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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艺术节 琴声止,余 ...

  •   艺术节那天,淮江二中整个校园就跟嗑了药似的,躁得不行。

      教学楼前那块平时做操都嫌挤的水泥地,硬是搭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舞台。红色幕布垂下来,在十二月冷风里晃来晃去,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音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折腾,一会儿放《孤勇者》,一会儿放运动员进行曲,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干穿整栋教学楼,搞得所有人上课都在抖腿。

      周叙趴在窗台上往下张望了整整一节课,被刘凤梅点名三次,最后一次他说“老师我在研究风向对音响传播的影响”,刘凤梅直接让他滚后面站着去。
      季清序倒是看着挺平静,该做题做题,该听课听课,跟平时那个年级第一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卷子上那几道题他一道都没做对——不是不会,是脑子根本不在服务区。

      脑子里就反复转着晚上那点事:弹错音怎么办?忘谱怎么办?四只手在琴键上撞车怎么办?台下几千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

      “紧张?”旁边飘来一个声音。
      他没转头,但知道是谁,“不紧张。”
      “骗谁呢。”许逸说,“你刚才那道题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季清序低头看了眼草稿纸。确实,同一道题他算三遍,三遍答案每个都不一样,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求人数的题,他两遍答案都带小数点。
      他没说话,许逸也没再追问。

      只是下课铃响的时候,往他桌上扔了一颗糖。
      大白兔,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头揣了多久,看着就跟刚从哪个小孩手里抢来的一样。

      季清序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眼许逸。
      许逸已经趴桌上闭目养神了,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死样子。
      他把糖收进口袋。
      没吃。
      但那股奶香味儿,好像隔着包装纸都能闻见,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

      晚上六点半,艺术节准时开场。
      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从高一到高三,从学生到老师,还有不少家长混在里头,举着手机跟举着圣火似的准备录视频。舞台两侧的大音响放着暖场音乐,震得人胸腔都在共振,说话都得靠吼。

      季清序和许逸站在后台角落,等着上场。
      他们排第十一个,前面还有十个节目。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甚至还有个兄弟表演魔术,在台上变出一束假花,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季清序靠墙站着,心跳很快,快得他有点烦。

      “喂。”
      许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季清序抬头。
      许逸站在他面前,逆着后台那盏昏黄的灯泡,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声音稳得很,稳得跟要去台上吃饭似的,完全不像个马上要弹琴的人。

      “你手凉吗?”
      季清序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攥着拳,指节发白,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没等他回答,许逸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握了一下,就一秒。
      然后松开。

      “还行,”许逸说,“没我想的那么凉。”
      季清序看着他。许逸已经转过去,看着舞台方向。
      后台那点昏暗的灯光把他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季清序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心跳还是很快,但好像不是因为紧张了。
      “第十一个节目,钢琴四手联弹《童年记忆》,表演者,高二一班许逸、季清序。”
      报幕员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透过音响有点失真。

      季清序深吸一口气。
      “走吧。”许逸说。
      两个人从后台走出来,踏上舞台。
      聚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吞没了。看不见台下的观众,看不见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光,铺天盖地的光,亮得人眼眶发酸。

      季清序站在那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容西那间小屋里,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弹那架破钢琴。那时候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只有母亲数拍子的声音,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现在母亲坐在台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他们走到钢琴前,坐下。

      琴凳有点硬,和琴房里那架不一样。琴键也比平时滑一些,可能是被太多人摸过,上面还残留着之前表演者的手汗。季清序把手放上去,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那些该死的紧张突然消失了。
      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弹一首曲子而已。
      他侧过头,看了许逸一眼,许逸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季清序的手落下去。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出来,在寂静的舞台上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许逸在他数到第四拍的时候加了进来,两个人的手指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配合得比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好。那些练了无数遍的段落,此刻像水一样从指尖流淌出来,不需要想,不需要记,只要跟着感觉走。就像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呼吸,同一个心跳。
      台下的观众变成模糊的影子,那些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背景音。季清序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琴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只听得见旁边那个人每一次按键的声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弹到中间那段最难的快速音阶时,他的手滑了一下。
      一个错音,很轻微,可能台下的观众都没注意到。
      但他知道,许逸也知道。

      因为许逸的左手在那一瞬间加重了一点力道,不动声色地把他的错音盖了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弹,流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季清序愣了一下,然后跟上他。两个人就这样配合着,把那段最难的部分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整个舞台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铺天盖地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海浪,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季清序坐在琴凳上,没动。他听着那些掌声,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个瞬间反复回放——许逸加重的那一下,那么轻,又那么重。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人站起来——许逸。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季清序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聚光灯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像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存在。

      季清序看着那只手,有一瞬间的恍然。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许逸第一次递给他挑战书时那个欠揍的笑。想起他受伤时用左手写字的狼狈。想起停电那晚黑暗里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想起器材室里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带着陌生的气息。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练的琴,一起度过的午后。

      还有刚才那个错音。许逸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季清序深吸了一口气,握住那只手。许逸用力一拉,把他从琴凳上拉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舞台上,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然后一起鞠躬。
      灯光太亮,季清序看不清台下任何人的脸。但他知道,母亲应该坐在某个角落。周叙应该举着手机在录像,激动得手抖。刘凤梅应该露出那种“我就说他俩行吧”的表情,跟旁边老师炫耀。
      还有汪真诺。还有白笙。还有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旁边这个人——那个伸出手拉他起来的人。

      掌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台。
      走到后台的时候,季清序的腿有点软。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肾上腺素正在慢慢退潮。

      “累吗?”许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还好。”
      “紧张吗?”
      “不紧张了。”
      许逸笑了一声,季清序睁开眼睛。
      许逸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被后台昏暗的灯光映得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进了刚才所有的聚光灯,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吗,”许逸说,“你刚才弹错那个音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季清序愣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也会犯错。”许逸说,“一直以为你是什么完美学霸,永远不会出错的那种,跟个假人似的。”

      季清序没说话。
      许逸继续说下去:“但看到你犯错,我反而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
      “就是,”许逸斟酌了一下措辞,难得有点不自在,“更像个人了。更像……我认识的那个季清序。”

      季清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刚才盖得挺及时的。”
      许逸眨眨眼。
      “什么?”
      “那个错音。”季清序说,“你用左手盖过去了。”
      许逸愣住了。
      “你听见了?”
      “嗯。”

      许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张扬的,不是欠揍的,而是另一种。季清序说不清,但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乱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叫配合。”许逸说,“四手联弹不就是要配合吗?你错我补,天经地义。”

      季清序没说话。但他知道,那不只是配合。那是许逸在帮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一刻伸出手。
      就像刚才在台上那样,就像很多个时刻那样。

      “走了。”许逸转身往外走,“刘老师说结束后去班里集合,说要庆祝。”
      季清序跟上他。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后台通道,走过那些还在候场的演员,走过堆满道具的角落,走过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走到出口的时候,许逸突然停下来。
      季清序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许逸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十二月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残留的喧闹声。

      过了几秒,他回过头。
      “季清序。”
      “嗯?”
      “以后……”许逸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我们再一起上台,你还弹错吗?”

      季清序看着他。
      “不一定。”
      “那万一再弹错呢?”
      “那你就再盖过去。”
      许逸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好听。刚转来时清序最讨厌听到他笑,很欠揍。但是现在——季清序莫名觉得自己被许逸撩了一下。

      “成交。”
      他伸出手,季清序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握住。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站在舞台出口的阴影里。外面是喧嚣的夜,身后是继续的演出,而这里只有他们,和这一秒的安静。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但季清序的手不凉,因为许逸握着。

      许逸的手很热。
      热得他忘了刚才所有的紧张,忘了那些反复练习的日夜,忘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走吧。”许逸松开手。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
      身后,舞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歌声,掌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飘在十二月的夜空里,飘在这个注定会被记住的夜晚。
      季清序没回头,但他知道,刚才那个瞬间,他会记很久很久。

      回到班里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卧槽你俩牛逼!”
      “弹得太好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录下来了,发群里了,快看快看!”
      “许逸你刚才那个表情,笑死我了,深情对视是吧?”
      “季清序你怎么做到全程面无表情的,手底下弹那么快脸上跟雕塑一样!”
      “好想k——”
      “闭嘴!!!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季清序被人拉着问东问西,挤得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一个人。
      是许逸。许逸就站在他身后,被人群挤得和他贴在一起,胸膛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

      “没事。”许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一会儿就散了,这帮人三分钟热度。”
      季清序没说话,但他没往前挤。
      就那样站着,背后是许逸的体温,前面是喧闹的同学,中间是这个拥挤却安心的瞬间。

      周叙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还在播放刚才录的视频,脸都快怼到两人跟前了。
      “你俩看!这个角度绝了!刚好拍到你们对视的那一瞬间!看这眼神,看这氛围,拉丝了都,啧啧啧——”

      季清序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他和许逸正坐在钢琴前,同时侧过头,看着对方。聚光灯从侧面打过来,给两个人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那个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看着那个画面,他突然有点不敢看许逸。
      “删了。”许逸说。
      “凭什么?”
      “太丑。”
      “不丑啊,挺好看的。”周叙把手机举高,跟举什么宝贝似的,“你看,灯光刚好打在脸上,多帅,都可以当壁纸了。”
      许逸伸手去抢,周叙躲开,两个人闹成一团,差点撞翻旁边的桌子。

      季清序趁乱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那架舞台还立在那里,红色的幕布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个刚散场的梦。
      他想起刚才在台上的感觉。
      聚光灯太亮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现在想想,他其实看见了一个人——许逸。

      有些瞬间,比一辈子还长。
      “季清序。”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许逸站在窗边,逆着教室里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安。
      “走吗?”
      “去哪?”
      “放学,回家。”许逸说,“教室里太吵了。”

      季清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闹腾的人群。
      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拿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那些喧闹声被关在门后,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许逸突然说: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上台之前。”许逸说,“在后台等你的时候。”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在想,要是你太紧张,弹不下去怎么办。”他说,“要是你忘谱了怎么办。要是我们弹砸了怎么办。”

      季清序没说话。
      “然后我想,”许逸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无所谓。砸了就砸了。反正和你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但季清序听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睛。
      “冷吗?”许逸问。
      “不冷。”

      许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穿着。”
      季清序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看看许逸。许逸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在风里站着,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不冷?”
      “我皮厚。”
      还是那句话,他好像已经听到过很多次了。

      季清序把外套拢了拢。很暖。带着许逸的体温,和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空荡荡的操场,走过那架还立着的舞台,走过白天热闹现在寂静的每一个角落。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就送到这吧。”他说,“司机在前面等我。”

      季清序点点头。
      他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许逸。许逸接过去,披在身上。那个动作随意的,像做过无数次。

      “拜拜。”他说。
      季清序看着他。
      “再见。”他说。

      许逸转身走了。季清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融进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风有点凉,但他不冷。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舞台上,在那个错音里,在那只握住的手里,悄然改变了形状。
      青春里最美好的事,不是完美的演出,而是有一个人,在你犯错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帮你盖过去。然后在下台之后,笑着告诉你:没关系,反正和你一起。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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