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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救赎 (本故事纯 ...

  •   这里是:一拨人来,一拨人走;闹嚷嚷,乱哄哄,似乎永远毫无章法。这里便是臭名昭著的獐木头收容站。
      他腮上生着横肉,下巴凹下去的地方像是一片乌青,两条浓眉中间夹杂着些许红色的影子,肥硕的大头颅上却是硬如马鬃的黑发。在这块囚牢区域内,只要他望向谁,一向冷傲的眼睛会显得更加凶猛。
      他叫乔彦成,是这囚牢的牢头。
      现在他站在那儿,虎视眈眈,那根牙签从他嘴角移到另一角,仿佛滚球一般。刚从囚牢放出来的李振彪想从乔彦成身边绕过去,被乔彦成看到,他喝了一声,缓步走到李振彪面前,伸手朝李振彪脸上,就是一巴掌。
      乔彦成、李海英、钟伟国、彭百军、张耀辉都是这囚牢临时聘用的管理人员。他们身着迷彩服,手持警棍。
      人们私下里称他们这些囚牢里的管理人员
      “牢头”。这些牢头中,他们以前本是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和行走江湖上的小混混,也有的会些拳脚功夫,但喜欢使诈耍滑一直都没熬出头,被他们的地下组织驱逐岀来,仗着有点功夫,他们通过关系安排他们进来管理收容人员。
      这些手提警棍、身着迷彩服的牢头,他们的外貌惊人的相似:体形高大,性格凶猛。他们的公开身份是治安管理人员。说白了,他们就是这囚牢里的打手更合适一些。这些由社会上的混混和小丑借各种关系爬上来被人绰号的牢头,他们混杂在中下层阶级之间,媚上欺下,是典型的两面人:对上逢迎讨好恭敬殷切;对下凶残狠毒粗鄙精明。
      这时又有几个牢头靴声橐囊地走过来,他们后面跟着一群穿着各式各样随手抓来的衣服、瑟瑟发抖的三无人员,送到这囚牢关押。

      天完全亮起来时,死寂般的囚牢到处听到金属铁门启闭“咣当”“咚咚”冷峻沉重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乔彦成和李海英两个牢头各人手里提着一串环形钥匙。

      “我是去找姐妹借钱,在公交车上抓到的。”
      赵小兰告诉潘莳依说。
      “一会儿他来问你交钱,你就说找人打电话来保你,就这样说。身上有钱自己也别交,他们会掏空你的口袋,让你身无分文,就是交了也不一定会放岀去,有人来保交钱就放岀去了。”潘莳依小声严肃地告诉她说。
      “是这样子的吗?”
      “很多放岀去的人都这样。”
      “你为什么不找人来保?”
      “我深圳中广没有要好的人,托人找一个刚刚认识的在中广的老乡,人家没来。”
      “老家来人保可以吗?”
      “关几天都是往老家送,干嘛还要老家的人来保。来回路费都不止四百了。”
      “你怎么关这么久?”
      “我是河北的。太远。他们说要凑够数一起送。要不他们就亏了。”

      铁栅栏门咣当一声打开,乔彦成嘴里叼着一支烟,把他的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攥住在赵小兰的肩膀上,叉开的手指像是利爪似的要把她夹紧。乔彦成盯着她的脸,耸起的下巴把他肥厚的嘴唇推向鼻子。这是凶狠的表现。
      赵小兰很惊悚,但她很谨慎,没有流露出来。乔彦成仔细观察她一番后,然后他几乎脸对着脸对赵小兰说:
      “交三百块钱马上可以放岀去。”
      “我身上没有带钱。我打电话让人送钱来。”她装作可怜的样子说。
      “打个电话要二十元钱,找人送钱担保就要四百。”
      “哪里有电话打?”赵小兰很机械地问。
      “就在门口小卖部。你把电话写在纸上,我让人出去帮你打。”

      乔彦成的声音粗硬、蛮横、高傲。他掏出一沓纸,撕下一片,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支圆珠笔。赵小兰伏在床板上,立马把店铺主的电话、钱彩云的呼机写在纸上。
      “两个电话四十块。”
      这牢头看着纸片对她说。
      “我只有这么二十七块钱了。”赵小兰抬起头,对乔彦成说。
      今天早上找钱彩云借钱,到沙头角坐公交车上车时买了二块钱的票,现在身上只剩下二十七块。她把钱夹子翻开,把所有的纸钞硬币都倒出来,一枚硬币掉落地上,滚在床底下。
      乔彦成不屑地看了一眼,移动他那肥硕的身躯,走了出去。

      滚落下去这一块钱的硬币,或许就是她的命。赵小兰赶紧趴在地上找,再匍匐身子钻进床底下。她把脸贴在地板上,低矮的床底下阴暗潮湿,弥漫着强烈腐蚀的气息、恶臭熏人。她挣扎着在地板上爬行,阴森带来的冷气禁不住身体一阵阵的僵冷,她颤抖着。

      潘莳依也钻到了床底下,赵小兰想阻止她。她笑了笑,从黑暗的一侧很快找到了硬币。
      潘莳依拿在手上,她并没有把硬币还给赵小兰,而是缩回身,先爬了出去。
      从床底下爬出来,最后一把劲,赵小兰感觉己经使出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她大口喘着粗气,瘫软在床板上,但毅力迫使她朝潘莳依望过去。潘莳依把那枚握着硬币的手,揣进她自己的口袋,再抽手出来时,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几枚硬币,她点了点,把捏在手心里的钱和捡到赵小兰那一枚硬币一并递到赵小兰手里。
      “我借你十三块,你让你朋友帮我也一起保出去。如果你朋友不愿意帮我,这钱出去后,你再来还我。”

      凑够了四十块钱,潘莳依带着赵小兰穿过草地来到旁边一幢小房子的门口,门口有用白纸标注:“购物打电话办公室”字幅,里面坐着同样体格壮实的牢头彭百军。
      赵小兰交了钱,里面递给她纸片,让她写上要的打电话人的电话号码,姓名。
      交完钱,登记好后,赵小兰很快从里面出来。她下意识地整理起自己的衣服,挺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光这早上的朝阳下光芒四射之中清新的空气,驱除被禁锢在囚牢里体内那股浑浊的恶臭。

      潘莳依给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瓶水,她接过,喝了几口,立马有了尿意,这才想起她已经快一天没有小解。她想找一处偏僻隐蔽的角落蹲下解决,绕到屋后树荫下,看到到处都是从囚牢里出来放风的人。
      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被保岀去,心情骤好,人也豁然开朗,还是去囚室小解,终于做完了,她准备放水冲臭气熏天满是草的厕所,然而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才发现没有水,拼命地拧开水龙头,但还是一滴水也没有。
      这时有人告诉她,小解是不用冲水的,只有大解才从草地上那个洗衣台上旁边水龙头提水来冲。
      “擦屁股就从门口草地上扯把草揩。”
      一个总是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的女人,告诉她说完,哈哈大笑。
      她走到洗衣台前,拧开洗衣台前的水龙头,一股细细的水流了出来。她拿起旁边那个红色的塑料桶,接了大半桶水,提到囚牢去冲厕所。

      赵小兰这间囚室关了十三个人,因为都是外省的,不算拥挤,算是比较好的。本省和附近地区省的二十平米的囚室几乎每天都要关二十几个人,连睡觉翻身都很难。
      囚室只要安静下来,所有人的面部表情都是很木然,个个的手脚、僵硬的躯体像是被什么绑住一样。
      但有时也有事发突然,今天早上一个关了二个多月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原来被长期关押的她,给她安排的工作是缝伞,昨天她未达到定额任务,乔彦成罚她不给吃晚饭。离开早餐还有一个多小时,她饿得睡不着,现在坐在床上自怜自艾地哭了起来。

      潘莳依好心劝老妇人,让她不怨天,也不尤人。老妇人并没有听她的话,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再躺一会儿,再坐起来,还是哭哭啼啼起来。
      哭声把走到门口的乔彦成引了进来,他点燃一支烟,味道很呛人,赵小兰唔着鼻子。他从肥嘟嘟的大腿裤子口袋,掏出一个空烟盒子给她看,说:
      “你给我去买包烟,我可以带你去大门口打电话让人来保你岀去。”
      说完,他把空烟盒从敞开的门,扔到外面的草地上。他好像忘记了刚才他已经问过赵小兰拿四十块钱打电话的事。
      “我口袋真的没钱了,你也看到了。”赵小兰说,她索性把身上口袋全都翻岀来给他看。

      乔彦成摇晃头,走向坐在刚才哭的老妇人,用同样的话,对她说:
      “你给我买包烟,早餐可以给多一个馒头。”
      “多少钱一包烟?”
      “十二块的。”
      “上次买的是十元的。”
      老妇人低垂双眼,满脸惧色小声地说。
      “那就十元吧。”
      乔彦成答应了。
      老妇人不吱声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这牢头。乔彦成才转身走了出去。

      赵小兰注意到老妇人的手指头神经质的抽搐,连脖子也在颤抖。
      “我一月才三百块钱的工钱,他久不久来要钱,去了一大半。”
      老妇人哭哭啼啼地说,“如果不听话,就会就此失踪,人间蒸发。”
      她是游民,在这里关了两个多月,家里也没有什么人,无人认领,如果不能劳动,没有生产能力,就会把她丢到荒山野外,让她就此失踪,人间蒸发。
      赵小兰这才知道,原来这凶神恶煞的牢头不是要买烟,而是问她要钱。惩罚人是他们这些牢头的家常便饭,并以此为借口向囚徒索贿。他们毫不隐蔽他们的贪婪,早上启开铁门放风,牢头们这一圈转下来,凭借着各种手段可以收获不少的钱。

      有人告诉赵小兰说,还是快点找人把自己保岀去好。这囚牢里面的食宿、用品收费昂贵,一天要二十九块钱,就是安排干活的话,扣完这些费用,也剩下无几。

      赵小兰交了打电话四十块钱回来,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这时囚室的人都岀去放风,床板空间宽敞了很多。昨晚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漫长无眠的夜,现在躺到床上她,很快就进入睡眠状态。
      待沉沉睡了一觉醒来,睡眠让她恢复了些体力,但饥饿这时开始袭击了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差不多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时早已过了领早餐时间,幸好潘莳依给她领到了早餐,她进来时,给赵小兰一边一只手里一个馒头和一碗粥。赵小兰接过,走到门口的草地上,蹲下身子,立马狼吞虎吞地吃了起来。

      一个胖男子,这人歪带着帽子,面相凶恶,五官粗鄙,左耳朵到颈后有一道白色的疤痕。人们私下里称他“刀疤脸”。他胖胖的脸上叼着一支烟,镶着红边的、比他还肥大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活像个小丑。他叫李海英,原也是被收容的囚徒,他在这里面呆了大半年,因为关押时间长,个子高大性情暴躁,也被聘用成了临时的治安管理人员、人们口中俗称的“牢头。”

      李海英在他们牢头中臭名远扬、挥霍无度,到处酗酒、到处赊帐,债务缠身。因为明目张胆过于凶恶,被解除牢房治安管理人员职务,安排到挖沙工作区担任的监管。
      但他恶习未改,挖空心思敲榨勒索钱财。他看上了昨晚上被收容进来的身强力壮的李振彪:这囚徒有着健壮的躯体,宽大的双手、粗犷的五官轮廓,这是男人充满力量的象征,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最廉价的劳动力。

      李海英满含深意笑着看着李振彪:这囚徒有价值,把他留下来让他干活好让自己从中挣钱。哪怕就是几天也好。如果超额完成任务,他也可以从中获得一份提成。一天几十个人的挖沙份额下来,数额也不少,他又可以用这笔钱挥霍好一段时间。

      李海英要把李振彪扣留下来挖沙的事,今天一早就给乔彦成说了,乔彦成就把李振彪扣留了下来。他对李振彪说:
      “你去挖几天沙,赚取工钱,再放你岀去。”
      李振彪昨天被收容进来时已打了电话,今天就有人来保他出去,他不想去干苦力。
      这里每天都有人被拉到河里挖沙做苦力,累出一身病,甚至还发生过有些熬不住的人,直接闷进水里自杀。
      李振彪是韶关人,亲戚老乡很多都在中广这当地务工,知道这些凶险。所以他一被抓进收容站就让人往亲戚老乡家里打电话来保自己。
      面对凶神恶煞般的乔彦成,李振彪克制了自己,他装着卑躬屈膝的样子,他朝乔彦成喊一声:
      “大哥,我今天有人来保,可以——”
      没容李振彪把话说完,乔彦成咧嘴一笑,反手就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再让李海英把李振彪带到一边。

      “这里有王法吗?你们就可以随便打人?”
      一旁看不过眼的孙其光忍不住问。
      “我就是王法。打你怎么样?打你是打坏人,是替国家除害。”
      乔彦成一过来就朝孙其光脸上吐一口唾沫,故意拿他的自尊心羞辱他。
      “你们还有正义吗?简直就是暴徒。”
      孙其光他的自尊心垮了下来。他不甘示弱,声音也大起来,神情也满是怒火。
      他觉得自己一个大学生,没犯罪,让这种粗鄙的莽夫谩骂、对自己脸上吐唾沫是一种耻辱。他觉得这些人飞扬跋扈、动辄谩骂欧打他人的牢头形同于暴徒。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危崖深谷,随时会让他陷入灭顶之灾。

      乔彦成把他那只粗硕的手按在孙其光的肩膀上,轻蔑地像是模仿电影里的那些台词:
      “很好,你的正义将得到伸张,但是你永远等不到这一天。很快你将闻到你的血腥味。”
      说完,他满脸横肉的脸上,露出得意戏谑愉快的笑容:
      “我再请你伸张正义。”凑过来的李海英也是满脸不屑,他的右手已握紧拳头。说完,他满怀凶恶地扑上孙其光,从背后牢牢地抓住孙其光的胳膊。乔彦成一拳捶在孙其光的鼻梁上,把他的眼镜打落碎在地上。
      李海英使出浑身力气,一把抱起孙其光使劲往地板上摔。乔彦成挥拳几下将孙其光打在地上蜷成一团。孙其光耸起双肩,双手抱头,护住脑袋。然而,这才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乔彦成喘着粗气,抓住他提起来,一把扯碎了他的衬衫:
      “三无的狗杂种。”
      这时从囚室出来放风的人,带着敬畏和兴趣看着乔彦成李海英的拳头雨点般落在孙其光身上。乔彦成李海英俩人施展他们的拳脚功夫,左边乔彦成把孙其光的身子从地板上提起来,右边李海英挥动拳头对准孙其光的肩、背、肚腹用上他练家子躯体的全部力量,砸了上去。
      这两个恶魔一左一右,带着节奏挥舞着拳头,狠狠砸在孙其光身上。孙其光快要倒下去,右边的李海英再把提起来,让左边的乔彦成挥动拳头对准孙其光的肩、背、肚腹用上他练家子躯体的全部力量,又砸了上去;俩个恶魔打得有板有眼,每一拳下去都带着皮开肉绽的声音。

      附近不远处传来人的惨叫和怒骂,有很多刚从囚室岀来放风的收容的三无人员,往旁边跑过去看。赵小兰转身望过去,这时看到潘莳依正朝自己走过来。她悄声告诉赵小兰:
      “那边在打人,很凶。听说是一个不老实的大学生。”
      “……啊?”赵小兰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她端着碗粥,啃着馒头,她站起身随着人流也走了过去。

      从旁人的低语中,潘莳依赵小兰才知道:这被打的这个年轻人孙其光是个大学生,他本身有工作,是广州某大型制衣厂的设计师。也有工作证,也是在街边当作是三无人员被抓进来的。
      此时的孙其光被打得在地上翻滚,有人在尖叫,多数人在大笑。众目睽睽之下,为了显示自己强大武力能力的威严,两个恶魔牢头加快了挥拳砸向孙其光身体的节奏。两个恶魔越打越痛快,他们暴发出杀人的疯狂。
      有求情的人急得哭起来。这时孙其光面如死灰,已毫无反应,可他们还在不停地杀戮。直到看到孙其光四肢抽搐、口鼻孔血流一地,奄奄一息,才停下拳头。
      被暴揍的孙其光挣扎着身子拼命逃往囚室,他被揍倒在铁栅栏门上,早上温暖的太阳光正照着他,显得更令人心酸。他四肢抽搐全身冷得发抖,身上的衣服变成了破布,使他身上被揍的瘀斑显得格外突出,全身都能看到被打出来的青块和黑块,这时太阳见到他也会感到可怜,夜晚的月亮见到也会感到难过。
      这时的孙其光脸上已现出绝望的神情,对人世间生无可恋;没有质疑,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仅有死亡的阴影。

      乔彦成李海英打累了,让人再叫来同样被收容进来的钟伟国、彭百军、任选强、张耀辉等七个囚徒,让他们冲当打手。这恶魔自以为代表至高无上掌握被收容关囚徒的生杀予夺之大权。乔彦成指着孙其光对他们说:不准打脑袋和胸,除此之外,爱怎么揍就怎么揍。这个恶魔还特别提醒了一句:“要是他没在医院里住满一个月,你们就天天去河里挖沙。”
      这七个和孙其光一样被收容关押在囚室里的囚徒,他们来势汹汹,加入他们群欧暴揍的团伙。见很多人围过来看,这帮暴徒把孙其光拖到专为惩罚囚徒被称作“死亡之屋”囚室再继续打。
      当恶行肆无忌惮地时候,正义就会一派涂地。那个高大的李振彪望着他,眼中满含热泪:这个戴着眼镜斯文的年轻大学生,是一个宁死不屈刚强的男子汉,当然他也是‘好汉吃了眼前亏’的倒霉蛋。

      目睹此惨况,赵小兰惊恐万分,瑟瑟发抖,她慌乱离开围观的人群。这时她想起她的木板屋,原来木板房比这里也好过千万倍。这里人人变得遥远而歹毒。尽管背着太阳的阴暗面,仍可以看到那些穷凶极恶的牢头面目狰狞的嘴脸。骤然间她内心涌起死亡的恐惧,害怕自己稍有不慎,这样的惨况会落到自己身上。
      但她很快让自己镇静下来,相信钱彩云和男店主的救赎。

      她几口把手中的馒头啃完,剩下的一半怎么也咽不下去。她还是走回到草地边,感觉这块不大的、长着细细浅浅的草坪是这囚牢最干净的地方。她仍然蹲下身子,把一碗粥喝得一干二净,然后再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此时的赵小兰手里捧着一只空碗,她不愿回到那浑浊不堪恶臭肮脏的囚室。
      六月天的太阳一岀来像是个火球,她眯着眼睛看太阳升起,听那不远处传来孙其光的哀嚎声,看着囚室外面那些踱着方步提着警棍身着迷彩服四处晃悠的牢头。
      她觉得这是她人生当中最至暗的时刻。

      先赶到的男店主在收容所大门一侧的窗□□完四百块钱,替赵小兰办完保领手续,就等在收容所大门口,他心情非常愉快。在他看来,能够把赵小兰保出来,是他一生当中最为成功的事情,也是他最大的荣耀。
      现在他更加向往与赵小兰一起那短暂而幸福的时光。
      男店主所在的虎岗店铺,离獐木头收容所不到一百公里,比沙头角中英街少近五十公里的路程。早上赵小兰托人打电话到他店里,刚好他接电话,放下电话后,立马开着他的小匹卡,火急火燎地赶来。尽量他的车技车速不如王治国,但他是直接过来,也少了好五十几公里的路程。这样,他比王治国早一个小时的时间赶到獐木头收容所。
      男店主排队、办手续、交钱、领人,一轮下来,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时王治国钱彩云的车也正好到了。

      赵小兰走出收容所大门,看到等在门口的男店主,立马蹲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男店主过来安慰她两句,让她别哭了,他再转回身,飞身跑到车厢上,下来时手里拿着面包牛奶,跑到赵小兰跟前,伸手递给她,像是知道她饿了一样。
      “我在里面吃了。”赵小兰揩去眼泪,站了起来,告诉男店主。
      她吃不下,不是没胃口,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稀粥,没有填饱她饿了一天一夜饥肠辘辘的肚子。只是她现在心情很激动,也很感激他这么快就来接她。当然她更牵挂仍关在里面的潘莳依,因为她答应了她。
      “还有一个女孩子,是她给的钱打电话,你去把她保出来吧。”赵小兰显得很急促对男店主恳求地说。她睁大眼睛注视着男店主,满怀期待。这口气和眼神,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男店主掏出钱包,数了数,把那些硬币都算上,也只有二百二十七块钱。
      “钱不够。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
      他显得很尴尬。俩人一时立马都僵了下来。
      “我们先回去,再拿钱过来保人吧?”
      片刻后,男店主看着赵小兰说。
      “你中广这里有亲戚吧?打电话让他们来保吧?”赵小兰像是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对男店主说。
      “可是……一个女的?”
      男店主显得很为难,他还是说出来,“我来保你,玲姐不知道。”
      赵小兰明白过来,只好说,
      “好吧,先回去,你回家拿了钱再来,反正你今天怎样也要把人家保出来。”
      “好。”男店主应声道。俩人朝停在一侧的皮卡车走去。

      按照停车场管理人员的指引,王治国把车停在一块大石头的阴荫处。这时先下车的钱彩云一眼就看到了赵小兰和男店主。
      “小兰——”钱彩云朝赵小兰的背影大声喊。赵小兰转回身,看到钱彩云,尽管她知道钱彩云也会来保她,现在一见到钱彩云还是喜极而泣,她转身飞跑而来,抱着钱彩云放声哭了起来。
      钱彩云安慰她一番后,把走过来的王治国介绍给他:
      “这是我认的二哥,王老板,你也叫‘二哥’吧。”
      “谢谢二哥。”
      赵小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王治国,很感激朝他叫了一声。
      “上车吧。”王治国温和地看着赵小兰说。他并没有看到男店主。
      男店主木然僵在那儿,他紧紧盯着钱彩云王治国。看到王治国的车,知道来头不小。

      “二哥,你帮我再保一个吧。”
      赵小兰赶紧对王治国说,她望着他,继续道,“她是个女孩,是河北人,没人保她,家里离这太远,已经关了九天了,我的电话钱不够,是她借给我钱打电话的。”
      赵小兰声音显得微微颤抖,她当然也是故意这么说。钱彩云不缺钱,而她身边这个香港男人看上去也肯定不简单。
      “好。”王治国点点头。
      ”那是你什么人?是你老板保你岀来的?”
      这时钱彩云望着那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男店主朝赵小兰问。
      “是我老板。”赵小兰应声回答。钱彩云也知道自己在一家小商店打工,她不会猜疑。
      钱彩云收回目光,也没再问。她和王治国一起向收容所那里的大门口走去。

      赵小兰走到男店主身边,让他先回去。
      “田田在店里。”男店主告诉她。
      “麻烦你和玲姐照顾她一下,我让他们把那女孩保出来就回店里接田田。”
      “好。”
      男店主答应着,再指着赵小兰刚才抱着钱彩云哭时留在地上的面包牛奶说,“把牛奶面包吃完。面包是今天早上刚烤的。”
      “嗯。”
      赵小兰温存地点了点头,男店主才不紧不慢地上了他的皮卡车。
      目视着男店主的皮卡车远去,赵小兰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个善良心细的男人,可是自己又说不出来他的好。她转身再走向收容所大门口,来到钱彩云王治国身边。

      没等大门口守卫问话,王治国便从手提包拿出两包555香烟递了过去。守卫接过烟很客气把王治国钱彩云带到一个没人的窗口,让他们很快办保潘莳依的手续。
      可里面发出来话,说只有潘莳依家里的人才能保她。

      王治国带钱彩云退了出来,他对赵小兰说:
      “你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我进去找人。”
      说完,他转身走到车上,从车厢里面拿出一条中华烟,用报纸卷着,夹在腋下,再走向收容所大门口,掏出自己的名片:
      “麻烦你帮我把这送给站长,这是我老板的名片。”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守卫,但故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说他是名片上三门岛天上人间、深圳(香港)东兴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王治国的司机。

      刚才得到两包烟小惠的守卫很高兴接过王治国的名片就进去报信了。很快,守卫就岀来了,他朝王治国招手,示意他进去。
      这里路很窄,坡也很陡。屋子后面是石头砌成围起来的围墙,上面网着带钩的铁丝网。来到这里,举目四望,发现这里与被收容关押的囚室那边景观变化很大。
      房间很有格调:枣色雅致梨花木大办公台、台上摆满了小古董钟、笔筒,精致的茶罐、茶壶、小花盆……双帘奶白厚实的窗帘阻挡了外面的阳光,只有大公司阔老板才有的大班真皮座椅里坐着身材魁梧、这收容站赵站长。

      赵站长在大班坐正着身子,很严肃地抽着“中华”牌香烟。他衣着整洁,制服也很合身,开口讲话习惯用夸张的表情,当然也是发自于内心。赵站长当然知道王治国刚才在大门的窗口保过潘莳依,他告诉王治国说,牢头乔彦成说了,如果潘莳依她再关几天不岀去,就准备让她做一个下等的勤杂工:打扫楼道、房间的卫生,外加跑跑腿,也很轻松,比在深圳打工强。
      潘莳依收容在押时间长,没有干活,没有工钱交伙食费,按一天二十九块钱的伙食算,她九天得交二百六十一块钱的伙食费,还有床上用品和水电费用,加起来要缴纳五百块钱。王治国掏出一千块钱塞到他手里,赵站长受宠若惊立马让人把潘莳依带过来,并让人很快就办好了保释手续。
      这个赵站长并非是完全坠落,也许是出于多种原因让他变得麻木不仁。这种人,既不善,也不恶,既无学问、也非无知,他们只是庞大统治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固守在自己的职责之中。他们无足称道,是人类社会权力体系豢养的标本。

      三合会的艾特一直委托省市局的关系在寻找赵小兰母女。这边省市局的关系刚刚报给他赵小兰被收容在獐木头收容站,被钱彩云保释领走,他们把与钱彩云一起的王治国身高长相等车牌号详细地告诉艾特。
      艾特就把王治国的身份暴露出来,告诉省市局的关系。这些关系中,也有些主要人物与加亚、黄家乙、王治国很熟,有些还是老朋友,关系胜过艾特。
      对于赵小兰来说,这也许是她命运的捉弄。

      三门岛天上人间蜚声在外。原来是总经理大驾光临,让他喜出望外,只是没想到,他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以司机的名义来掩盖自己。
      从上级领导陈局长得到王治国的真实身份,赵站长大喜过望,简直是从椅子上跳下来。他从王治国后面追了上来,来到大门口,这时王治国领着潘莳依正好走到车子前。早已等在车旁的钱彩云瞪着眼睛惑然地看着一路跑过来的赵站长。
      “王老板……”赵站长气喘吁吁,他露出激动与喜悦的神情,把一只手拉在王治国的胳膊上,说:
      “刚才多有怠慢,向你道歉。”
      “没什么,我还是得感谢你,没有让我为难,很顺利把事办完。”王治国淡然笑着说,他看着赵站长,神情不冷不热。他心里当然清楚,赵站长通过他的上级关系,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样的情形之前有过多次。
      但在王治国眼里,这个赵站长已经失去了两个人真挚友谊之链上的第一个环节。作为掌控实权的三门岛天上人间老板、沙头角中英街忠义帮第二堂主,不喜欢这么装腔作势的人物,他知道这些混迹在黑白之间灰色地带的政客是什么样的货色。
      王治囯这么说,让赵站长既惊又喜。午饭时间也到,他再三邀请王治国吃完饭再走:
      “一起吃个饭,陈局长是我的老上级,也是他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

      孙其光被拖进房间,他挣扎着躲到厕所里,身上蹭了一身的龌龊臭气。乔彦成提着警棍隔着矮墙使劲往露出头来的孙其光身上捅。站在外面的人们听到了孙其光从里面发岀来的哀叫声。
      打手们把孙其光从厕所里拖岀来,这帮恶魔围住孙其光拳打、肘击、脚踩、跳起来在背上跺,又把他抬起来往地上摔……
      这个刚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刚刚参加工作才三个月的年轻的服装设计师,他最终没能抵挡住穷凶极恶的暴力,在太阳高升的时候,丧失了生命。
      这些恶魔他们的癖好就是折磨人,欣赏被折磨者痛苦和难受甚至于死亡。

      从容优雅的曾伟民是收容站里的救治医生。他一个要应付两百多人甚至几百人的医疗卫生工作。尽管他精力充沛,常常还是忙得团团转,有时候到了疲于奔命的地步。
      被抬到医务室的孙其光:面如死灰,呼吸微弱,无法测到血压,全身皮肤白里透紫;嘴唇周边出现了一条白圈,身为医生的他,知道这是死亡的第一先兆。作为见证过无数死亡、经验丰富的专业医生,曾伟民知道,应该是打坏了重要的脏器。
      他还是采取抢救措施,给孙其光注射肾上腺素,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出现起死回生的奇迹。但十几分钟后,这个年轻人走完了他二十五年的人生路。
      这时他翻起孙其光的后背:看到这个年轻的大学生遭受钝器反复击打的背部,造成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出血区覆盖了整个后背。其状惨不忍睹。

      他丝毫不感觉意外,也不需要去怜悯,死神的阴影一直笼罩在这光照下的囚牢。这里每个月都要见十几具被伤害致死的尸体,他的心早已麻木。这也不关他的事。他是这里的医生,也是这里变相的杀人狂。自从来这里工作之后,他每个月都得违心开出十几个死亡证明。有时候良心唤起,他不得不为那些下地狱的灵魂感到忏悔。然而他除了从心底里泛起一丝恻隐之心之外,也不能采取任何有效的措施加以阻止。
      他尽力抢救每一个濒临死亡的伤者,身为医生,他觉得更有价值,他不需要经手抢救过来的人对自己有什么感恩之情。
      然而这个可怜的年轻的大学生还是死了。
      他觉得他太幼稚单纯,对社会一无所知:在这种被囚禁的场所,弱者没有任何资格讲骨气,活下来便是硬本事。
      ——他已经尽力了。

      他必须遵守这里保持缄默的规则,他要屈从他们的意愿,领会他们的暗示,他从白大褂上的口袋里抽出笔,在死亡证明书上曾伟民操起笔填写“心脏病猝死”。这假证明违背他医生的职业操守,更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但是他也毫无为力。在心中他为这个年轻的大学生的灵魂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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