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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以后 有些问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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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前最后一周,琴房的练习频率从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
说是练习,其实就是季清序带着许逸一个音一个音地磨那首四手联弹的曲子。曲子是刘凤梅选的,叫什么《童年记忆》,说是有意境又好听,适合他们这种“半路出家”的组合。季清序看了谱子,难度中等,左手部分简单,右手部分稍微复杂一点,但对于两个高中生来说,想在两周内练熟,还是得下点功夫——准确地说,是得下点死功夫。
许逸的基础差得让季清序怀疑人生。
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到让人想把他从五楼扔下去的那种差。他连五线谱都认不全。每次看着那些小蝌蚪一样的音符,眼睛都要瞪出来,瞪得像两只铜铃,仿佛那些蝌蚪下一秒就会游走。
“这个是什么?”
“这个又是什么?”
“为什么两个音叠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哪只手弹哪个?”
“这个带点的是啥?蝌蚪长痘了?”
季清序被他问得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一个教,从中央C开始,哆来咪发嗦啦西哆,一遍一遍,像当年母亲教自己那样。
教到第五遍的时候,许逸终于能磕磕绊绊地把音阶弹下来了。
“我牛逼吗?”他转过头,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季清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牛逼。”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五遍学会音阶,贝多芬复活都得给你鼓掌。”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弯眼笑了笑。“季清序,你是在讽刺我吧?”
“我这不是讽刺。”季清序面无表情,“我是陈述事实。贝多芬确实得给你鼓掌,鼓掌鼓到手断。”
许逸笑得更欢了,笑得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撞到季清序的肩膀。
那一下撞得很轻,季清序觉得他有病,但他被撞到的那一块皮肤突然热了起来。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许逸也跟着挪了一点。
他又挪。
许逸又跟。
“你干嘛?”季清序扭头看他。
“没干嘛。”许逸一脸无辜,“琴凳就这么大,我能干嘛?”
季清序低头看了看琴凳。明明还有一大半空着。
他决定不理这个人。
周五下午的琴房,窗外飘着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撒小石子。屋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抽象画。
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对着那架音不太准的钢琴,一遍一遍地磨合。
“这里,你进早了。”季清序指着谱子上的小节,“等我弹完这个小节,你再进来。”
许逸点点头,把手放回琴键。
季清序弹完前奏,等了一拍,许逸准时加了进来。两个人的手指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音调一高一低,配合得比前几天好多了。弹到一半,季清序的右手和许逸的左手碰到了一起,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蹭了一下,同时顿住。
那一瞬间,季清序感觉像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一路窜到后脑勺。
“继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许逸继续往下弹,但嘴角翘起来一点,被季清序余光瞥见了。那个笑,怎么说呢,像偷到了鱼的猫。
“笑什么?”
“没什么。”许逸说,手指没停,眼睛也没看他,“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这样。”许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季清序接住了,“一起做一件事,挺有意思。”
弹完这一遍,两个人停下来休息。许逸靠在琴凳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像在思考宇宙的奥秘。季清序翻着谱子,看下一段哪里容易出错——主要是看许逸哪里容易出错,这人的出错率堪比国足的射门率。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琴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像一只年迈的猫在打呼噜。
“季清序。”许逸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清序抬起头。
许逸还仰着头看天花板,姿势没变,但季清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像他这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季清序愣了一下,看着许逸的侧脸。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但许逸的脸上还是有一种奇怪的光泽,可能是暖气烤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以后?”
“嗯,以后。”许逸坐直身体,转向他,“高中毕业之后,大学,工作,想做什么?”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以后。
他当然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在那些一个人等天亮的凌晨,在那些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听肚子叫的时候。
“考好大学。”他说,“赚钱。”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别的什么。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季清序反问。这些当然够。这些是他妈的全部。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的资本,是他对得起张丽萍那些年省吃俭用的唯一方式。
许逸没说话。琴房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又咕噜了一声,窗外的雨还在下。
“你呢?”季清序问。
许逸靠在琴凳上,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这回有了节奏,一下一下,像什么曲子——可能是那首他们正在练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瞎编的。
“我啊。”他说,声音有点懒,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季清序的呼吸停了一瞬,但是他没说话。
许逸也没看他,目光落在琴键上,那些黑白相间的键,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等待被按响的心跳。
“就这个?”季清序问。
“就这个。”许逸说,“听起来挺傻的吧?”
季清序没回答。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考好大学,赚钱。听起来很现实,很务实,是季清序该说的话。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该有的觉悟。
但许逸说的不一样。许逸说的是喜欢的人。是一直在一起。那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不敢想有一天能跟谁在一起。不敢想“一直”这种事。不敢想那些需要运气才能拥有的东西。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被运气眷顾的那个人。
“你有喜欢的人?”季清序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像在试探什么。但他确实想知道。想得快疯了。
许逸侧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季清序读不懂。有笑意,有温柔,有别的什么,还有一些他抓不住的东西。像窗外的雨,看得见,摸不着。
“有。”
一个字。却直接季清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许逸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他问下去?等他知难而退?等他——
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大了一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一万只手在同时敲打。琴房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呼吸都有点费劲,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谁?”季清序问。
这回是他第二次后悔。但他还是问了,他必须问。
许逸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张扬的,不是欠揍的,不是那种让人想踹一脚的。是另一种。季清序说不清,但觉得自己的心跳更乱了。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敲锣,放烟花。
“不告诉你。”
许逸说完,转回去面对钢琴,把手放在琴键上。
“继续练吧,下周就上台了。”
他弹起来,是那段前奏,磕磕绊绊的,和他的人一样。
季清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内心有些复杂。
季清序把视线收回来,也把手放上琴键。两个人的手指又开始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
但季清序的脑子里完全不是曲子。他在想许逸刚才说的那些话。
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有喜欢的人。
不告诉你。
他想起那根狗尾巴草。想起停电那晚黑暗里握住的手。想起器材室里披在身上的外套。想起每次许逸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顺路”的放学路,那些“刚好”的偶遇,那些“随便”的关心。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起那行字。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
偷偷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出口。
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可能吗?
凭什么?
“你走神了。”许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清序回过神,发现自己弹错了两个音。
“没有。”
“有。”许逸说,语气很笃定,“你刚才弹的是下一段的旋律。”
季清序低头看着琴键,没说话。
许逸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练,一遍一遍,直到窗外的雨停了,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结束的时候,许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打到季清序的脸。
“明天还来?”
“来。”
“那行。”许逸拿起书包,“明天见。”
季清序点点头。
许逸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背影站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转过身。
“季清序。”
季清序抬起头。他看见许逸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走廊里的灯勾出一道亮边,像画里的人。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是认真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琴房里,像一声叹息。
季清序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对着那架沉默的钢琴。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窗外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的雨痕,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转着许逸最后那句话。
是认真的。
什么是认真的?
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是认真的?
有喜欢的人是认真的?
还是不告诉他是认真的?
还是——
他把手放上琴键,随便按了一个音。
do。
闷闷的,像叹息。
他又按了一个。
re。
再按一个。
mi。
那些音连在一起,不成调,只是响着。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他有点烦。
烦自己。烦许逸。烦这该死的一切。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琴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亮一盏,像在给他引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和许逸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到家了”。就两个字,冷冰冰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问: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根草?
他想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但他什么都没打。
最后他发了一条:
J:到家了?
发送出去。他站在楼梯口等。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了。
X:刚到。
X:你呢?
J:刚到。
X:嗯。
X:明天见。
J:明天见。
他看着那几句对话,看了很久。就这几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收起手机,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抬头看天。
雨停了,云散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那星星很小,很远,但很亮。他想,明天应该是个晴天。然后他又想起许逸说的那些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校门口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像另一个他,沉默地跟着。
他不知道许逸喜欢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希望那个人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人们都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但他想,他的眼睛应该藏得很好。
因为到现在,许逸什么都没发现。
或者说——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
周六早上,季清序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线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发光的狗尾巴草。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许逸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发的那些消息。想起那个念头——
他发现自己希望许逸喜欢的人是自己。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疯了。
一定是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软得像能把人吸进去。但那个念头还在那里。
赶不走,也藏不住。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他躺了很久,最后还是爬起来。洗漱,吃饭,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行人,一一掠过,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摆着一束一束的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红红绿绿的一大片。
还有狗尾巴草。
一大把,插在角落的桶里,没人注意。
他盯着那些狗尾巴草看了几秒,直到车子开过去,看不见了。
他想起那根还在他书包里的草。已经枯了,干干的,一碰就碎。他昨天看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掉下来一小撮毛。
但他没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就是不想扔。就像不想扔掉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一样。
到学校的时候,琴房的门已经开了。
许逸在里面,坐在琴凳上,正在弹那首曲子。磕磕绊绊的,但比昨天顺了一点。他弹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清序推门进去。许逸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季清序总觉得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早。”
“早。”
季清序在他旁边坐下。琴凳还是那么窄,但今天他没往旁边挪。
两个人开始练。弹了一会儿,许逸突然说:
“我昨晚想了一下。”
季清序的手指顿了顿。
“想什么?”
“想以后。”许逸说,“想那些话。”
季清序没说话。许逸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没想过那么多。就觉得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差不多就行了。”他的手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许逸侧过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它们飘啊飘,飘到许逸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给他的眼睛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现在有想一直在一起的人了。”他说。
季清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回漏得比上次还厉害。漏得像心脏突然罢工了半秒。
他没敢看许逸的眼睛。只是盯着琴键,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键,一动不动。那些键在他眼前晃,晃得他有点晕。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知道吗?”
许逸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他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不确定。”
季清序没说话。
许逸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淤青。
“但我想让他知道。”他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还在,灰尘还在飘,时间还在走。
但季清序觉得,有什么东西停住了。停在他胸口那个位置。
跳得厉害。跳得像要冲破胸腔,跳出来给他看。
“你呢?”许逸问。
季清序抬起头。许逸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不像他。认真得让人想躲。认真得像在问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你有想一直在一起的人吗?”
季清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想说不知道。想说这问题太奇怪了。
但他看着许逸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灰尘,有他。
只有他。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许逸。不知道许逸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算什么。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坐在这间琴房里,旁边是许逸,窗外是阳光——
他不想离开。
“不知道也行。”许逸说,“慢慢想。”
他转回去,把手放上琴键。
“继续练吧。”
季清序点点头。两个人的手指又开始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弹错。琴声填满整个房间。
窗外阳光很好,时间还长。
但有些话,已经在那琴键上了。
在每一个音符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在那些交错又分开的手指间。
它们还没说出口。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季清序突然明白了一个事情,暗恋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你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
是你明明那么喜欢他,却要装作只是朋友。
是你明明想一直看着他,却要把眼睛移开。
是你明明想牵他的手,却要把手插进口袋。
是你明明想告诉他一切,却只能说一句——
明天见。
但明天见,也挺好的,因为明天还会见。
因为我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