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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初雪 一起白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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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季清序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没人打架,没人吵架,刘凤梅也没站在讲台上拍桌子。是另一种,一种他说不清但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每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眼睛亮得吓人,跟磕了兴奋剂似的。
周叙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笔半天没动,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那表情就跟刚中了五百万还在等兑奖一样。
杜晓妍和几个女生挤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就连平时一脸生无可恋、看谁都像看智障的数学课代表,今天都在哼歌——还他妈是流行情歌。
季清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
“早。”许逸在旁边说。
“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许逸。许逸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正低头翻着英语书,一脸“我与世界无关”的死样子。
但季清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今天什么日子?”季清序问。
许逸抬起头,看着他:“12月23号。”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季清序没说话。他只是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怪得让他有点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秘密、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房间。
许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
“明天平安夜,后天圣诞节。”
季清序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圣诞节。满大街的圣诞树、满商场的促销广告、满朋友圈的秀恩爱,想不知道都难。但他从来没在意过。
那种节日是给有家、有朋友、有闲钱、有人陪的人过的。对他来说,12月25号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12月24号、12月26号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题的日子。
“所以呢?”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种眼神让季清序想起艺术节那天晚上,后台昏暗的灯光下,许逸看着他的样子。
“所以,”许逸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季清序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像是心跳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事情了。
“干嘛?”
“没事。”许逸转回去,重新翻开书,“随便问问。”
季清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是随便问问。
绝对不是。
上午的课季清序上得心不在焉。
老师讲的那些东西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留下,就跟倒进漏勺里的水一样。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看许逸低头记笔记的侧脸,看他转笔时手指的动作——那支笔在指间翻飞,跟长在他手上似的。看他偶尔抬起头时,眼睛里倒映的窗外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下雪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有点期待。
那种期待让季清序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从来不是个会期待什么的人。
期待意味着想要,想要意味着有可能得不到,得不到意味着会难受。这个逻辑他很小就懂了,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期待,什么都不想要。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想要什么了。
中午的时候,许逸不在。
季清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册,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他盯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厚的云层,脑海里反复转着上午那句话。
明天晚上。
有空吗。
他想去。
他想说有空。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不,不是勇气,是资格。他有什么资格跟许逸一起过平安夜?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同桌?一起弹过琴的搭档?这些词好像都对,但又好像都不够。
门被推开了。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怎么不去吃饭?”许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饿。”
许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买了两个面包。”他把一个放在季清序桌上,“吃吧。”
季清序看着那个面包——红豆馅的,包装袋上印着可爱的小人——又看看许逸。
他想起艺术节那天,许逸在后台往他手里塞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想起那些每天早上出现在他桌上的豆浆和包子,温热的,刚好是他到教室的时间。想起每次吃饭时,许逸往他碗里夹的那些菜,夹完还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
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给他东西。
吃的,用的,还有那些他说不清的——那些藏在眼神里、藏在动作里、藏在每一次“随便问问”里的东西。
“你老给我东西干什么。”季清序说。
许逸愣了一下。
“什么?”
“面包。糖。早饭。菜。”季清序看着他,“为什么?”
许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
“因为想给。”许逸说,“行吗?”
季清序没说话。他拿起那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红豆馅的,很甜。
许逸也撕开自己的——豆沙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安静地吃着面包。窗外是越来越暗的天,窗内是两个少年,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
“明天……”许逸突然开口。
季清序的动作顿了顿。
“明天晚上,”许逸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好像怕被谁听见,“你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出去走走吧。”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压得很低的云上。但季清序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去哪儿?”
“随便。”许逸说,“就……走走。”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些关于圣诞节的记忆。从来没有过。母亲要加班,他一个人在家,做题,睡觉,和平时一样。窗外是别人的欢声笑语,窗内是他一个人的安静。
今年好像不太一样。
“好。”他说。
许逸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高兴,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那些东西太复杂,太浓烈,像是不该出现在许逸这种整天吊儿郎当的人眼里。
“真的?”
“嗯。”
许逸笑了,那笑容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比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进来的光还亮。
“那明天晚自习之后,校门口见。”
“好。”
两个人继续吃面包。
窗外的云还在往下压,压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但季清序觉得,好像没那么暗了。
·
周三早晨,季清序是被冻醒的。
窗户上结了一层霜,透过那些冰花,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
他坐起来,盯着窗外看了几秒。
整个城市都被雪覆盖了,屋顶、树梢、路面,全都变成了白色。雪花还在飘,大片大片的,慢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像谁在天上撕棉花。
他想起许逸昨天说的话。
“明天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今天晚上。
他下床,洗漱,吃饭,出门。
公交车上人很多,窗户上全是雾气。他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街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轻飘飘的、像那些雪花一样悬浮在空中的感觉。
到学校的时候,雪还在下。
校门口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听着特别解压。有几个人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笑声传得老远,整条街都是他们的声音。
季清序绕过他们,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一个雪球砸在他后背上。
不是很疼,但力道不小,雪花顺着脖子往里钻,凉得他一激灵。
他停下来,回头。
许逸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脸上的笑容比雪还亮,亮得有点晃眼。
“手滑了。”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
许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生气了?”
季清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季清序把雪球扔出去,没砸中。他又抓了一把,再扔,还是没砸中。许逸跑得跟兔子似的,边跑边回头笑,那欠揍的表情跟说“你砸不着你砸不着”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教学楼,在走廊里停下。
许逸靠在墙上,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季清序站在他面前,也喘着气。
“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被你砸?”许逸说,“我又不傻。”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变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装进了外面所有的雪。
季清序移开视线。
“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
许逸跟上他。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季清序收拾好东西,走到校门口。
许逸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翻起来盖在头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季清序,他抬起手挥了挥。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点,但还是密密匝匝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路灯把雪花照得发亮,像是漫天都在飘碎银子。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慢慢走,谁都没说要去哪。
路边的店铺都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挂着彩色的灯串,一闪一闪的。偶尔有情侣从身边走过,挽着手,笑得很开心,女孩子手里还捧着杯热奶茶。
“冷吗?”许逸问。
“不冷。”
许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季清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是许逸的手,凉的。
“你手挺凉。”季清序说。
“嗯。”
许逸没把手收回去。
就那么放着,贴着季清序的手背。
季清序也没躲。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背贴着手背,谁都没说话。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上。有些话太重,说不出口;有些话太轻,怕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季清序。”许逸突然开口。
“嗯?”
“你看。”
季清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条没人的小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落满了雪,像是披了层白纱。路灯把整条路照成暖黄色,那些雪花在光里飘着,像一场无声的舞蹈,像这个世界只剩下温柔。
“好看吗?”许逸问。
季清序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雪,看着路灯下飘落的每一片雪花。
“好看。”
许逸笑了一下。
“走。”
两个人拐进那条小路。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踩出一串串脚印。两行,并排着,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季清序低头看了一眼——两行脚印挨得很近,比并排走的人该有的距离近多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季清序也停下来。
许逸转过身,面对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轮廓柔和得像幅画。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和季清序之间的空气里。他的眼睛里有光,有雪,还有季清序的倒影。
“季清序。”许逸叫他。
“嗯?”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太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拂掉季清序头发上落的雪。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像怕一用力就会把什么弄碎。
季清序站在那里,没动。
他能感觉到许逸的手指穿过他头发的时候,带起的那一点点温度。能感觉到那些雪花被拂落的时候,在耳边发出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响,响得他觉得许逸肯定也能听见。
“你头发白了。”许逸说。
季清序看着他。
“你也是。”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积了厚厚一层雪。
“那咱们这算不算……”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一起白头?”
季清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许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飘落的雪,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起白头。
那是他只在书里见过的话。是那些关于爱情的故事里,最美好的结局,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另一种说法。
他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配得上这种话。
但现在,许逸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落满了雪,眼睛里全是他,问他“算不算”。
他不知道算不算。
但他知道,他希望算。
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一起走到白头。
他希望那个人是许逸。
“算。”他说。
许逸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这么笃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雪还亮,比路灯还暖,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季清序。”他说。
“嗯?”
“你知道吗,”许逸的声音有点低,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季清序看着他。
“什么话?”
许逸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季清序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背贴手背。是真正的握住,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季清序低头看着那只手。
许逸的手,比他的大一点,指节分明,很暖。暖得像是能把那些积了很多年的冷都融化掉。
他抬起头,对上许逸的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上。但那些话好像也不需要说了,都在这里了,在这个牵手里面,在这个对视里面,在这个一起白头的夜晚里面。
“走吧。”许逸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
穿过那条落满雪的小路,穿过那些飘落的雪花,穿过这个十二月二十四号的夜晚。
走到路口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送你回家。”
季清序看着他。
“不顺路。”
“我知道。”许逸说,“但我想送。”
季清序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没松开。
公交站到了。
季清序停下脚步。
“我到了。”
许逸点点头。
但他没松手。
季清序也没松。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公交站牌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手上。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又开走了。
不是他那班。
又一辆开过来,又开走了。
还不是。
“车来了吗?”许逸问。
“没有。”
“那我再站一会儿。”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的头发上又落满了雪,睫毛上也落了几片,正在慢慢融化,变成细细的水珠。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想起刚才许逸问的那句话。
“咱们这算不算一起白头?”
算吧。
应该算。
公交车来了。
是他那班。
季清序松开手。
“我走了。”
许逸点点头。
“拜拜。”
季清序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启动,他看向窗外。
许逸还站在原地,站在那个公交站牌下,站在雪里,看着这边。他抬起手,挥了挥。
一直到车子拐弯,那个身影才消失不见。
季清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条落满雪的小路。路灯下的许逸。他拂掉自己头发上雪的那个动作。他问“咱们这算不算一起白头”时的表情。还有那只手,一直握着,没松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雪里。
回到家,张丽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还在下雪。
他翻了个身,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让你愿意相信“永远”这个词。不是因为时间真的能停在这一刻,而是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时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冬天,大概都会想起今晚,从今往后的每一场雪,大概都会想起有一个人,在雪花落满头发的时候,问他算不算一起白头。
高二那年,他什么都没拥有过。但在这个下雪的夜晚,他好像拥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