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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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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手下,有一个提携,文武双全。”
许英微愣,却还是道:“殿下说的,应是白寅提携,白寅他是我父亲老友的儿子,白家贫苦,是自幼送来陪我读书习武的。”
大梁太子笑笑:“哦,是吗,既然是明远候老友之子,想来是英雄落寞。”
半晌,白寅对案前那人行礼:“臣提携白寅,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冲他摆摆手:“起来吧。”
白寅:“微臣谢过殿下。”
太子悠悠开口:“听说你在明月楼题了一首诗,很是不错。”
白寅一惊,面上却依旧不显:“微臣拙作,不敢称好。”
太子抬头把玩手中血玉,那是今日一早宫外送来的,上好的西域血玉,整个西域也找不出几块。
他似漫不经心:“提辖谦逊了,那首诗我看过了,确为上佳。如今看来,小小提辖怕是不配你的才华。不若提辖来我东宫供职,也算不埋没提辖才华。”
白寅:“臣不敢。”
太子抬起头道:“美玉只有在识得它的人手中,才能称为宝物,若是落到路边饥民手中,也不过是一块无用的顽石罢了。”
太子将血玉置于长桌之上,伴随血玉落到实处碰撞而产生了轻击声。太子转身两步上前道:“是为美玉或是顽石,在你。”
白寅静立着,突然间手中一紧,跪在了地上:“殿下,臣……”
太子面上不动,他身旁近侍却是面上一喜。这神情,看样子是成了。
太子转身负手而立,近侍却是很上道,几步上前满是赞许:“白提辖果然是个明白人。殿……”
“圣旨到!”
门外闻声而入的人,乃是皇帝近旁的老人,让他来传旨?近侍面上一冷,暗自隐了身后物件。
太子一愣,猛然间回头正对上洪公公的鹰眼,似勾般夺人,冷厉的目光,让太子为之一振。
只一瞬,太子便悄悄逃离那双眼神的注视,按理说,一个公公,是没有胆子直视太子的,毕竟尊卑贵贱,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是严格有序的,任何人不得触犯它的威严,否则结果将是万劫不复。
可洪公公是个例外,他自圣上仍为亲王时已侍奉在侧,算是一位老人了。这些年宫中行事,他看过太多不可言说之事,早已练就一份深厚之气。
太子还年轻,行事有差,本为人之常情,可若为有心之人相引导,怕是又当别论。
这些年来,皇帝每每伤神,总会有这个儿子的存在。皇帝不欲见儿子,实在是气急。
太子其实也知道,洪公公行事,定然多是皇帝的意思,至此,那注视,或多或少会有来自其后一国之主,太子之父的感觉。
“来人啊!将这个贱奴拖下去,乱棍打死!”洪公公面上不动,依旧严肃,这事这些年他虽见过不少,但由他亲自下令的,却是可以数过来的。
近侍面露恐惧,却是惊慌之下跌在了地上:“殿下,救我啊殿下!”那近侍慌乱间手脚并用,竟是爬也爬不成行,跌跌撞撞间向太子抓去。
洪公公面上依旧冰冷,寒言轻道:“拖下去!”
几人上前,拖着人向外去。近侍的手死死扒住地面,可半晌已过,只留下地上一道猩红的血痕。
“啊啊!啊啊……啊……”门外传来近侍的惨叫声,伴随着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触目惊心,直听得太子一抖。
声响渐息,一位内侍上前回禀:“公公,断气了。”
洪公公一摆手,那人便又下去忙碌了,太子手上一抖,竟是再也没能站稳。洪公公所带来的人便上前扶住了他。
洪公公肃然一立,黄布大开,便开始宣读旨意:“提辖白寅,擅离职守,乃责任有失,但幸未致祸端,处以停职留用处置……”
白寅自方才起就跪着,这会儿却是了然:“臣领旨谢恩。”
白寅起身不动,果见洪公公将圣旨递给他道:“提携既有经世之文采,不若借此在家好好休养,磨炼文墨,早日成我大梁国之栋梁。”
白寅:“是。”
明为贬谪,可这一个停职留用,分明没有实际意义。倒像是,敲打敲打他,避避祸端。
白寅不敢再在宫中停留,一路出宫而去,行至宫门外小巷,一驾马车暗自停在他身后,一个人挑帘,冲他道:“上车。”
太子殿中,众人已然退尽,太子依旧坐在岸前,他双手微颤,显然还未自方才的变故中反应过来,而洪公公几步上前,用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道:“希望殿下明白,这天下仍是陛下的天下,您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陛下耳目。希望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易执。这段时日,殿下还是在殿中好好思过吧。”
洪公公转身步出,大殿大门紧闭,门外阳光自门开之时流入,又于门关之时被阻于门外。
这座宫殿被封禁,大殿之上,只余那一人。
这日惊变,太子殿上所有侍女侍从,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不见。
三日后,殿内进了一批新入宫的新面孔,这日风波来去匆匆,似被人刻意掩盖。众人依旧如往常般,没有人去讨论太子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如果说方才他还十分疑惑,可这会儿在看见那马车时,大概已然知道发生何事了,他挑帘进入车厢:“侯爷。”
今日那道旨意来得太巧合,若是再晚一步,怕是白寅当真要去侍奉太子了。
明远候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听见白寅声音,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清明的眼睛,常年领兵使得他身上有一种严肃和深沉之气,这种感觉是和白寅面对洪公公时所不同的。自然搭在膝上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处刀疤。这京中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一次作战中受的伤,伤口极深。
那日他战场上厮杀,数十年的常胜将军也遇到了劲敌,那一击本是冲着皇帝去的,奈何明远候一手化戟而去,替圣上受了这致命一击,之后又连日阵前御敌。
三日后大梁军突围,三万大军只余数百,明远候几近脱力,而圣上不损分毫。
那战过后,明远候右手便再难握戟。圣上惜其将帅断臂之悲,未夺其帅印。
可一个不能上战场,只能坐在帅帐中指挥的元帅,真的还能服众吗?哪怕有昔日部下支持,这样的局面也没有维持多久。明远候被迫回京,圣上给他了尊荣和地位,还送了他一只黄金手套,也算是天大的殊荣了,这些年,他便一直戴着,久到被遮住的伤疤早已被人遗忘。
“今日我进宫,去见了圣上,求了一道旨意让圣上保你平安。”明远候笑了笑:“我老了,但所幸这把老骨头还没散,说的话还有人卖我几分薄面。”
白寅面上一愣,道:“侯爷,其实你本不必……”
话未尽,却是被明远候一抬左手止住:“今日之事只是个引子,就算没有今日太子召见,你今后的路怕是也不好走了。圣上这么多儿子,何止一个太子啊!洪公公今日留你在场,怕是也想敲打敲打你,自古皇家之事最是凶险,你万不可插入其中……寅儿,其实,你父亲说过,不求您能如何成就,只要平安顺遂便好……万不可,不可如他当年那般啊。”
当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来,明远侯很少会提及白寅的身世。
算起来,自幼时被父亲送到侯府,他这些年来,就再没见过父亲一面,只知道,父亲与明远侯,乃是挚友。
白寅明白,父亲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但一直以来,父亲的身份,始终成谜。
白寅暗自看了明远侯一眼,见对方面上染上几分哀伤,只是似乎不愿继续细谈这个话题。
待马车在路上行了一半时,车外淅淅沥沥声顿起,明远候一撇眉头,问道:“什么声音?”
车夫回道:“侯爷,开始下雨了。”
白寅一挑帘子,果见雨滴开始倾落,如珍珠般滚落地面。斜雨下着,明远候却是意味深长地道:“起风了,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马车缓缓驶至明远侯府的门边,白寅起身去挑帘子,那车夫便忙着撑伞,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滴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的,好似一面编钟。
那车夫把伞向他二人这边推,白寅却是接过伞柄,遮在老侯爷头上:“我来吧。你自己打着就好。”转头将手中的翠竹伞递给了车夫。
白寅扶着老侯爷下了马车,路上已然积起来了雨,两人步至门前,虽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两人却是都染了雨水,两人低头去拍打肩头衣上的雨珠,忽听见远处雨滴落地声中,夹杂着一阵马车声。
两人纷纷抬头,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
伞身轻挑垂帘,伞面大开,马车微动,伴随着伞面置平,两人才看到那伞下一人。俱是一愣。
内官行至两人身前,白寅拜道:“桂公公。不知是否宫中还有旨意?”
桂公公笑笑:“今日那道旨意乃是密旨,秘而不宣。外人眼中提辖依旧是提辖,只是宫中典籍繁多,这段时日,不如多去走走。”
这自然是圣上的意思了,白寅依旧恭敬:“是。”
明远候:“公公远道而来,不如入府中喝杯热茶。”
桂公公道:“不了。师父还有差事要交代我,我就不留了。明远候告辞。”
明远候:“今日突发暴雨,还请公公路上慢走。”
待马车走远后,明远候便领着白寅往里走。
白寅:“不知桂公公的师父是?”
明远候:“是洪公公。当今大梁最得圣上信任的,当属洪公公了,桂公公是他的弟子,你待之应小心谨慎。”
白寅颔首:“是。”两人步入内室,明远候静坐于案前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撇撇眉头睁开眼:“你还立在那里做什么。”
白寅站了那许久了一动不动,偏生人长得高大,却非要站得直直的:“夏雨寒凉,侯爷还是沐过浴,换身衣服再睡吧。”
明远候似感不悦:“直直杵在这看得人心烦。”额……虽然他一直没睁眼……
白寅面上一怔,转身向外走去:“是。”
他抬手去推门,却听见身后人道:“知道夏雨寒凉还不滚回去沐浴。”
白寅步子一顿,接着就听见老侯爷继续道:“我知道了,现在就去。”
白寅心头一暖,老侯爷果然还是如此啊……
热气弥漫,白寅解衣沉入水中,门外风声吹过,多年习武经验让他在片刻就做出了判断——有人。
正待他思索间,那黑影已至窗前。
白寅语气严肃:“是谁!”
“白提辖,是我。”清丽的女声自窗外传出,是她……
白寅提着的心一放,复又再起:“红衣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红衣:“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我可以进去吗?”
白寅一惊,慌忙道:“这恐怕……不合适吧?”
红衣:“可是今日你没来。”
白寅有点儿没听懂:“嗯?今日夜色已深,怕是……”
红衣依旧重复那句话:“可是今日你没来……”
微含几分落寞,白寅心中一沉,这语气,有委屈?
白寅心头念头一转,未深思,窗外身影一动。
“别!”白寅哑然失声。红衣的手覆在窗上,终是没动。
那身影一动不动,突然间远去:“我知道了……”
“不是!”白寅急忙从桶中站起,水花溅了一地,他却一手抓过架上白衣裹在身上,慌乱地撞开窗门,风雨依旧,可哪还有半点儿人影?
白寅头上发丝依旧滴着水,身上衣衫也是乱糟糟的,这样子怎么看怎么……额……
许英听见声音出门:“哟,白寅你这是在干什么?”那一脸看戏的表情不要太明显。
白寅一手拉着衣衫,一手无情地关上窗:“没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