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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如烟今昔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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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韶凰走后的第三日,明月楼中却是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要问红衣姑娘去哪了,这就要看白提辖了。
那夜月光皎洁,红衣和白寅去了水中水。
走之前那日,韶凰去了红衣房里,却只留下一句“若你想好了,便带他去水中水看看吧。”
水中水,乃是韶凰旧时的一处宅子。四面环水,亭子处于中央,是以唤作“水中水”。而之所以这么设计,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去,当然了,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岸边不设小船,也没有丝毫停驻之地,若想到达中心,只能以轻功点水而过。
水中水建造工艺奇特,亭中设有观赏台,四周景象一览无余,即使以船行之,却也无处隐藏行迹。若催动亭内机关,则雾气起,将亭子笼罩其中,届时万箭齐发,来人未见箭影已然中招,防不胜防。
红衣立于岸边,指向那湖心一点。白寅了然,却也为此处设计感叹。他方欲带红衣过去,便见伊人已起,身轻如燕,路过时水花阵阵,好似水蝶,他一笑,跟上去,终至亭中。
两人皆是气喘吁吁,这段路有些长,即使是一般习武之人,若是轻功不佳,恐怕半路便落入水中。红衣的额头沁了几颗汗珠,白寅掏出丝帕给她擦汗,动作轻柔:“真没想到你轻功这么好。”也难怪那日红衣快到窗边他才察觉。
红衣:“楼主教的。说是给我保命用的。”
红衣顺势接过白寅手中丝帕:“我回头洗洗再还给你吧。”
白寅不答话,似乎默许了她的行为。
红衣领着白寅到亭中石凳上落座,道:“我幼时家中四口,还有一个弟弟,可家中贫困,只能养活一个人,他们便把我送走了。”
红衣笑笑:“我那时走在街边,饿得实在是很了,便跑到村里的官府里偷了点吃的。我想着他们家这么多东西,我就拿一点剩下的干馒头就行,却为了那半个干馒头,就被抓住了,差点被打个半死。”
她的语气透着股平静:“我将馒头护在身下,任凭他们打我也不动,后来,他们打累了,便把我送到了牢房里。那时我拿出那半个又脏又烂的馒头,第一次觉得那么好吃,那么幸福。那之后的三天里,没有人给我任何食物与水,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我又冷又渴又饿,只得在角落里,抱膝取暖。我以为我就要在那个牢房里死去,直到第三天,牢门终于又开了……”
意识模糊间,红衣好似一丝气力也没有了,眼角余光中,只看见一个胖男子,他和牢头站在那里,说着话。
“这小姑娘也太瘦了,瞧这病殃殃的样子,别半路就死了。”
“你瞧着这两天抓紧处理了。”
“这也不好卖呀。”
“这小姑娘虽然瘦,但那小脸蛋是真没得说,你是没瞧见,刚进来那天那个水灵样,你还真别说,要不是上头有人看着,我还真想……嘿嘿嘿……我跟你说啊,你带回去清洗清洗,再给她找件干净衣服一换,保准是个大美人。回头啊卖到那个什么青楼酒肆里头,保准能赚不少。”
“行吧行吧……”
“回头卖了钱,可别忘了分我七成啊!”
“七成?!平常不都是四六分的吗,这次你怎么要七成!”
“这些天上头查得紧,我这给你供应人,不是风险大了嘛,而且这次的货卖出去,你绝对不亏。”
“行吧行吧,人我带走了,钱回头老规矩,我让刘二给你藏饭盒里。”
后面的事情她大多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被带到另一个阴暗的房间里。而那里,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好多人在哭泣。
不是没人不想逃,但从没人成功过,而且再次被抓回来后,就是一通毒打,渐渐地,她也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就像所有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任凭他们给她梳妆打扮,她也都木然接受。
她想,也许进了那所谓的地方,至少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一处安身之地。每日赔着笑脸,也好过就这样草草结束一生。
她不甘心!
直到那一天,那个胖男人找到了买家,她们被带到街边小巷里,被那浓重脂粉味的女人像货品一样挑挑拣拣。
周围是几个街边商铺家的孩子,红衣看着他们打闹,那么高兴,不为所动。
可突然间,她看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很激动,激动得在这些天里第一次叫了出来:“弘儿!”
她想追过去,可胖男人拦住了她,一道巴掌夹杂着油气和烟草味,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小小的脸顿时就肿了起来,她不哭也不闹,只呆呆地望着前方,心如死灰,哪里还有那个人,她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
“唉唉唉,别给我打坏了,我瞧瞧,我瞧瞧……”那女人被这么一闹,忙跑过来,抬起她的脸看:“嗯……小是小了点儿,但模样倒挺标致,回去先当个跑堂丫头吧。就她了,还有那边几个,多少钱?”
胖男子伸出他那胖手,女人问道:“五十两?”
胖男子吐出一口浊气,道:“五百两。就这丫头,不知道能让你多赚多少,跑堂丫头,骗谁呢?”
女人不自在地挥动手中香帕,那股子胭脂水粉味一个劲往红衣鼻子里钻,她一皱眉。
女人低声道:“五百两就五百两,你给我送到地方啊。”
胖男人一抬掌就笑着准备干活,周围街坊们却是唏嘘不已:“那小姑娘以后的日子可苦了啊,落到吴二娘手里,难啊……”
“可不是嘛,李三这些年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那能怎么办,人家后面有人,朝廷也是瞎了眼了,让李三他二表舅当县令。”
“使不得,使不得,这话要是被人听去了……”
“说得好,这种勾当也能干,官当不官,国将不国,这朝堂,我看不要也罢!”一声清亮女声起,众人纷纷转头去望,红衣女子面覆轻纱,墨发三千轻舞,风华绝代,好似天人。
韶凰:“是你自己走,还是我砍你走。”
她自腰间弹出一把软剑,剑身雪白,全剑无任何多余装饰,只有剑柄处,一朵梅花,好似天成。
她掏出一条丝帕,轻拭剑身,剑气已展,却内敛不散,剑身发出阵阵长鸣,声似长啸,声波四散开来。
传闻剑法,修至大成,可得剑鸣无风自起,可那是至高之境,百年来,只有少数几个天赋极高之人,可至化境,但也只是初登门槛,有传闻,化境之外,又有人剑合一,灵剑合一,天剑合一,无心无我。但那终归太过遥远,一般人不通其中之意,而少有天人,得通一二,却也少于世间行走。
可少于行走,并非代表无人行走。
胖男子见识浅薄,只笑得脸上横肉飞扬:“故弄玄虚。”
他吩咐几人上前,一群人一拥而上,围成人墙,墙已近,人未言。韶凰闭上眼,手下剑势起,一击反手,剑未近人,众人倒地,再难起。
“我懒得动手,人你是交或不交。”她面无表情,只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胖男子顿怒:“都给我起来!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地下一众人不甘,他们相互支撑起身,一人抡臂,祭出身旁长棍,器物飞速前行,带动疾风起,韶凰不动,周围人却是一惊:“小心啊,姑娘!”
一剑起,劈断长棍,那长棍顿时化作数截,飞至两旁,剑势凌厉,却不是韶凰。
长衫男子落地,目光却停顿在那柄无华长剑上,他对着韶凰行了一礼:“琴前辈。”
此话一出,众人一惊,琴前辈,人称“踏血寻梅”,一把梅雪剑闯江湖,杀七十二恶人,无门无派,独自一人行走江湖,红纱遮面。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那是一个一袭红衣的年轻姑娘。
六年前,她初入江湖,除此之外此前任何信息都查不到,对很多人来说,踏血寻梅就好像凭空出现,是个神秘的存在。
韶凰面不改色:“我只要人。”
胖男子已然吓尿了,他哆哆嗦嗦站到一旁,没有动作。
与长衫男子一同来的,是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子,他二人服饰一致,乃是凌云派的弟子。
秀气男子已然长剑起,挑断了几位姑娘的绳索,他道:“去吧。”
几位姑娘却没有动作,有几个胆子小的,还在瞥眼观察那胖男子,显然是之前被打怕了。
秀气男子道:“你们还看他做什么,他现在不敢再动你们了。”
“走。”他领着她们前行,红衣却是最先反应过来,跟着他走,其余几人看见,方才有了几分胆量,向前跟去,可也只是跟着罢了,低头不语,小步前行。
秀气男子领着几人来到韶凰面前停住,恭敬行礼:“琴前辈,晚辈石木槿见……”
韶凰抬手一止:“这声‘前辈’受不起。”
虽说她入江湖早,成名也早,可观年纪,怕是这石木槿还年长她几岁,这声前辈,怎么听怎么别扭。
石木槿突然间立得笔直,道:“是,琴前辈。”复又引身后几人过去,“去吧,琴前辈,是个好人。”
这话听起来就更别扭了,“好人”是什么鬼?韶凰真是撞墙的心都有了,这小子,不把她气死,是不罢休是吧?要不是为了维持她“踏血寻梅”的高冷形象,她可能早就……
不过好在潮景是个有眼力见的,他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个,琴前辈,我这个师弟一向如此,您别在意。”
她轻呼一口气,总算可以回归正题了,复又摆回那副高冷之态:“这是你凌云山下,该怎么处理,你应当明白。明日此时,若事情未了,我不介意随手多管闲事一回。”
这就算是卖他们凌云派一个薄面,给他俩一个台阶下。
潮景又怎会不知,忙恭敬应道:“是。”
她带着姑娘们往回走:“我说过,我若出招,必无活口。”
潮景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对着那个方向行了一礼,半晌方才起身。
石木槿不解,问道:“琴前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潮景似感慨:“这说的是六年前那战,那时,琴前辈初入江湖,便同天南七十二煞下了战书,人人笑其不自量力,却不想一夜之间天南洞里再无活口,连同其养着的一众毒物也都死个精光,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而那一年,她仅九岁,而真正让人记住的是那一句话。”
石木槿:“这句?”
潮景:“对,就是这句。但还有一句,一句话惹恼了七十二煞,原本几人,是根本没将琴前辈放在眼里,准备应战的。”
石木槿:“哪一句?”
潮景:“我懒得动手,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家喝茶晒太阳。我若出招,必无活口。”
石木槿怔怔地:“这么……这么狂?”
潮景点点头:“是啊,就是这么狂,可谁让她是琴前辈呢。谁都知道天南七十二煞之前在寺庙当和尚,之后杀了方丈出来为祸世间。但那两年在寺庙,整天守着戒律清规,只能喝茶,连酒也喝不成,为此,入世后,第一天便打劫了寺庙下的酒肆,喝了个七天七夜。”
潮景笑笑,接着道:“她要喝茶,还要晒太阳,这下可把几位惹恼了,这不摆明了要羞辱他们吗?”
石木槿也是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几个,那几个傻子就……就这么被……被琴前辈激将了?哈哈哈……”
潮景摇摇头:“不。战书上写的是三天后,但时间没到,偏生几十个人大刀长矛轰轰烈烈地赶到时,琴前辈又说了一句话。”
潮景看着石木槿好奇的眼神,道:“她说的是:‘你们不看时间吗?’这下一群人又赶回天南洞去找那战书,最右侧下面,他们找到了那所谓的落款日期,才发现居然是后天的日期。但战书写的是‘明日仓封山,一决胜负’。”
石木槿:“真等了三天?”
潮景:“可不是嘛。为了所谓的‘诚信’招牌,他们一群人,当真……当真就在天南洞里待了三天生闷气。你琴前辈当真,一连三天,在他们洞门口,支了个躺椅,还有一套桌子、茶具……在他们家门口喝茶晒太阳……哈哈哈……”
石木槿却是满心郑重立誓,我以后,一定要拜琴前辈为师。
韶凰有话说:“我当年写战书的时候,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谁知道有这么多故事,我总不能说回家喝酒……额……咳咳咳……跳过这个,至于晒太阳这个事,因为我看那个洞前挺敞亮的,想着睡觉应该挺舒服的,三天嘛,不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打发打发时间,我需要养精蓄锐啊,好不好。”
作者琼蕊强行插入:其实就是我们的踏血寻梅同志不会喝酒,她一杯倒……哈哈哈哈哈……
红衣回想过往之事道:“那时有幸得楼主相救,就跟着她回了明月楼,我说我要学琵琶,她不语,可第二天我房里就有了它,红衣拍了拍那把琵琶,这是她连夜赶制的,这些年我便一直带着。”
瞧着白寅的惊讶样,红衣又道:“我们楼主会的东西有很多,我的琵琶,我的舞,还有楼里姐妹们的诗词书画,很多人都跟着她学过,但她在明月楼的时间,其实很少。”
“轻功呢?”
“也是她。”可她却不愿教她武功。
犹记得那日她救她回来,红衣请韶凰传她武功,可韶凰不愿,她道:“我的剑是杀人用的,永远也洗不干净。我不会传给你任何武功,我的路,太苦,你,不能走。”
那时她还小,不懂,只是略感失望,却听她转身而去时又道:“但若以后有一天你还想,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师父。”
红衣笑着对白寅道:“她啊,明明大不了我几岁,却一直在照顾我们所有人,总是事事都考虑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