大赌伤神。陈局邝厅长他们只是上岛看看,没玩这些游戏。他们喜欢划艇,在岛上打打高尔夫球。”
王治国笑着说完,静静地看着前方,不再吭声,也收敛起笑容,像是在卖关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王治国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让赵站长感觉有点不自在。
他希望王治国能够邀请他去三门岛天上人间玩几天,当然是一律免单,最好还能赢得赌场上的筹码兑换一定额度揣进口袋的赌资。但是这些他不能明说。他很清楚,就自身的利益价值和私交而言,自己的身份地位职务还没有上升到陈局长邝厅长那举足轻重的份上。
现在的囚牢,这是充满夏日蝉鸣与燥热气息的正午时分。这个新成立的收容管理机构场地拥挤、设施简陋,工作人员素质低下,管理混乱,几乎无规章制度可循。
赵站长直言不讳地告诉王治国说,他也有诸多忧虑:这里充斥着臭名昭著混迹在社会边缘的瘾君子和暴力犯罪者,几乎每天都会有血淋淋的噩梦般的事情发生。经常发生囚徒之间打架斗殴事件,有人被打断肋骨,有人被打成重伤,造成死亡。有时候像牢头乔彦成他们对收容遣返人员的惩罚是必要的。
赵站长说得百无禁忌,丝毫不作隐瞒,他真诚表达了对王治囯的欢迎。
当然他不会说乔彦成李海英这些牢头也是他最信任、最心狠手辣的部下,不光是胡作非为行凶打人,也勒索钱财。他们每月都会有一笔不菲的钱,上贡交到他的手里。
在这无法可依无章可循的囚牢,他们权力强大、残暴不堪、只手遮天自成一体,不受道德和法律约束:扮演各种丑恶的狠角色:小人和魔鬼,以折磨人显示自己的权威,拿囚徒的痛苦来娱乐自己。
看到赵站长陪王治国过来,乔彦成立正站得笔挺僵直,板着一副木雕泥塑般的面孔,完全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显然他们这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牢头,对手上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的赵站长突然出现很恐慌,也非常畏惧。
王治国冷眼看了他一下。他一向不屑于与这类走卒打交道。看到这类人,内心会莫名其妙产生一股嫌恶的鄙弃。
坐在驾驶座位上赵站长朝乔彦成皱了皱眉头,算是打个招呼。在这里,他权势滔天,甚至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当然他也知道一旦走出这大门,自己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自己所有的日常生活都是属于外面的世界,要想自己和家人过上优裕体面的日子,就得必须结识像王治国这样来自于香港有身份有地位的阔佬。更加重要的通过他还可以拉近与自己上司的亲密关系,他相信王治国与自己那些顶头上司,他们的私交更胜过他们上下级的关系。
到了午饭时间,囚牢的空地上到处是灰头土脸的囚徒和倨傲冷漠手持警棍的牢头。他们中有人在嬉闹搞笑、有人在愤怒冷淡、有人懒洋洋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更多的人是脸上茫然一片,每个人状似都在发呆。
曾伟林正在四处找赵站长,看到他开着王治囯的车过来,他喊了一声“站长”赶紧跑过来,把手里一个文件夹举起让他看。
赵站长兴高采烈地下了车,接过文件夹,看了看死亡报告,笑容满面在通知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刚给殡仪馆打电话,他们派车过来拉。”
曾伟林说。
“还在里面?”赵站长边问边停下脚步看着王治国。他想让王治国在外面等他一会。
“还在里面。”曾伟林回答,“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站长没有回答曾伟林,而是走向王治国,显得很歉意对他说,
“这儿昨晚上有人突发疾病去世。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我进去看一下,就岀来。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吧。”
“我也去看看。没事。”王治囯说。凭经验他率先迈开脚步朝医务室走去。
“我们宁可错放一百个,也不愿冤枉一个。这是我们的工作理念。可是有时候……”
赵站长说到这,不知道怎么说,这是个难以表述的问题。他知道王治国香港地下组织□□的身份,惯于血雨腥风的场面,他毋需去诠释什么。当然只是还不知道他是香港地下组织让人闻风丧胆的冷面杀手。他不再出声,默许王治国一起去医务室。
医务室好像是两间屋子,中间用屏风隔开。第一间是暗的,第二间是黑的,曾伟林把窗帘一下拉开,第二间屋子立马光亮起来。
窄窄的手术床上躺着孙其光早已僵硬的尸体,上面裹着一块没能盖住全身的白布。
赵站长没有掀开白布,他只是看看裸露在外面手腕脚腕,检查有没有被捆绑的痕迹,但是没有任何一丝痕迹。他把死者面孔上的布掀开看了一眼那苍白年轻的脸庞,再重新盖上,朝曾伟林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他们之间有串通,追究责任的话,自己脱不了干系,也是其中一个。当然曾伟林什么也没说岀来:他开具的死亡证明报告上已经填写得很清楚了。
这里凶残而又平和,安详而又苛刻,他们用无可言状的态度践踏他蹂躏他,在现实鬼蜮的世界把他沉在厄运底下,陷入无人怜恤的十八层地狱里,被社会和法律摈弃,僵硬躺在这阳光照射下来明亮的屋子里。
这里的价值观与外面的世界大相径庭,但与地下组织的□□有异曲同工之处,身为地下组织□□首领、冷面杀手,王治国以惯常的姿态冷静观察这里的一切。
他亳无表情,目睹那些牢头对赵站长的谄谀逢迎,管理囚徒的残暴。他心中明白:这些暴徒在这里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小帝国。他第一反应就是:这里是检验一个人明智妥协与坚强意识能力的地方。在这里,不是无辜,而是有罪;稍有不驯从,就会下地狱。“改过自新”,“选择性妥协服从”,是唯一不让自己受伤害避免灾祸最安全的法宝。
他阴沉持重平心静气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两个牢头移动孙其光的尸体放到门口,上面裹着的白布滑落。因为太年轻,尸体显得更加苍白,吓到了老妇人。她双手掩面发出尖叫,四周突然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怎么早搬出来干嘛?”赵站长面露愠色问曾伟林。
“我要去吃饭了,吃完饭要午休。他们来就让他们从门口直接拉走就是了。”曾伟林回答说。他口中的“他们”是指殡仪馆的车。
曾伟林这么一说,赵站长也不好说他什么。他惦记他要多开会儿车:
“还是我开吧,现在咱们去吃饭。”
赵站长仍然要坐到驾驶座位上,他笑着对王治国说。转身上车时,赵站长像是想起了要把王治国介绍一下,
“这是我香港朋友。”
他指着王治国对曾伟林介绍道。
“你好。”曾伟林上前两步,伸出手握着王治国抬起的手。
王治国握着曾伟林的手,仔细打量着他:
他的白大褂很干净,身材略有虚胖,脸色红润,伸过来的手细嫩柔软。他的表情慈眉善目,像庙堂里的佛像一样和蔼可亲,充满着与世无争的恭谦。王治国在心里揣摸着这个医生:他手中掌握如何结束别人性命令人崇敬的权力,但他必须遵守这里缄默的规则,把自己的良知埋没在这凶残阴险黑暗的角落里。在这里,杀第一个人没事,杀第二个人也没事,杀第三个人就是在行使职权,再往后杀更多的人,就是在践行正义。对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这里不是收容的庇护所,而是折磨人的灾难场,至人于死地的屠戮场。
放开曾伟林的手,王治国并未立即转身上车,他伫立在那儿,再次仔细观察这里面的一切:这是一个充满暴力和凌辱的地方。作为地下组织:□□首领,他很清楚,这里容杂着罪恶、贫穷、黑暗和坠落,不能简单地归咎于是非对错、善与恶。他朝坐在车里驾驶座位上等着他的赵站长望去:他们早已不是人们心目中那些刚正不阿的公仆,在这囚牢,没人去提醒敲打他们那扇已经被邪恶占据心灵的大门,对于是非对错,他们早已经麻木不仁,更不会想去弄个水落石出。
“天哪,这个杀我女儿的人,跟我睡在同一个房间,昨晚她又回来了……”
有妇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无意中看到了孙其光的尸体,像是从极度恐惧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战栗。有牢头走过来,举着警棍朝她腿上打了一棍,挥手再打时,赵站长把车停在他面前,转过头瞪着他喝斥:
“干什么?”
赵站长双眼炯炯发亮,威严十足。
牢头立马双脚一并立正笔挺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牢头心里牢记只要自己十分敬畏赵站长,俯首听命,他就永远不会犯错。
在这种地方,这些身着迷彩服手持警棍的牢头,就好像宴席上的彩灯一样,显得特别醒目。赵站长制止了牢头的暴行,驾驶车辆继续小心翼翼缓慢行驶,王治囯侧过头朝那边车窗外望去,这时他看到刚才那个尖叫的妇人,她瘦得像是𠆤稻草人:两眼深陷,衣衫褴褛露出她皮包骨手臂。他特别注意到她那皱纹满布没有门牙的瘪嘴,年龄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老妇人,其实才四十出头。
她坐在草地上哆嗦不已,没了刚才的癫狂,形迹鬼祟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她全身抖个不停,像个无期徒刑终身的囚犯。她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不知道是极度悲伤?还是在万分惊骇?
他们端来满满的一盘又一盘热气腾腾的大盆菜,全是荤菜:鸡、鱼、大龙虾、黄牛肉、鲍鱼和蚝等摆满了一桌。还有每人一盅的椰子乌鸡汤。一大桌的美味佳肴,香味扑鼻,谗人欲滴。这家餐馆老板尽力展示他们的饕餮大餐功夫。餐馆就在酒店隔壁,是同一老板经营,在太木头收容站这一块区域,属于最高档的。
在富丽堂皇的套房里,赵小兰潘莳依沐浴后,她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大床上,俩人不约而同发出由衷的感叹:
“以后有钱了,就买个这样的床。”
“我要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俩个刚从囚牢里出来的女人,现在她们正在一点一滴地逐渐恢复自我觉醒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机警。一切都很美好,俩人脸上绽放着开怀的笑容。自由的世界,让她们重拾信心。
潘莳依她很瘦也很白。尽管神情憔悴,纤细柔弱,但凹凸有致的身体,依然显现她少女青春的魅力。此时她仰卧在床上,张开口大力呼吸着这自由芬芳的空气。她很年轻,天真烂漫,心地善良,相信用不了多久,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会改变她。
躺在酒店席梦思床上,赵小兰潘莳依俩人不约而同地聊着,要是自己有一处住宿,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就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等会见了二哥,你们就求他,让二哥帮你找工作。他在深圳有好几家公司,去他公司上班,保证以后会越来越好。”钱彩云也满心欢喜地教她们。
这时钱彩云的手提电话响了,是王治国打来的,前台也打电话到房间座机通知钱彩云她们过去就餐。赵小兰潘莳依她们梳理好头发,上上下下又检查了几遍衣服,这才岀来。
钱彩云赵小兰潘莳依进来,王治国和赵站长还有四个两男两女制服人他们早已围在餐台坐成半圆形的圈,在等待她们,钱彩云她们三个女人自觉地坐在另外空岀来的餐台那半圈餐椅座位上。
这紧挨收容站餐馆生意很火爆,整个餐厅都是闹哄哄的人。乔彦成挤过人群,来到包间门口。赵站长点了点头,乔彦成走到潘莳依面前,他低头弯腰毕恭毕敬,给潘莳依奉上一个塞满现金的大信封:
“我向潘小姐赔礼道歉。”
潘莳依大吃一惊,她呆愣愣不敢接。
“放桌上就好了。”赵站长发话了。
乔彦成规规矩矩把信封放在潘莳依面前的桌子上。王治国微微一笑,朝潘莳依点了点头。潘莳依才把信封拿起,但她递给了钱彩云。钱彩云笑着,她拿起王治国的手提包,放到里面。
除了乔彦成欺负潘莳依的赔偿一千块钱,赵站长还要借此把保潘莳依的那一千块钱还给王治国。他很清楚,那些钱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收。天上人间的老板、香港□□的头目,抛开身份地位,怎么样也是个阔佬。他这台悍马越野车,卸个轮胎就是他的一套房子的价格。他也明白要挣大钱就得舍小利,更不能贪有可能会帮自己挣大钱的人。
他让乔彦成把男店主保赵小兰那已入帐本的四百块补上,那是在窗口上办的手续,揣不进自己的口袋。赵站长已经偷偷地暗示了他,王治国是香港地下组织□□让人闻风丧胆的头目,只要他一发怒,就会有人过来取他性命。
乔彦成规规矩矩立在一边,这恶魔臂膀和胳膊异常粗壮,他壮硕的身子把黑T恤衫撑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更加强壮凶残、力大无比。他脸上挤着一丝的笑意,尽力表现笨拙讨好的样子。王治囯脸显不屑,他当然知道。赵站长一旁替他圆好话:工作欠缺、考虑不周到,有时冒犯,请多原谅。王治国知道现在这恶棍和赵站长,俩人是同台的演员。
“他们打人太狠……个个长得像是魔鬼猛兽,贪得无厌。”赵小兰还是把自己所见说岀来,她语声战栗,她用手指头摸索着裙褶,看着跟前诚惶诚恐的乔彦成说。这个凶形恶魔的牢头与之前在囚牢里,判若两人。
“让你们受惊了。“
赵站长看着赵小兰,像是给她道歉,希望她能宽容。尔后他叹口气,用手解开脖子下衣襟上的一粒扣子,接着他很镇静地说:
“这收容站,每天少说都关二百多人,最多一天关了四百多,里面发生各种状况,出什么意外,他们作为最基层的执行者时常失去掌控能力。”
赵站长说到这,拿眼瞥了一眼乔彦成,接着再说,
“他们在下面胡作非为,甚至于出于维护秩序会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说到这,他提高声调,朝乔彦成斥责,
“以后要克制自己,注意掌握好工作方法。”
“好、我改正,一定要做到。”乔彦成一脸虔诚,像是在悔过。
“有时候不得已的事,也可以理解,但不能对无辜者使用极端的暴力吧?”
王治国有意提醒他们说。
他当然知道赵站长与牢头之间的微妙关系:就私人关系而言,他们既是维护这囚牢秩序的打手,也是为自己敛财的得力干将。
赵站长再把目光投向潘莳依,看着她像是宽慰她又像是替自己刚才一大通的话作总结:“不过总会有办法的,相信以后肯定会步向正轨。”
潘莳依一直闷声不吭,她斜睨看了一眼这个恶棍。对于她和赵小兰来说,这是她们的噩梦,将伴随并影响她们的一生。
她不知道这恶棍坏到了什么地步,用恶贯满盈形容也不过分。但愿自己今生不要再遇到这号畜生。
王治国微笑地摆摆手,不让赵站长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这种场合很不合适,他不会让潘莳依公开对乔彦成的仇恨。这不光是个人恩怨,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
他相信赵站长有过月夜埋尸手上沾有血债的罪孽。他看到他谈笑自若在死亡证明上签字,作为一个杀手,他立马联想起来。当然他也不震惊。
尽管众人不动声色,但这个恶棍很清楚他们对他的轻蔑,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很惭愧,很羞耻。这号人,是没有悔过之心。因为他不具有这方面的良知。他们虽是囚牢地位最低下的人,但直接与囚徒打交道,在一定程度上,也掌控着囚徒生死予夺,仗着自己的权力,他们敲诈勒索囚徒捞钱,形同抢劫。
现在王治国才认真打量着乔彦成,他看出来这个恶棍的愚蠢凶狠、贪婪狡诈,是个危险的人物,他那粗壮的身躯就像是填满□□的炸药桶,随时都会被引爆。他不知道,坐在身边擅长交际的赵站长有没有醒悟。
包间出现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钱彩云默默的喝着牛奶,偶尔用餐巾擦擦嘴唇。她在心里想,刚才要是跟王治园进去收容站看看就好:里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她不时往一旁站立在屋角的乔彦成瞄了一眼。
在王治国冷峻的目光下,乔彦成这恶棍手足无措,显出困惑沮丧的样子。这么近距离看到王治国,他知道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他那张在囚牢永远是一副凶相的脸,现在变得死气沉沉的畏惧。他知道,只要对方对他下手,他毫无招架之力,也不知道身亡何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坐在一起吃饭。
赵站长见他沮丧的笨相,朝他挥了一手,他赶紧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赵站长老实地告诉大家说,他虽然是这囚牢的站长,最高领导,有时也会失去掌控的能力。他告诉王治国他们不是执法机构,因为从来没有设立这样的机构,导致无章可循,无法可依,要想完善起来,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涉及到方方面面太多的事情。里面的牢头,名义上是治安管理人员,其实只是临时的护工。执法者无法介入,只能任由一些胡作非为的事情发生。赵站长这么一说,大家都感到很惊讶。
“有时候,连着自己都觉得很糊涂,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事呢?”
赵站长神情非常严肃,话也说得很认真。他把一盘白切鸡放在赵兰潘莳依面前,示意她们多吃。
“听说里面的全是剃光头,我怎么没看到有?”
钱彩云带着好奇问。
“我们这是收容站,严格地说,不是监狱。关在里面的人,都不是罪犯,绝大部分都是三五天就会让人保岀去。”
赵站长逢问必答,并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真正要做到规范,还是让警察来管好些,那样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会规范管理,工作人员责任心也强。我也正在拟定方案。”
“既然不是犯罪,为什么要这样凶残对待?牢头不择手段地折磨人,好些人精神崩溃了。很让人伤心失望。”
潘莳依说,她并不感觉害怕,只是觉得很伤心。但她没说岀什么原因。当然她也不会说岀来,即使别人怎么去问她,她也决不会说出来。这是一个富有智慧的女孩。
服务员给钱彩云、赵小兰、潘莳依每人一杯牛奶。赵站长把炒黄牛肉推到赵小兰潘莳依面前,对她们说:
“吃多两块牛肉,这顶力。”他端起酒瓶要给王治国斟酒,
“一会儿要开车。”王治国用手拿起酒杯,婉拒地说。
为了表示对潘莳依的歉意,赵站长不停地替她夾菜,又给她加了一勺汤,又往服务员往她杯子里加满了牛奶。他喝着烈酒,胃口也很好,一连吃了好几个大鲍鱼。他面前的小碟里早已被蚝壳虾皮填满。
钱彩云与赵小兰窈窃私语,谁也听不见。尔后她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赵站长旁边有人认出她是艺丽小姐十二强,就朝她问:
“你参加过过艺丽小姐选美吧?”
“……没有。”钱彩云矢口否认。
她面无表情,为了掩饰自己,她还是转过头继续和赵小兰说话。她不想让人认出自己。她觉得那是让自己受辱的事情。
“好像你。”旁边那人仍在坚持,而且得到他们身边的另一个男人的认可。
钱彩云故意充耳不闻,她把碗碟里的饭菜很快吃完,再端起桌上的牛奶啜饮两口,放下杯子,她准备起身离开。看看赵小兰和潘莳依也加快了吃饭的节奏。
赵站长和他同事想把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起来,他们一边闲聊一边穿插笑话和奇闻趣事:当然是他们囚牢里的故事:谈起囚徒藏在床褥里的裸照、向下沉沦的人生、对性取向投机取巧、喜欢抄捷径、搞同性恋。他们说得兴致盎然。他们告诉我王治国,在囚牢通常而言,他们对男女关系会严加防范,当然在戒备森严男女囚徒分开的囚牢,囚徒也不会有与异性任何接触的机会。所以管理人员对于同性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他们通过察言观色大都可以辨别出来他们中的协同者。他们调侃灾难,津津乐道拿别人的痛苦当趣事笑谈。
王治国神情很冷漠,显然他不喜欢这个话题。对于香港人来说,这并不新鲜,也不是什么趣事笑谈。而自己这边有自己同伴的三个女人,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把性当笑料,是对她们的不尊重。也许是钱彩云太漂亮,世俗男人都喜欢当漂亮女人的面讨论这个话题,以慰籍自己对求而不得内心焦𤆥的欲望。
赵站长和他同事他们看了出来,知趣没把这个笑话继续下去。
尽管赵站长殷勤好客盛情款待,赵小兰潘莳依也从未享受过如此高贵的款待,面对饕餮大餐一桌的美味佳肴,俩人还是没什么胃口。她们现在自由了,但生活毫无着落,俩人局促不安,刚刚从囚牢放岀来那种当囚徒的疲倦仍未能褪去,早已放下碗筷的钱彩云也在等着她们起身离去。赵小兰潘莳依俩人很快就吃完了,她们同时放下碗筷。
“我们先回酒店吧?”
赵小兰小声对钱彩云说。她朝王治国赵站长他们瞄了一眼,她拿不准他们这顿饭还要吃多久。
“让她们先回酒店收拾东西吧?”钱彩云朝王治国问。
“一起走。我和你们一起走。”王治国对赵小兰说。他早已准备,很快几口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再站了起身推开椅子,对赵站长说,
“她们很累,今天得早点赶回去。看看陈局邝厅长什么时候上岛,我让他们带上你。”
“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赵站长很客气赶紧站了起来。得到王治国的应允,他心里乐开了花。坐在他另一侧的四个手下也站了起来。
他们把王治国钱彩云一行人一直送上车。
望着王治国驾着车朝酒店那边驶去,赵站长很是茫然:除了自己上级领导,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热情周到逢迎他人:这个港商。他千方百计讨好他,他却不为所动,至始至终没有松口邀请他去三门岛天上人间,而是让陈局祁厅长顺便带上他。这让他有点扫兴。
大家回到酒店,王治国待潘莳依收拾好东西,他问起她的去向。
潘莳依按照钱彩云在酒店事先对她们的吩咐,她满心希望王治国能够帮她重新找份工作。她把话说得很诚挚,像是对自己的亲人在恳求。
潘莳依说,她是音乐老师,会唱歌,她不想也不愿意聘用她公司的知道她被关了收容站。她宁愿身体受委屈,也要保护自己的声誉。
赵小兰以为王治国没有问到她的去向,撇下她不管,她赶紧拉起钱彩云俩人一起走到王治国面前,恳求王治国替她安排去他公司上班。她说带着女儿田田,她的工作很难找,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二哥王治国帮她找份工作,他就是她这一辈子的恩人。赵小兰说到这里,想起自己住木板屋,找工作四处碰壁,借钱的路上被抓去这里的收容站,在里面当囚徒关了一天一夜,她为自己不幸的遭遇,边说边哭了起来。
赵小兰可怜兮兮这么着急的样子,王治国笑了。他只好告诉赵小兰说,她一直有人在找她,安排在中英街工作,具体做什么,等去了中英街之后再说,田田也一块带去。接着他对潘莳艺长话短说:
“你先安顿下来。以后要是你自己再去找好工作,随时可以走。”接着他把安排她们俩人的事情告诉她们。他把话说得很简单:先把赵小兰田田接到艺丽玩具厂临时住几天,待赵小兰中英街工作住宿都安排妥当,俩母女再搬到中英街。安排潘莳依去福田香蜜湖华兴(香港)房地产公司工作。王治国暂且不想让她直接去东门丽湖歌厅,他要观察她一些日子再说。
王治国也不知道加亚艾特安排赵小兰具体在中英街做什么事。加亚黄家乙要等他一起去商量。去中英街工作生活,“一国两制”有些手续需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办下来,这已经是最快的。他们必须要把每一处的细枝未节都计划好并做好,再让他简单地说岀来。
王治国告诉她们后,他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钱,点了点一千递给潘莳依:
”先拿去用。发工资了再还。”
又给赵小兰点了一千,也是同样的话。
接着,他把乔彦成送来的那个信封递给钱彩云,
“你们三个把它分了。”
三个女人高兴地跳了起来,互相拥抱。她们都像是打了兴奋剂,好消息来得太快,大家都乐于见到这项决定。平静下来后,赵小兰潘莳依一言不发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仰慕。这个年轻的香港男人,话语简练,行事果断,他用自己的风格表现出慷慨,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从此以后,是不是脱离苦海,涅槃重生?
对于初次见面的潘莳依来说,觉得钱彩云王治国异乎寻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富贵谦逊的神秘感。他们身上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新鲜和陌生的气息。与他们一起她会下意识感觉自己很卑微。
信封里是二千四百块钱,三个女人每人分得八百。赵小兰潘莳依不受。
“给你的,你得收下。这点钱,对于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钱彩云把话说得很轻松,也很欣慰。她当然不知道,王治国回中英街后,这些费用都会由黄家乙从帮会里付出。三合会也将会给赵小兰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届时艾特会亲手交给她本人。
赵小兰潘莳依望着王治国,俩人眼里充满着尊敬和爱戴:他为人正派,乐于助人,完全值得信赖。现在她们对他的尊敬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人,她们觉得自己非常走运地遇到了他。她们未来可期,满怀信心和希望。
从古至今,囚徒一直是被残酷蹂躏的对象。面对残暴的绝对权力,被囚禁的人如果害怕被击垮,就得学会忍耐和接受,为自己寻找活下来的救赎。
仅仅几天后,年轻的大学生孙其光被他的同学和母校师生、所在工作单位通过各路经验丰富的记者深挖岀来,南方某都市报率先作了孙其光在收容站遭暴力致死详细的报道,信息曝光后舆论一片哗然,立即引发强烈的社会反响,舆论扑天盖地的一边倒要求惩处凶手,追究法律责任。一时之间报纸电视所有的新闻媒体掀起了轩然大波,执法机构很快逮捕了凶手和涉案的人。
三个月后,法院很快对孙其光案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主犯乔彦成死刑,立即执行;另一个主犯李海英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其他张百军、钟伟国、张耀辉等九名被告人分别被判三至十五年有期徒刑。
獐木头收容站包括刚刚认识王治囯还没来得及去天上人间寻欢作乐的赵站长、慈眉善目曾伟林医生在内的工作人员、他们涉及渎职犯罪被告六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至三年。
孙其光事件突然爆发,将收容制度推上风口浪尖。这位年轻大学生在广州被误抓,送去收容站,被残忍的暴打惨死于非命。全国人民才意识到,原来“三无人员”这临时证件管控,远比大家想象的更可怕。一时间持续层出不穷连篇累牍的新闻报道,无数被收容囚禁的三无人员,纷纷站出来控诉自己被折磨的悲惨遭遇,刚刚兴起的电脑电子媒体、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三无人员”的悲惨故事。信息时代的网络世界首次扮演了人人“自救者”的角色,人们的声音像波浪一样涌向这片神州大地。
社会矛盾一下子撞到最高点……
相关部门频频做出回应,承认管理缺失,迅速修改了有关政策:各大收容站火线整改,一些地方直接取消了查“三无人员”:工作证、暂住证、边防证等临时身份证件,不再强制收容关押。
獐木头收容站的铁门在一片愤怒的声讨中,永远落锁,千千万万的外出务工人员一段悲惨的历史终于戛然而止。
我们可以去诅咒人性的幽暗,去怨恨那些丧尽天良的暴徒打手,但在他们背后是看不到却感受得到的厚实支撑。如果没有他大学老师和同学四处奔走投诉,没有媒体的呼吁,孙其光的死亡,便如同千千万万外出工作人员任何一个人的死亡,如同投入灾难龌龊池潭的砾石,没有痕迹,没有声响,甚至不显现任何表像;这种灭顶之灾可以降临到任何一个外出工作人员的身上,因为这千千万万外出工作人员每个人的身上都已画上了特有的符号、打上了烙印,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面临被收押囚禁遭受灭顶之灾。我们未免想到他的哀嚎、伤恸、残暴击打在他身体上的拳脚,未免想到那便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一种已经被画上符号打上烙印的假定之下,受关押遭到灭顶之灾的、可以是出门在外工作人员中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