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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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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上天垂怜,手术后转入ICU,并没有感染的迹象。
ICU家属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那天无闪灯冰凉的亮,晏听躺在床上带着呼吸面罩,几条管子从他身上牵出,像娃娃充棉花似得维持着他的心跳呼吸。
小孩闭着眼睛,晏观正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在一片监护仪呼吸机等等仪器的报警声中并不明显,可是他刚刚站在床前,小孩就睁开眼睛,显然是没有睡着。
听听是想笑的,可是麻药劲过去了,心口有些疼。见到了爸爸眼泪一下子溢出来,眉毛委屈的做了八字,嘴唇紧紧抿住,像是受了很大的欺负。
可是没有罪魁祸首。
小时候若是撒谎或者使坏,总以为自己的表情天衣无缝,长大了才知道,小孩的想法大人一看就能知道,至于是否接纳,全凭小孩是否幸运,没有道理。
晏观正知道,晏听看起来是因为手术太疼而落泪,可是没有哪个正常的父亲和幼子的相处时间像自己这样少。晏听没有安全感,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何从不来见他,于是唯一偶尔得见的父亲便成了奢望,寄托了小孩天然对父母的全部想象。
但过去几年间,晏观正没有接住晏听,所以他不确定自己在父亲这里是否可以撒娇。所以眼泪是真的,本能的试探也是真的。很多时候,直觉比知道先来。
成年人的试探多多少少带着利益的希冀,晏听只是奢望一个小孩的权利。
晏观正单膝在床边跪下,慢慢地讲:“是爸爸来迟了,没有遵守诺言。”
晏听反而很不好意思的微微笑了,他还很累,说不出话,只能认真的看着父亲。
“再过一段时间,等你情况稳定了,来公馆住,好不好?”
晏听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嘴巴小幅度的动,晏观正贴了耳朵过去,听见他说的是“阿姨”。
“阿姨也一起来,放心。”
阿姨的档案晏观正看过,丈夫早先去世了,有个在念书的女儿,理科很好,因为晏观正给阿姨工资开的高,家里经济不必担心,女儿便不着急工作,现在应该是在读硕士,以后大约还要读博士,就算她计划生小孩阿姨要回去照顾,那也是七八年以后的事情了,到时候晏听也已长大,不再需要无时无刻的照顾。所以在工作期间,家里没什么累赘,阿姨就能完全把晏听当自己家小孩照顾,很仔细体贴,晏听黏她也是应该的。
晏观正当时真的打算一年后接晏听来的,只是事情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加上晏听的身体反反复复,去年才稳定,今年他总算是履行了诺言。说起来,总是他又失约。
晏听已经睡得很沉了,被窝里热乎乎的,晏观正再度将他被角掖紧,摸摸额头,是正常的温热,是一个能放心入睡的夜晚。
晨起雾气浓重,等到太阳全出来散了一些,植被仍是在氤氲的雾气中,那碧绿间萦绕着层层奶白,别墅特意为小鸟放了许多坚果做粮食,因此早上七点多还能听到一些小鸟吃了坚果在叽叽喳喳的感谢。
晏观正卧室的床很大,还在落地窗边做了一点下沉式设计,圆中桌下做了保热不烫的围炉,因此人坐在这里腿脚不会因此感到寒冷,也不会因此影响室内向外的视线。
不知道什么鸟儿特别高兴的的叫了几声,晏听醒了,看见父亲在那边坐着,慢吞吞爬起来,他是想披着被子过去,可是晏观正很讲究这些,拖着被子走来走去是不被允许的,连地板袜都不允许,何况如此。
刚起来身体软绵绵的没力气,晏听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后清醒了许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怕父亲在处理严肃的事情,自己过去不方便。
又想起自己昨晚要求父亲陪他睡觉,是不是已经惹了父亲难做呢?可是晏观正从未发过脾气,晏听从来没见过他有什么很明显的情绪,他想他从来都不了解父亲。
晏观正听着小孩儿动静没了,半转身看见他呆呆的站着,手捏住居家服下摆,很踌躇的样子,眼睛还看着地板,垂头丧气的模样。
“做什么?来吃饭。”
晏听和兔子似得吓了一跳,然后又脚很忙一样歪七八遭的小步走过来,晏观正是从来不允许在床上吃饭的,他以为他在这里办公,结果只是吃早饭而已。
等晏听挪进来坐好,小腿暖烘烘的,脸色还有些白,晏观正很自然的握过小孩的手试温度,最终下了结论:“吃完饭你再穿厚点,手还是凉。”
小孩发烧和有点冷都会手脚冰凉,所以如果不是发烧,晏观正喜欢让他穿暖和,哪怕稍稍热一点,也不会让人担心。
不是没想过解决办法,这从中医上讲大概是气血不足,但是中药肝毒性不完全确定,晏听吃的西药又是板上钉钉的,多多少少有些伤肝。所以晏观正不敢再让二者叠加,晏听先长大,再说调理的事,现在既然多穿衣服有用,先这样也好,小孩儿每次裹得圆圆,加上他性子慢,就像什么可爱弱小的动物。
晏听刚把嘴巴塞的满满的,晏观正就脱下来外衣给他披着。晏听吃饭很慢,但听阿姨说近几年饭量越来越大了,只要不催他。是以晏观正不打破他的习惯。
衣服轻飘飘的,却很温热,也许是带了父亲体温的缘故。父亲穿着件深色的毛衣背心,里面是衬衫领,似乎是什么文人一样,还握着他的左手为他取暖,晏听低下头眼睛热热的。
小孩右手握着勺子小小的吃一口,软软的嘴唇有点嘟起来,然后慢慢的咀嚼,脸蛋有节奏的一鼓一鼓。看着他,晏观正想到了上一次公司里员工把养的仓鼠带来了,给它一丁点儿水果,两个小爪子捧着能吃好多口,一模一样。
可是那只仓鼠敢在他手上左嗅嗅东闻闻,晏听连和他坐一起吃饭都不自信。
吃完饭,晏听看起来不太舒服。他应该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只是时不时咧开嘴巴吸吸凉气的样子实在可爱,晏观正故意捏捏他左边的脸,果然看见晏听没忍住皱眉。
“嘴巴张开。”
晏听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嘴巴,闪光灯照进去,有颗大牙有一点点驻掉的痕迹,虽然很小,但还是得去医院。
公馆太大了,晏观正原是想这一天陪他熟悉熟悉地方,现在看来有了新的活动。
出发去看牙医的路上,晏听偶尔会偷偷看父亲,晏观正回看过来,很有耐心的样子,他鼓起勇气靠过去,趴在父亲耳边轻轻道歉:“爸爸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呢?说说看。”晏观正也轻声说,眼里有些笑意,晏听没看出来,更难受了:“耽误爸爸工作,只能陪我看牙医了。”
晏观正本想说,那你怎么赔我?料想这话对小孩子来说太严重,只怕今晚做梦都要想着这件事,那谁也睡不好了。于是慢慢的讲给他听:“可是陪你看医生,是爸爸应该做的。今天的工作做不完,明天还能接着做,今天的蛀牙不看,明天就要坏掉了。”
这话对小孩来说是很夸张的,非常能唬人,晏听果然不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坐在那里扶着脸蛋,祈求虫子吃的慢一点,把牙齿给他留着。虫子要吃饭,晏听也要吃饭呀。
压根儿不知道晏观正吓他,哪里有什么虫子,一点点细菌而已,都还没来的及怎么发展。
医生看了说不严重,刚好也是时间该给最后的牙齿做窝沟封闭,今天一起做了正好。晏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如释负重,大眼睛看着开心了很多。
做完封闭一小时后就可以吃东西了,二十四小时内不吃硬质、黏质食物即可。
可是晏听还是有点微微的牙痛,阿姨一早在暖气上放了个大苹果,是晏听最喜欢的温苹果,以前他能一天啃一个!可以说是这辈子吃过最多的水果了。可是现在,他抱着苹果看了又看,龇牙咧嘴的不敢吃。
晏观正接了个电话回来看见他这样子,微微笑了,明知故问:“怎么不吃。”
晏听呆了呆,第一次怀疑父亲是不是故意,但是应该真的只是好奇吧?
“牙疼,咬不动。”
可怜巴巴的样子。
晏观正将他因为躺在牙医椅子上而有点乱的头发捋好:“那你想吃吗?”
晏听立刻老虎机转动一样点头。
晏观正拿了苹果,晏听小尾巴一样跟过去看。父亲先是给苹果削皮,一把水果刀使得得心应手,苹果皮一圈圈叠在一起不断,晏听好奇的拿住,手上玩儿着,眼睛看着父亲的动作。
那边晏观正将苹果切开去籽,又一瓣一瓣的分开切,他很耐心的保持刀的笔直,一刀一刀很有条理,最终大苹果变成了一碗大约零点五边长公分的正方体苹果粒,保持了苹果的口感,又很容易咀嚼。
“好了,现在总可以吃了,嗯?不过呢,牙医说,蛀牙和你爱吃苹果也是有一点关系的,苹果糖多,以后一周只许吃一个。”
晏听没管那碗苹果,牵住晏观正的手,仰头乖乖的看着他讲话:“谢谢爸爸,我很听话的,听爸爸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