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外乡人 她希望他死 ...
-
她希望他死在大山里或者某个很远的地方。可是他却被打死在她的眼前。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能够摆脱一种耻辱感,不是因为他是个土匪,而是因为他死得不光荣,死得不英勇。
他在省港旗兵面前投降了,他祈求他们饶恕他,但是他们当着她的面把他杀害了。
这男人带给她的伤害是灾难性的,她深感痛苦,又万般无奈,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毁在这个信誓旦旦的男人身上。
这一片棚屋区养活了无数人。这里有树林和池塘,附近不远处有建立没几年的一大型医院。这原是当地一片农田,深圳成立经济特区后,这里搬来了几个工厂,聚集了众多的三无人员(无边防证、无暂住证、无工作证明)。他们靠打零工、拾荒捡垃圾、替人缝补衣服、送煤气、修电器、通下水道等,在这片棚屋区里的木板房求生;也有些人以偷盗、扒窃、抢劫、走私、诈骗、□□、斗欧、赌博……干起非法勾当。
他们中一些人常常是携家带口,男女老少挤在狭小弊闷龌龊不堪、充斥着各种各样危险的城市角落之中。
他们是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或是在黑暗中生活的一群人。
确切地说,再没被赶出来到这棚屋区之前,赵小兰确实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男人并没有撒谎,兑现了他对她好的承诺,住着小洋楼,从香港带给泰国米、洗发水、和她的涤纶衣服,生下田田后吃的也是中英街上买的外国的奶粉。
她只是没想到,她只是这个香港男子的小三,而且这个香港男人还是香港□□成员。那些追杀他的人跑到家里当着她的面杀了他。
尽管每天忙碌不停,上班加班回来照顾女儿,口袋常常是身无分文。她不知道,这么折腾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她每天都在焦虑地等待被救赎的那一天。
为此她多次携带田田去过庙堂在菩萨面前长跪,祈祷神灵能眷顾到自己,善良的命运能够垂青自己母女俩,摆脱困境。
现在,无论多么想改变自己,可她的脑子里就是想不出靠自己辛勤的劳动无法维持生活的办法,连清贫度日也是一种奢求。她相信如果持续下去,自己和女儿将在三餐不济的情况下,贫困劳累中而死。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搬到棚屋区,牵着田田的小手,在路上孤独地走着,突然号啕大哭,就像发了疯。一种非常无助从内心开始扩向四肢,攫住了她整个身体。
杂货店离田田幼儿园不远,十分钟不到的路程,这样她不用请假花时间去接送女儿,只要跟人打个招呼就行。
昨天接田田从幼儿园回来,女儿嚷叫要买冰淇淋,掏钱时她发现自己口袋里只有一沓小钱。她仔细地数了数:二张十块钞票和一张貳块小钞,二十二元块钱,她把口袋里的几枚硬币摊在手心里数了数,一共七元三毛。
她一下心慌起来。这二十九元三毛钱得应付她们母女俩人十几天半个月的生活费。
这个月杂货店老板给她只发了半个月工资三百五十块钱,还不知道下个月苟刻的店老板会不会再克扣她的工资。她没有暂住证,不能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和女儿的工作。
“有没有招人?”
她几乎每路过一家商店都会进去问。人家照例问她:
“有边防证、暂住证吗?”
她摇摇头,人家就不再搭理她。
钱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准备等休息日去艺丽玩具厂。身无分文时,只能去找好姐妹钱彩云李晓霞李美凤她们借。
赵小兰原是艺丽玩具厂一名普工,也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她单纯活泼,喜欢唱歌跳舞,在一次K T V聚会上,认识了蔡玉堂,蔡玉堂对她穷追不舍,给她买中英街的衣服,经常带给她中英街的吃的喝的和日用品。那时她是工厂很多女孩羡慕的对象。
蔡玉堂是沙头角本地人,比赵小兰大五岁,赵小兰和所有从内陆地区来深圳单纯女孩一样,也想嫁到深圳来。蔡玉堂是深圳本地人,又是最热门的沙头角人,对她温柔体贴,懂得关心人,所以他们很快就恋爱同居了。
不久赵小兰怀孕,就辞了艺丽玩具厂的工作,满以为会搬进蔡玉堂的屋子里,不料蔡玉堂在外面给她租房,而且还不是在沙头角区域内,是在虎岗区的布心村。这一下让她懵了,在她哭哭啼啼的追问下,蔡玉堂终于说了实话:原来他已结婚,而且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为了躲避妻子,让她们母女搬到虎岗区的布心村。
遭受如此打击后的赵小兰还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她想即使与蔡玉堂结不了婚,她给他生了孩子,他也不会𣎴管他。就这样在含悲受辱中,赵小兰生下女儿田田。女儿生下来三年蔡玉堂对她母女俩还是照顾有加:托人从中英街买奶粉、婴儿尿布、衣服,给女儿洗澡,陪女儿出去玩,一直到女儿上幼儿园,蔡玉堂尽职尽责承担了一个父亲所有的责任和义务。
一天一个胖女人找上门来,抓住她的头发打了她一顿。这胖女人是蔡玉堂凶悍的妻子,
她声嘶力竭骂赵小兰是小三,让赵小兰饱受侮辱。
她本是一个性情开朗的女孩,从此忧怨和焦虑伴随着她,让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之前别人羡慕嫁当地男人锦衣玉食的生活仿佛从人间蒸发一样,她从出租屋搬到了棚屋区,如今都快大半年了。
蔡玉堂当初给她留下的那点钱,早已花光。她现在靠四处打零工养自己和女儿。工作也难找,人家看着她带个女儿,说没办法安排宿舍,她自己又租不起房,只好住在三无人员的棚屋区。她的三年有效的暂住证早已过期,随时有被驱逐收容遣返的可能。
有次工作人员上门查她没有暂住证边防证,因看她身边有个孩子,就放过了她,没有抓她送收容所。
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寡妇,生活的艰难并没有磨去她美丽的容颜。附近邋遢鬼崇心怀不轨的下贱男人,趁机编造了各种谣言说她出卖□□。在孤零零的木板屋里,趁女儿不在跟前,她时常黯然垂泪,或者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脑袋嚎啕大哭。
棚屋区年轻的夫妻杂货店,店铺主那个结实的男人探究她的心情,他那望向她的眼睛无法掩饰他内心对她的躁动不安的欲望。
赵小兰下班回来陪着女儿,疲乏不堪之时,平日素来早睡的她,会在睡梦中听到有人的步履声,她起床从窗户里探岀头仔细看,是小店铺主那个结实的男人。他替她搭过棚屋顶,她应该感谢他,但她感到不应该用以身相许来作为酬谢。况且她和小店铺女主人玲姐关系很好。然而,持续几个晚上,窗外总是有他的身影和移动的步履声,甚至还有隔着木板轻叩的声音,压着嗓子递进来的话,说他确是很喜欢她,他也可以给她二百块钱,以解燃眉之急。
贫困己经到了极点,不如豁出去做一次吧?
曾经那些美好爱情婚姻的憧憬,看起来是那么荒谬透顶。她常常感觉到死亡和厄运同时而来,在这棚屋区内到处都可以听到脚步磕绊的脚步声、分不清到底是畜生还是人的嘈杂声。她有过几次想过,要是清理三无人员拆棚的铲斗机把自己砸死就好了。
在生活无着举目无助,生存受到严重的威胁的时候,求生欲的本能压迫这个年轻女人和母亲,压迫她的柔情和美貌,也压迫她的懦弱和美好,如今对于一个四处无着求助无门的女人来说,以身事人获得利益,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哪怕就是为了女儿的活命。
那个夜晚,女儿睡觉了,窗户的影子显现出来时,她把门启开,外面的影子晃了进来。那人手里捏着一卷小钞,她举到眼前睁大眼睛打开看是一沓钞票。她认真地数了数:一张五十的,十张十元的,十张五元的。
她就躺下在外面的木地板上,影子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折腾一阵,很快就完事了。
一束月光映照在墙上,木板墙灰白色黯淡,上面沾满了水泥凝结的斑块,在月色中像是一个个小小怪物的脸像,显得呆萌又有几分可爱。
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小店铺男人都会在夜半而来,他们之间已经形成默契,她感觉到他快到门口时,就把门轻轻地启开。当然小店铺主每次都会给她留下二百块钱。
那天,在白天,她告诉他说,有人说她闲话,说她屋里半夜有男人。
“我给你在那边树林里搭个棚子吧。”
小店铺主说。
“不要。那儿不方便。万一刮台风下大雨,从那儿跑到桥洞就太远了。”女人压低嗓音告诉偷情男人,
“玲姐看我也是很凶的样子,她知道了?”
赵小兰故意这么说。其实这个多月,她一直回避女店主,没见过小店铺里的女人。
她现在买什么,也不敢去他们家的那个店里买了。其实她也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要买。
“没有。她晚上不在店里睡,怎会知道。”
小店铺男人这么说。但是他的样子还是很畏惧。这是一个怕女人的男人,可是还是没能抵挡住焚心的欲望。
从昨天晚饭后到快天亮时,滂沱的大雨一直下个不停,而且越下越大。黎明时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一阵阵劈雳的雷声,把她从睡梦中震醒。
赵小兰起来,用手电筒照亮地上,屋里到处都是积水,她把所有的盆桶都在装从棚顶上漏下来的雨水。肆意的狂风加上涌流灌进来屋子里的雨水,她不禁一阵阵哆嗦,赶紧拉起田田,简单地收拾一下锅碗和还有半瓶的油、小半包盐,把盛水的大桶里的水倒出来,把她们几套衣服都压在这个桶里,被子和芦席卷起叠着塞到大塑料袋包里。
她又要带着女儿离开这风雨摇曳中破旧的木板屋,任由滂沱大雨、闪电和不断的雷鸣,侵袭而来。
“去桥洞吧。”母亲惊惶失措地对女儿说。
就这样,母女俩挽起裤腿,穿着雨衣,小田田拿着套在苇席袋子,赵小兰扛着塑料袋里的被子,俩母女手牵手,来到桥洞,发现桥洞下早己挤满了人,他们都是棚屋区的“三无人员”(无边防证、无暂住证、无用工证明)。
“下这么大的雨,也没地方去啊。”
“昨晚一夜都没睡。”
“白天还要挤到这里来。”
人们的嘈杂声,也有人对她母女俩的到来表示不耐烦。
有人让出一点空间,好不容易让她们坐在地上。天渐渐地亮起来,这时桥洞里的男人陆续离开,他们要是去工地干活。
空间腾出来了,赵小兰将塑料袋拉链拉开,把苇席铺在地上,挤在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女人身边,和田田盖上薄被子,让自己和女儿躺下睡一觉。
赵小兰醒来翻了个身,和她挤在一起旁边一个胖女人被她的动静弄醒了,她朝赵小兰看着笑,再坐了起身,对赵小兰说:
“你睡得很香。”
“几点了?”赵小兰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
那胖女人从枕头边下掏出块电子手表,告诉她十一点多了。
田田仍在沉沉地睡,赵小兰感觉身子很困乏疲倦,就懒洋洋地躺着,听到桥上面轰隆隆的汽车一阵一阵而过的呼啸声。
“带着孩子不容易啊。准备搬那里去?”
胖女人主动跟她说话,问她。
赵小兰点了下头,这胖女人这么一问,她心里很心酸难受,她也不知道往哪里搬。
“孩子他爸呢?”胖女人又问。
“在工地守夜。”
赵小兰回答。
胖女人告诉她说这片棚屋区天晴就要被拆除,下雨没拆,是因为之前下雨拆的时候砸死了两个人。
“也是一对母女。和你们一样的人。”
胖女人告诉她说。
赵小兰不想听胖女人拿自己母女和被拆迁砸死的人说事。住在棚屋区的她当然也知道,是因为那对母女睡在阴暗的棚屋的角落里,拆除工程人员查看时,没看到她们。
她对胖女人说了句,“我还想睡会”,把一顶太阳帽盖在脸上佯装要睡的样子。
“你身材好,皮肤白,你知道吗?我们女人本身自带资源。”胖女人俯下身子,悄悄地对她说。赵小兰不明白什么是“我们女人本身自带资源”,见赵小兰懵然的样子,胖女人倾过身子靠向她,对着赵小兰的耳边告诉了她,并用嘴朝一边一个光着胳膊、脸上骨角突出、正朝自己睨视、状似凶形恶状一样的又黑又胖的男人、呶了呶嘴。胖女人要把赵小兰介绍给他。
赵小兰弄明白后,马上从脖子根红到了脸。
她又羞又恼,可又不敢发吱声。
“人家黄花闺女才三百,那人说也给你三百。”
胖女人一门心思要说服她接受交易,那凶形恶状的黑胖男人给她开的价是三百五十,如果能够交易,她会从中赚到五十块钱。
“一会儿孩子爸过来。”赵小兰弊着一肚子的气,沉着脸对胖女人说,她翻身躺在地上,再也没理胖女人。
胖女人说得没错,那天太阳光很大的时候,清理“三无人员”的掘土机将她的木板屋夷为平地,待她下班带着田田回来,蜂涌而来的拾荒者早已把她的木板屋洗劫一空:衣服、鞋子、被子、电饭煲……连瓦砾堆里铁皮、铁块、铁杆、铁钉、所有能当废品卖钱的,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木板屋崩塌的废墟上,到处是碎石块、木板、木条、破布、碎砖、烂椅子、破裂的碗罐、拆断了的筷子、白菜叶、破衣烂衫……被阵风吹起花花绿绿撕开的塑料袋碎片,在废墟上空飘荡。
附近一台小型手推车,车轴朝天,横亘在像是张牙舞爪怪石嶙峋的废墟上,像是败下阵来、一具被对手杀死已经僵硬的反抗者死亡的躯体。
她欲哭无泪,看到废墟里露出草席的一角,她拔开砾石,费力把草席抽岀来,草席抽出来时撕开好几个口,在草席底下现出块红布来,她趴在地上看,是田田盖的毛毡。她边哭边和懂事的女儿把毛毡从废墟里扒出来。
已经来不及洗,她走到旁边的树下,把毡子挂在上面,捡根树枝把毡子的灰土敲干净。
再在水塘里把破草席用水洗干净后,带着女儿只好去桥洞,这时桥洞早已挤满了人。
她就这样全身战栗。对于她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城市她并不熟悉。她向远处望去,看到了熟悉的场景:那些木板屋和铁皮房,在轰隆隆挖掘机挥动的铁臂铁斗下,眨眼的功夫,被分崩瓦解。
她无处栖身,到了天黑的时侯,沉闷的暑热从山谷里吹过来,风把山上的树叶刮到木板搭成的四面漏风的杂货店里。晒黄的萝卜干的香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赵小兰在超市老板娘的帮助下,用电饭煲插入超市的墙上插孔,煮一锅粥,和女儿一起用萝卜干蘸着盐吃了晚饭。
在店外面的檐角下,她把草席铺在地上裹着毡子,蜷缩在墙面睡下。
快天亮时,睡眼惺忪中发现自己和田田身上盖着被子,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睁开眼一看,认出是男店主,她摇头拒绝,男店主给她三百块钱,她迟疑片刻,起来。男店主把她带到店里的小床上。
完事后男店主跟她说,他一会去树林里给她搭个木板屋,不用她出钱。
她没吱声,还是她回到门外,搂着田田继续睡。她还没躺下,听到店里男店主呼噜呼噜的鼾睡声。男店主从她身上获得欢愉,随即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就离开了店门口,也没喊醒女儿送她去幼儿园,昨晚狂风暴雨中四处投宿折腾一夜,她想让女儿留在店里。她知道善良的女店主会收留乖巧的女儿。她不想让男店主替自己搭建木板屋,她自己想找一处废弃的木板屋栖身。赵小兰转了一圈,诺大的棚户区几乎都夷为平地,成了一片废墟,有几处孑然立在废墟上的木板屋,里面住满了人。
没有发现可供自己母女俩栖身之处,快到上班时间,还是匆匆赶去上班。此时她惶惑的心灵永远失去了平静,既想接受男店主的施舍,又担心善良的女店主玲姐发现自己和男店主之间的暧昧关系。
善良的女店主玲姐让她一直忐忑不安,而男店主虽然也是个好男人,并不让她起敬。
田田今天没去幼儿园,善良的玲姐又收留了她。快傍晚时,坐在店门口椅子上的田田软绵绵地靠在大冰柜上,要是平时店主把女儿留在店里吃完饭田田会说些对人讨好的话。
女店主见孩子情形不对,用手摸了一下田田的额头:
“孩子在发烧呀。”
她让男店主赶紧去赵小兰那个上班的小商店里喊她回来。
“上午还在与英子一起玩,怎么下午就发了高烧啊?”
女店主告诉匆匆过来的赵小兰说。
英子是店主夫妻四岁的女儿。平时俩小孩喜欢一起玩。
赵小兰用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果然很烫。这时田田高烧得小脸通红。
“你先从冰柜拿出块冰,用毛巾包住,敷在孩子的额头上。再抱她去看医生。”
女店主告诉她。
赵小兰按女店主所说,从冰柜里拿出二块碎冰用小毛巾裹住,抱着田田,让她仰卧着,把冰片敷在田田的额头上。
“你带她去看医生吧。”
女店主见赵小兰抱着女儿纹丝不动,着急地对她说。
“先用冰敷会看看。”赵小兰回答。
”那怎么行呢?脸这么红,这么烫,烧得很厉害,要是有什么事,毁了孩子一辈子。”
女店主再次用手试了试田田的额头,很郑重其事地催促她道,
“你快抱孩子去看医生吧。你那边店里我跟老板娘说一声就是了。”
“……”
“是身上没钱吗?”
女店主看着赵小兰问,见她一脸的窘迫,知道了她没钱,去了里屋,从自己皮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赵小兰手里,
“先拿着给孩子看病,赶紧去吧。”
女店主说着伸出手,把抱着女儿的母女从椅子上使出力气把她拉起来,催她赶紧去看医生。
医生说是着凉引起的,挂了输液给孩子退烧。赵小兰抱着田田靠在座椅上,医院输液区到处都是嘈杂的人。这时她感觉自己已经精疲力尽,自己也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身子颤巍巍的绵软。
女儿在怀抱里沉沉睡去。赵小兰心里一阵阵酸楚。自己又想干干净净做人,又想努力赚钱。看到女儿跟着自己受苦,赵小兰叭哒叭哒地掉眼泪。
男店主在输液区拐角处露面了,看到她们母女,径直快步走过来,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装有一盒老婆饼和四个菠萝面包、二盒牛奶。他很细心地送给她吃的。
“你怎么不喊一声呢?我开车送你过来。”
男店主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说。他把包裹里的吃的,放在赵小兰旁边椅子扶手上,
“抱田田走到这儿,很累的。”
赵小兰瞅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朝他摇了一下头:她不想和他搭话,她只想他快点离开,要是让认识他们的人看到,自己母女俩和他们夫妻的关系,情形会变得很糟糕。
棚户区离医院不到两里路。女儿小时候的疫苗也是在这医院打,背着女儿来回,并不感觉累。那时候,她们母女俩还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她不知道。我走了。”男店主看出赵小兰不愿自己与他在一起,知道忌讳,悄悄告诉了她一句,是在有意提醒,就转身离开了。
赵小兰背着田田从医院回来,女店主递给她一个苹果:
“孩子生病了,要吃苹果。”
女店主早已经为赵小兰母女在店里用电饭煲煲了一锅粥,现在她们回来,女店主再把剁碎的瘦肉放在粥里面,再放入点盐葱碎、滴了几滴油。
“这样的粥香,我们潮汕人生病,没胃口就是这么吃。感冒发热的话,吃一天就好了。”
说完,女店主再对赵小兰说,今晚男店主回家住,让她们母女俩住在店里,明天就让男店主帮她搭木板房。
“先有个地方住,等你安稳下来,再把费用给我就是了。”女店主很同情地说。
这店铺的屋檐下贮备了很多的塑料板木板、铁皮,和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木材,只要有人需要搭棚屋,女店主就可以以低亷的价格买给他们,然后再让开皮卡车的男店主以三百元块钱搭一建的房子,收取工钱。
这些棚屋所需要的建筑材料,都是她开小皮卡给人送货的她精明的丈夫趁拆迁时,从废墟瓦砾中捡来的,几乎不计成本。
这时,男店主回来,他抬头看着赵小兰问:
“田田去挂液针了?”
“嗯,刚回。”赵小兰礼貌地应声,低垂着眼睛。她下意识地把自己包的拉链再拉紧一点,里面放着男店主送给她还没吃完的老婆饼和面包。
男店主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很耐人寻味,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他从衣服上口袋掏出一卷钱递给女店主,再脱下他沾满灰尘的衬衫,里面的汗衫湿漉漉的,现出他那结实的身体。
女店主高兴接过丈夫的钱,转身去了店里。男店主他光着的两只胳膊都有瘀青,他刚替她搭好了一间木板屋,是在这山的另一侧。
男店主久不久拿眼瞟她一眼,他那宁静平和的表面下隐藏着一颗躁动焦虑的心。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可女人的思绪却是在赎罪中,尽管男店主给他搭建木板屋,她还是想能够尽快摆脱他。
公共汽车终于来了。大家排队上了车,车厢里拥挤不堪。她奋力找到一个把手,往窗外望去,东门这条街上,忽然从一条小巷子传来人的呼喊声,紧接着跑出来几个人四散奔逃,后面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在追赶。车上立马有人喊“查边防证暂住证……大家快跑啊。”
这时车厢里人群躁动,有人拼命往门口挤,想要下车,但很快被赶过来戴红䄂章的两个壮汉堵在门口。一个矮个子瘦削的男人从座位上蹿出来,他扒开车窗玻璃门,咣当一下就跳了下去。
他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戴红袖章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跳下车窗后,身体弓起,立马
撒腿飞一般往一条巷子拼命逃跑。
一辆收容车呼啸驶来,停在公交车旁边。从车上下来几个同样戴红袖章的壮汉,见有人跳车逃跑,他们安排几人守在公交车车窗边的周围。刚才堵在车门口两个红袖章人,开始上到车厢里查边防证暂住证。
公交车上人群噪动,红袖章人挥起拳头凑向挣扎者的脸,挣扎者很快屈服驯从,不喊侥命也不叫冤枉,更不会作出任何反抗,谁也不敢作声。红袖章人守在公交车周围,挥舞着警棍,向车上的人发出警告,三无人员谁也不敢往下跳。也有人发出幸灾乐祸低沉的笑声。
赵小兰死死的抓住拉把,想把全身的力量都牢牢扣在拉把上。她见到他们查到自己盘问就哭着哀求他们,但他们毫无理会,她放声大哭,告诉他们三岁的女儿一个人住在棚屋区,她不能走。她情愿手腕掰断,也不愿离开拉把。俩个壮汉一下就把她的手从拉把上掰开,毕竟她力量太小,他们一前一后架起她的胳膊把她身体拽了出去,拖到收容车的车厢里,她在声嘶力歇头晕目眩中听到咣当一声铁门锁住的响声。
她蜷缩在车厢里,瑟瑟发抖,被恐惧控制了身体。自己被收容遣返,女儿怎么办?尽管她知道也许有这么一天,自己会被抓起来收容遣返。但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来得这么快。
她不觉得很悲伤,只觉得很可怕。怕女儿田田遭人抛弃。
黎明的光线使得拥挤的房间影影绰绰,仿佛雾气弥漫的草场。紧挨的厕所床脚附近有个瘦小的女孩,挣扎着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她伸出脑袋挤到窗户铁栅栏上,朝外面望去,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赵小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好像有一个光环围绕着她的身边,但看不到她的脸。这时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已被关押在囚牢。这是一个四方形的大房间,门和窗户上装有铁栅栏,两排通铺可以容纳二十几个人挤一起睡。厕所只是一个地面上的坑,在屋角一侧,没有任何遮挡。厕里面脏得出奇,臭气让人恶心。她尽量屏住呼吸,有人上厕所,就得小心翼翼地捏紧鼻子,怕碰到旁边的人。
黑暗中露出天边的一丝丝微红的曙光。这时才看到山脚下一幢幢散落的沉甸甸的房子,和人行道一些耷拉的枯枝的小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拉到这囚牢里的,耽心女儿变成了极度的恐慌,昨晚一直睁眼不敢入睡,先怕自己有什么意外。到天亮时,巨大的困顿和疲惫袭来,好像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睡梦中,田田坐在木板屋门口哭,她醒来,发现自己原来是做梦。
她感觉很压抑,透不过气来,一种未曾有过的绝望,意识到自己处于崩溃状态,身心极度疲惫和虚弱,像是濒临死亡。她脑海里闪过无数次的念头,也许自己就这样死去。
随着日升,铁栅栏门外的良辰美景正在逐渐向大地敞开。太阳光晒照在这阴森的铁栅栏门上。潘莳依朝窗外昂起头望了一眼后,放松心情,走到铁栅栏门口,把头紧贴在铁栏杆上,长时间朝天仰望,让自己的脸庞接受更多的阳光。
光影中,刚才长时间把头仰望着天空的那女人转过身来,坐到赵小兰床板上。赵小兰睁开眼打起精神看她:原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女孩以一个孩子天真单纯的眼光,用她那孩子气的嗓音说:
“我们没犯什么罪,你用不着难过。”
她这么说,看不出一点悲伤。从铁栅栏门上照进室内的光芒和着天花板幽蓝色的灯光,映射到女孩的脸上,把她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
在这囚室操人生死的光芒中,女孩犹如在灵魂深处开出奇香异味的花。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裙袍,一件蓝色的短披风,戴一顶白绉绉的帽子。一双红缎面鞋衬托出她小脚的秀气。姑娘在晨曦初照的曙光中,变美了,让她醒觉自己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丑陋。
“在这里,必须得忍耐恭敬,有时候还得要奉献自己一些。这是出于对自己的安全和保护。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抗拒和逃避,就是给自己带来雪上加霜的痛苦和伤害,甚至丢了性命。”
女孩以一个老于世故的口气告诉她说,
“记住,在这里,你的生命就是一条臭蛆,你所处的环境就是在龌龊的粪池里,只要还没到吃屎的时候,你过的每一天,就是幸福的好日子。”
女孩身材和面庞显得有点儿瘦小,但看上去仍然很结实。她头发乌黑发亮,经过精心的梳理。赵小兰感到惊讶,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女孩竟然还让自己保持这份体面优雅。
她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好像是个小学生聆听学识渊博的长者在诲人不倦。
“我是在钻铁丝网被逮住,关进来的。”
女孩主动告诉她说完,再介绍她自己:姑娘姓潘,叫潘莳依,现年二十一岁,河北石家庄人。接着潘莳依取下她胸口上挂着的一个受难小雕像,捧在手心里,再双手合掌,对着赵小兰为她虔诚祈祷:明天就可以让人保她出去。
赵小兰在床板上呆呆地坐了起来,望着跟前这女孩,又望着她给她看的那挂在胸前的受难的小雕像,正如她所说:自己并未犯下什么弥天大罪,用不着与死亡接近,她必须要让自己平静下来,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和良好的心态,熬过这几天,遣返或放出去,再去深圳找女儿,女儿在幼儿园应该很安全。
她必须要让自己从昏沉沉的噩梦中醒来,照顾好自己,平安地走出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