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淘金娘很忙

9、第 9 章

　　大赛的余音还在演武场的石缝里震颤，满地狼藉却先一步宣告了这场杂役弟子比试的惨烈。断裂的剑穗混着褐色的尘土，被踩得变形的布帛碎片粘在擂台的木纹里，还有些细碎的发丝散在各处，那是方才缠斗时被劲气削落的。陆归尘站在台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灵血，是刚才接林坤全力一击时，被对方剑刃擦过留下的痕迹。

　　他明明赢了。

　　以五灵根的名头，接下四灵根林坤的七十二招，最后借着五行灵气相生的微末契机，震飞了对方的铁剑，让林坤摔下台去。可这胜利，在旁人嘴里却成了“阴招”“藏拙”“胜之不武”。

　　“看那模样，定是偷偷练了旁门左道的法子，不然五灵根怎么可能赢四灵根？”
　　“青玄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杂役院出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赢了还要耍手段。”
　　“要不是苏小师叔在，我看他今天能不能走下这擂台！”

　　窃窃私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陆归尘的耳朵里。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抠着掌心磨出的茧子。

　　从小听到大的话，无非就是“废物”“五灵根的渣滓”“一辈子只能待在杂役院”。这些话像刻刀，把他的自尊削得薄如蝉翼，稍微一碰就碎。他早就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躲着旁人的目光，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练着苏望舒教他的功法。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脚步沉得像灌了铅。灵力透支后的眩晕一阵阵涌上来，背后的议论声却追着他不放，那些目光里的鄙夷、怀疑，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明明是赢了的人，却狼狈得像只被大雨淋透的落汤鸡，连抬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想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刺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噔噔噔地跑过来，横在了他身前。

　　苏望舒才八岁，个子只到陆归尘的腰际，穿着一身绣着青竹的青玄宗亲传弟子服，竹枝挺拔清瘦，叶尖带着一点浅碧的晕染，衬得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他是宗门里捧在手心里的天才，单灵根的好苗子，辈分还高，按理说该是高高在上的。可此刻，他却半点架子都没有，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瞪着那些嚼舌根的修士，奶膘微微鼓起，却半点不显憨态，反而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再敢说一句，我便废了你们的灵根。”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那些修士面面相觑，没人敢真的跟这个八岁的小祖宗叫板——苏望舒虽是稚童，却是青玄宗百年难遇的单灵根天才，宗门上下捧着护着，连宗主都对他言听计从，他们这些外门、杂役弟子，哪里敢触他的霉头。

　　陆归尘看着挡在身前的小小身影，心头的憋闷忽然就化开了些。

　　这是第一个站在他身前护着他的人。是那个不顾宗门弟子的闲言碎语，天天跑到杂役院找他玩的人；是那个蹲在柴房里，一笔一划教他认功法口诀，还笑着给他取名“归尘”的人；是唯一一个，从来没说过他是废物的人。

　　他蹲下身，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苏望舒的头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算了，望舒，赢了就好。”

　　被认可也好，不被认可也罢，总归是赢了。总归，他离能和苏望舒并肩站在宗门山顶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苏望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眉头皱着，眼底的戾气散了些，换成了几分执拗。他伸手，胖乎乎的小手握住陆归尘微凉的指尖，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他们胡说，你才没用阴招。”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是靠自己赢的，比那些只会说闲话的人厉害多了。”

　　陆归尘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酸涩又发烫。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只属于天才弟子的、干净又温暖的手，轻轻裹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湿意。

　　他连忙别过脸，假装揉眼睛，生怕被苏望舒看见。

　　刚想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

　　谢寻渡被自家宗主提着后领，双脚在半空乱蹬，像只被拎住的兔子。他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跳脱的模样，一身苍云宗的弟子服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满是不甘心，扯着嗓子喊：“我才不要回去！宗主你放开我！我要跟苏望舒再打一场！刚才那局被规矩捆着手脚，打得一点都不尽兴！”

　　谢宗主满脸无奈，拎着他的手却半点没松，额角青筋跳了跳：“胡闹！大赛刚结束，你还要惹事？”

　　“什么叫惹事！”谢寻渡梗着脖子，眼睛亮得惊人，“切磋而已！苏望舒那小子看着年纪小，身手倒是厉害，我还没跟他打够！”

　　他这话喊得理直气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谢寻渡是苍云宗这一辈最能打的弟子，性子野得像脱缰的野马，好斗是刻在骨子里的，方才在台上跟苏望舒对上，两人棋逢对手，打得酣畅淋漓，偏生被大赛的规矩绊着，没能分出个真正的高下，这才让他心痒难耐。

　　就在谢宗主打算强行把人拎走时，苏望舒忽然挣开了陆归尘的手，小身子往前迈了一步，对着谢宗主抱手行礼。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青竹绣纹在风里轻轻晃，倒有了几分宗师的气度：“前辈，请让我一试。”

　　谢宗主一愣，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奶团子似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家弟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行，你们打一场。”

　　谢寻渡只觉后颈一松，瞬间就挣脱了束缚。他几乎是立刻就蹦了起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差点没当场跳起来。他搓着手，看向苏望舒的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那股好斗的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苏望舒见状，再次对着谢宗主拱手，语气郑重，半点没有孩童的嬉闹：“还有一事，恳请谢宗主。”

　　谢宗主挑眉：“你说。”

　　“此番切磋，还请宗主不要有任何阻拦。”苏望舒的目光锐利如锋，落在谢寻渡身上，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小小的嘴巴里吐出的话，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了愣，“苏某也想与这位‘小公主’，痛痛快快打一场。”

　　“小公主”三个字一出，谢寻渡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跳脚，脸涨得通红：“谁是小公主！苏望舒你别太嚣张！看我这次不把你打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