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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绵长的呼吸声传来,晏观正知道这是听听睡着了。
      打开陶土色玻璃灯,柔和而昏黄的光轻轻笼罩着听听的脸颊,垂眼可见一层淡淡的暗色描边,是小孩儿脸颊上的绒毛。
      医生嘱托过晏听不许晚睡,每天九点半上床,基本上十点入睡,对于大人来说这时间太早,不合适。
      晏观正翻开《百年孤独》,接着书签所在读下去:“……他们透过窗户看见无数小黄花如细雨缤纷飘落。花雨在镇上落了一整夜,这静寂的风暴覆盖了屋顶,堵住了房门……”
      微微发黄的纸张上宋体字似乎飘散在空中,十七年以前,十二年以前,都是这样的一夜雨。
      一九九六年,嘉仁前身之一的西万区儿童医院有着琅水市最好的儿科,周边地市棘手的病情总是转院到这里,甚至有外省前来求医的家长抱着小孩一间间敲医生的诊室,渴求一个加号,因此西万区儿童医院急诊楼的灯总是彻夜明亮,凌晨三点也是高峰期。
      晏誉晟五岁时支原体肺炎很严重,本来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因着医生误诊拖延了病情,烧到四十一度下不来,白君宜找晏观正帮帮忙,毕竟名义上也是他的孩子。
      当天晚上晏誉晟便钓挂上吊瓶,几小时后温度降到三十九虽然还是高总算是控制住了。白君宜放下心,晏观正也拄着拐杖离开。
      自从五年前那场车祸发生,在公众视野里,晏观正再没撒开拐杖。
      凌晨四点半,天濛濛地开始下雨,晏观正站在急诊楼门厅等司机开车过来。
      西万区儿童医院属于苏联多年前援建的项目之一,建筑线条磅礴又不失雕刻,颜色大胆又沉静,极具美学意义,借着急诊科楼顶射灯的光,晏观正视线描摹过感染科楼顶的红边白心十字,又落在栅栏后的拱形砖石上。
      在只有车轮撵过地面激起小小水花的声音中,远处传来了呜咽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婴孩在哭。晏誉晟小时候晏观正偶尔也能听到这样的哭声,可是他哭的很洪亮,叫人头都痛。此时的哭声却并非如此,断断续续的,甚至令人不得不怀疑这也许是野猫。
      拐杖滑了一下,晏观正看着地面干燥的瓷砖,不顾小雨循声而去,他走的并不快,保镖一言不发,只是跟上。
      感染科被人为修建的栅栏围住,旁边堆了几个明黄色垃圾桶,每天定时都有人打扫,就在两个垃圾桶之间,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应该刚刚出生,身上的胎脂都未来得及擦干净,他握着拳头却握不紧,哭上几声就得缓好一会儿,也就恰巧刚刚他缓好了哭了,不然又要过很久才能缓过来,也许永远也缓不过来。
      晏观正拿着拐杖拨开襁褓,是个男婴,胸口放了一张纸,写了些字。脚腕绑了一条红布,什么玉石金子都没有,只是一条红色的布,似乎有黄色的字印刷在上面。
      保镖自觉的拿起纸递给晏观正,这是一张草纸,蓝色圆珠笔在上面歪七扭八的写到:“他9月27号3点17分出生医生说他心脏畸形救命要好多万块钱!路过的大善人救救他!”
      也许是故意左手写字好让人找不回去,也许是文化程度受限所以只能写成这样,大约后者可能性更大——不仅襁褓是厚厚软软的棉花,男婴脚腕上绑的是佛寺常常给香客的红绸,会印刷一些善言善语,质量不置可否,大家却愿意相信它开过光必有其特殊之处。大约他的父母也曾期盼过这个孩子健健康康的长成,却最终事与愿违。于是挑了这个人流最多,也最可能有善心的医院放下他。
      仿佛将他放在命运的河流上用尽全力轻轻一推,再复杂的感情也付诸流水,去祈求一个没有希望的生还。
      晏观正从保镖手中拿过伞,倾斜着为听听遮住了细雨,从此无数个日夜,他签下无数张病危通知单。
      最开始和签别的文书没什么区别,晏观正三个字的行书写得熟练而飞快,他只是偶发善心捡个小孩,又花钱如流水的给医院,不过是做事做到底的责任心。
      除此之外他不常去医院。
      晏听三岁生日那天运气很好,没什么不舒服,不用去医院,秘书细心的提了是小少爷生日,晏观正这才想起来,于是临时买了礼物去看他。
      一进屋,就看见沙发那边有一团小小的东西呆住静止着,晏观正快步过去,是晏听穿个毛茸茸的恐龙连体家居服坐着,手里拿了块积木,面前是已经搭好的房子,似乎犹豫不决这块多出来的积木该怎么办,人是好好的没出事。
      这衣服是阿姨在路上看到别的孩子穿,于是也给晏听买了件,小孩不能逛街,阿姨常常看到什么就买回来,反正雇主大方又寡言,做什么都好,只一条原则,如果有异常,务必第一时间送医。
      晏观正在他旁边蹲下来,晏听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婴儿肥的脸蛋是他唯一肉嘟嘟的地方,小孩儿很喜欢他,立刻奶声奶气的讲:“爸爸,爸爸抱抱!”
      晏观正盘腿坐好,一只手托住晏听的恐龙屁屁,他自然靠在父亲胸膛,小手扔了积木,去摸晏观正新冒出来的胡茬,轻轻痒痒的。
      “扎。”小孩皮肤太嫩,自己要摸又觉得扎,吐槽完又抿着嘴巴安静的笑,晏观正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去握小孩手,有些凉,他便握住不松手,直到小孩手有了些温度。按理说毛茸茸的衣服很有一些分量,晏观正一只手拖着他还是觉得太轻,仿佛一片随时可以飘开的云,只消一阵风。
      其实对于三岁的孩子来说,晏听语言上有些许落后。可是晏观正并不要求这些,他不需要晏听承担什么,因此也从不苛求。
      阿姨拿了礼物过来,是个非常柔软的小白兔布偶,晏观正接过递给晏听,听听两只手只能堪堪捏住小兔子肚子的一半,他一点点看着新玩具,晏观正不想打扰他自己轻声说:“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对小孩来说太不合适宜的祝福,却是他此时此刻的慨叹。
      二〇〇三年晏听七岁,复查结果很不乐观,早先做的开胸手术已经不能继续维持他的身体,医生直言必须二次开胸,如果手术失败,也许会出现昏迷、失语、瘫痪甚至死亡。
      晏观正又找关系咨询了几位首都这方面数一数二的专家,他总以为是西万的医生不够好,然而所有人的方案都是一致的,必须开胸。
      最后当然决定要做,晏观正请了这方面首屈一指的大佬飞来琅水给晏听做这次开胸,他对医生讲您尽力就好,毕竟生死有命,他不强求。
      术前晏听在住院部等待,戴上了手环,晏观正来看他那天玉兰花将要开尽,厚白的瓣落在地上刻上各种铜黄的痕迹。
      已经五月间,天色暗而不明,晏观正早签了一堆字才来见晏听。小孩神色恹恹,医生说过他现在每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完成,这一种长久的折磨,尽管晏听已经非常了解并且接受自己天生不健全的事情,在它切实落下的时候还是会脆弱。
      说到底还是孩子。
      他躺在床上头发有些长了,软软的散开,见父亲来想微笑,却不大顶用,很小声的和他说他:“爸爸,我好难受。”
      晏观正握住他没什么力气的手,他的手很热,让晏听得到一点点温暖。
      晏听眨眨眼睛,两滴眼泪顺着脸颊一溜下来,声音却还是小小的:“爸爸,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晏听哭。
      晏观正记忆力很好,记得自己签了多少份文书,也记得医生术前告知说了多少种可能。也记得他看过医生做了多少个这方面案例,甚至去看人家的住院病案,成功多少失败多少,预后如何,方方面面他心里都有数。
      他却一个字也不提,只是拿纸轻轻抹去小孩的眼泪,将他抱在自己怀里,大手稳稳托住晏听的脖颈:“相信爸爸,就当是你睡了一觉。”
      他说完晏听就真的不哭了,歪头更近的靠在晏观正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晏听闷声说:“那爸爸可以陪着我吗。”
      “当然。等你睡醒了,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爸爸。”
      这场手术做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晏观正一夜不曾合眼。他想了很多,可是最后,总是想到晏听的眼泪。
      人生三十二年,晏观正几乎掌控了一切。即便是车祸后医生讲他恐怕日后不便于行,他也不曾恐惧。每天的复健都是痛苦的,后来晏观正为了尽量伪装正常更是要忍受蚀骨的疼痛,但无数次汗水迷了眼睛,也没有一次是泪。
      可是任他再有耐心再有权势,也决定不了那颗小小的心脏怎样发育,甚至不能干预太多。
      晏观正生平第一次感到失控,和不可言说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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