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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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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一圈涟漪尚未散开,立刻被新的雨滴破坏,秋天的雨总是连绵,愈下愈冷。
室内只开了笔直的立式扁碟台灯,幽黄的光透过陶土色玻璃润莹莹流淌,晏听醒来,意外的一片温暖,背上甚至细细出了点汗。
枕边一条熟悉的蓝色塑料盖,晏听拿出里面的水银温度计,转动角度对光,三十七度二,温度有点高,但已经不算低烧,是正在退烧的表现。
大约是谁趁他睡着替他测的,以便决定是否要去医院。
晏听挪了一会儿,转过去侧身躺着,被子带了点角度,进来的风却不算凉。晏观正注意到他醒了,将书反扣在桌面,过来坐在床边:“难不难受?”
晏听摇摇头,脸蛋往前挪了挪:“我都好呀爸爸。”
晏观正微微挑眉,他将晏听抱到自己房间来,为了他睡得好给他换了身睡衣,于是见了小腿面上的青紫格外显眼。元宝减了三年肥,还能把晏听撞成这样,这减肥实在失败。
晏观正没戳穿,晏听就是这样的性格,大约从小是医院常客,已经习惯了疼痛,为了大人安心,总是能不讲就不讲。
晏听想父亲回来应该不久,毕竟身上还是衬衫,不过不影响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让晏听感到心安。
“起来吃点东西,你的床阿姨重新铺过,不会冷了。”晏观正一指将搭在晏听睫毛上的发丝拨开,小孩儿侧身躺着脸蛋被枕头挤压,存留的婴儿肥显得人圆润了点,总归没那么瘦,晏观正觉着后面要让晏听好好吃饭,胖些才健康。
见他小孩儿乖乖答应,晏观正于是又回到桌边,拿起精装硬板书似乎是预备翻页,继续他静默的阅读。
晏听是想多赖会儿,晏观正总是很忙,从前住在嘉仁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他掰着手指就能数清楚,于是什么治疗他都配合,药片药丸功课似的每天定时吞。如今终于得了特赦可以住在公馆,总想亲近他一些。
但是爸爸说话就要听,好吧,好吧。晏听坐起来,床边早放了套毛绒绒的居家服,他直接套上就好。
“爸爸,你吃饭了吗?”
小孩儿巴巴的看着他,晏观正想改日或可同他外出吃顿饭。晏听在嘉仁长久的不出门,细究起来这辈子还未旅行过,也许等他身体再好一些能做安排。
“嗯。你去吃吧。”
晏听得了答案,转身给外面走,身后晏观正出声提醒:“拖鞋。”
哦,他又光脚了。
路过客厅的古董钟表柜,晏听仔细看,差一刻九点,难怪晏观正吃过了。
估计厨房就只等他一个人。
随着年龄见长,晏听胃口也好了些,晚上厨房做了小馄饨,还有晏听格外喜欢的蛋羹与杨枝甘露。
杨枝甘露晏听很少有机会吃,里面的西柚粒属于许多西药的禁忌,干脆不吃为好。去年手术比较成功,最近几个月终于得以停药,晏听每天再不必记着几点要吃哪个药,连带着他看嘉仁都顺眼许多。
从走廊上遥遥望下去,小馄饨晏听才吃了几个,正握着莹白的瓷勺试图舀一勺葱花。晏观正看了几眼,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门沉沉滑开,晏誉晟立刻起身,从管家告诉他来书房等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小时,父亲终于出现了。
起初,他还以为父亲要带他和那个早有耳闻却从未谋面的弟弟认识认识,但随着时间推移,天色彻底黑下来,晏誉晟明白了,这是对他的惩罚。
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分房睡,后来上了小学他就发现父亲每周固定的时间回家晚,然后晏观正告诉他,那里住着他有先心病的弟弟,等到病情稳定才能搬来公馆和他们同住。
甚至有次他起夜,正好看见父亲的车子出门,问了管家,原来是弟弟夜里病危抢救,需要家属签字。
晏誉晟当时甚至暗暗地想,这个孩子也许是父亲和哪个亲人□□生下来的孽种,毁了他妈妈对爱情对婚姻的信任,以至于他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所以上天惩罚这个孽种心脏严重畸形,不得好死。
今天得以一见,在读高中的晏誉晟已经不会认为那是什么□□的报应,晏听那么漂亮,他母亲一定更美艳,致使晏观正头脑发昏,搞出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私生子,还那样珍惜的养活了。
甚至认到了白君宜的名下,对外宣称是二胎,接到公馆同住。妈妈知道这件事时甚至没有生气,反而继续准备着这次的进组。大概早已不爱,对于晏观正会做出什么事都是无所谓的吧。
可是晏誉晟不一样,他还年轻气盛,他还会恨。
晏誉晟在阿姨铺好床以后撤掉了床单下的褥子和电热毯,公馆有恒温系统,根本不冷,但那个孽种身体虚弱,大概会因此难受。他做错了,他知道。
晏观正语气依旧平和:“去吃饭,好好和弟弟认识一下。他心脏不好,你不许太激动。”
就算他一进屋就睡,顶多过去两三小时吧?父亲居然就惩罚他晚两个小时才能吃饭。
多么锋利的警告。
父亲站在窗边,开了一条缝,沉沉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雨声噼里啪啦的进来,有些吵耳朵,晏誉晟说好,然后雷厉风行的奔晏听所在处而去。
他想起以前父亲还抽烟,不过听妈妈的话只在书房抽,抽完会洗澡换身衣服,以此降低对于别人的影响。
小学时他发现父亲戒烟了,很高兴的告诉白君宜,白君宜只是笑着说是吗,那很好的,反应并不惊奇。那时他不明白,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婴儿时期的晏听连三手烟也闻不得,于是父亲连这点险也不肯冒,直接戒掉,以至于今日仍然不抽。
晏听发现来人是今天见到的男生,虽然不是爸爸他有些失望,但是想起大金毛还是微笑着讲:“您好,你的大狗叫什么名字呀?”
男生似乎因为他一会儿您一会儿你的笑了,不确定。
“首先呢,我叫晏誉晟,是你哥哥。其次,那只金毛叫元宝,今年七岁了,这会儿他正在睡觉,如果你想的话,明天可以和他一起玩。”
晏听是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的,但是也就去年爸爸和他提了一嘴,他一向记性不好,今天真的是一时间没想起来。
“好的……谢谢哥哥。”
很快晏誉晟的面前也摆上了今晚的饭,他饿得狠了,本就不喜欢晏听,说的话已经违背他本心,叫他厌烦了。此刻有了食物可以借着吃饭不说话,自然是狼吞虎咽的吃。
晏观正过来时晏誉晟已经吃完了,正准备喝汤,晏听还剩了一半杨枝甘露。
因为整体上做的无主灯的设计,餐桌上方特意加了排灯用以照明,毕竟饭食还是鲜亮一些让人有胃口。
绒绒睡衣袖口宽松,亮白的灯下露出一截细到腕骨明显的胳膊,还是太瘦。
“明天上学吗。”晏观正拉开椅子坐下,问晏誉晟。
“上,明天月考。”
晏听因为身体缘故一直没去学校,都是晏观正请家庭教师给他,只讲了识字算数历史,懂了就好,也不求成绩,别的都没提。
因此他还并不知道月考是什么,毕竟他连考试都不太有经验。
晏誉晟不想和他俩多待,借口复习迅速走开了,晏听放下勺子好奇道:“爸爸,什么是月考呀。”
“就是每月考一次试,从排名看自己以月为阶段的学习程度。”
考试晏听倒也经历过,但没排名之类的,因此倒也不觉得可怕。
说到这里,晏观正干脆继续讲:“听听想去学校吗?”
“想!”晏听眼睛亮亮的,十二年人生,点亮的地图只有医院家里再加一个固定的商超,他很愿意多去一些地方,多认识一些人。
“再等几个月吧。”晏观正做了决断:“明年三月新学期开学,你身体情况应该也稳定了。我建议是这两天爸爸先选一些学校,我们抽时间挨个看看,你选你最喜欢的那个。”
晏听当然是他建议什么都好:“好!”
父亲递了纸给晏听,他接过来擦擦嘴角:“爸爸,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就是……今天晚上我想和你一起睡,房间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嘉仁的房间其实不算小,可是塞满了仪器和毛绒玩具,墙面上还被晏听画上了月亮,云朵和小星星们,对比之下就显得公馆空空荡荡,睡觉没有小熊抱,晏听确实有些不适应。
晏观正脑海里过了遍第二天的行程,他怕小孩儿睡觉不老实,不过没什么重要的,大都是一些例会:“好。”
夜深了,一切都像被墨水吞噬似的黑,晏听盖着被子,晏观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他脊背,成年人强健的臂膀和父亲熟悉的味道带来不言自明的放心,对孩子来说可以抵挡一切黑夜里不知何处会冒出来的怪物们,显得安全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