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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宗门大比的锣声刚歇,余音还在青云山的山谷间久久回荡,漫过百丈高的比斗台,缠上观礼台的雕梁画栋,最后消散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之间。比斗台周围的弟子们还没完全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场次,偶尔爆发出几声惊叹或惋惜。陆归尘跟在苏望舒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他刚从杂役院的角落挤出来,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望着身前那道月白的身影,心里满是依赖。

      方才正赛上,谢寻渡那柄带着熊熊烈火的焚天剑险些刺中苏望舒的场景,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吓得他手心直冒冷汗。可此刻看到谢寻渡追上来时,那一身火红劲装被汗水浸得发皱,额前碎发黏在泛着红晕的小脸上,像极了被惹毛的小兽,陆归尘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对着苏望舒的后背,悄悄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在这略显嘈杂的赛后氛围里,精准地钻进了谢寻渡的耳朵。

      陆归尘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吓得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往苏望舒身后缩去,只露出半张圆圆的小脸,眼睛还怯生生地瞟着谢寻渡。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索性壮着胆子,小声却清晰地补了一句:“对对对,你不是小公主,你是火刺猬!”

      “你说谁呢?!”

      谢寻渡当即炸了毛。他本就因为正赛被师父突然打断,满心的憋屈和不甘没处发泄,此刻被这么一句调侃戳中,怒火瞬间就窜上了头顶。火红劲装的衣角因为他急促的呼吸剧烈颤动,额前碎发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怒意,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攥着焚天剑的手紧得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猛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陆归尘理论一番。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的弟子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了过来。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赤炎宗的几个小弟子则立刻围了上来,对着谢寻渡喊道:“大师兄,别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他就是个杂役弟子,不配跟大师兄说话!”

      苏望舒却及时转过身,抬手对着谢寻渡稳稳地抱了抱拳。他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完全是长老们平日里教导的“君子之礼”,月白小衫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的手腕纤细却稳,墨发用玉冠束得整齐,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温润。心里却嗤笑一声,这谢寻渡真是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一点就着,跟庙里供着的火神像似的,看着凶,实则蠢得可爱。陆归尘这闷葫芦今日倒是开了窍,敢撩拨这尊小炮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的声音清润又稳妥,像山涧的清泉,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嘈杂:“谢公子,方才你已在台下向我邀约,要再堂堂正正比一场,一决雌雄,何必在意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他这话四两拨千斤,既给了谢寻渡一个顺坡下的台阶,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了两人约定的补赛上。正赛被打断时,他确实有点意兴阑珊——不是遗憾没赢,是遗憾没看够谢寻渡那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小子的剑法野得像山里的野猪,横冲直撞没半点章法,却比青云宗那些被规矩捆死的蠢货有趣百倍。与其说他想跟谢寻渡分胜负,不如说他想找个乐子,打发打发宗门大比的无聊时光。谢寻渡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规矩”堵得没处发。他狠狠瞪了躲在苏望舒身后的陆归尘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可陆归尘有苏望舒护着,只敢对着他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谢寻渡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却也知道此刻争论无关紧要,只能咬了咬牙,憋屈地“唰”一声抽出了手中的焚天剑。赤红的剑身刚一出鞘,就泛出灼人的热浪,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起来,剑穗上挂着的铜铃随着剑身的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宣泄他心中的不满。

      熟悉的无章法剑招,再次展现在众人眼前。谢寻渡的剑法依旧没有半分规矩可言,完全是凭着一股少年人的悍劲和火属性天灵根的霸道,招招都带着烈火般的凌厉。他时而高高跃起,焚天剑带着熊熊烈火,朝着苏望舒的头顶狠狠横劈而下,剑气呼啸,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时而突然矮下身,剑尖贴着青石板扫出一道长长的火弧,带着滚烫的温度,直逼苏望舒的脚踝;时而又猛地转身,剑招突变,从刁钻的角度刺向苏望舒的肋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苏望舒握着流霜剑从容应对,莹白的剑身舞动间,水灵力化作一道道晶莹的柔波,如同月光洒在水面,试图以柔克刚,化解谢寻渡的猛烈攻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谢寻渡的破绽多如筛子,随便挑一个都能让他摔个狗啃泥。可他偏不,他就喜欢看谢寻渡像头蛮牛似的冲过来,喜欢听他剑风里带着的那股子气急败坏的狠劲。长老们总说他“沉稳端方”,狗屁,沉稳端方哪有逗弄这只火刺猬好玩?可谢寻渡的剑招太野、太急,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刚用一道冰棱挡住谢寻渡势大力沉的横劈,还没来得及调整身形,谢寻渡就已经如同鬼魅般绕到了他的侧面,剑尖带着炽热的火光,直刺他的腰侧。

      台下的陆归尘看得心惊胆战,小手紧紧攥着自己那柄捡来的锈剑,指腹都被硌得生疼。他知道苏望舒平日里练的都是长老们传授的规整剑招,讲究的是沉稳精妙,遇上谢寻渡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野路子,果然有些吃力。他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喉咙发紧,恨不得冲上台去帮苏望舒一把,却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苏师兄,加油!一定要躲开啊!”

      苏望舒的反应极快,侧身、旋身、挥剑,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流霜剑划出一道莹白的弧线,水灵力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堪堪挡住了谢寻渡这刁钻的一剑。“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的身形都因为这股冲击力微微一震。谢寻渡借着反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又立刻重整旗鼓,再次发起猛攻。苏望舒手腕微麻,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谢寻渡的剑越来越快,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赌徒。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故意把右手腕的破绽露得更明显些,就等着谢寻渡扑上来——这场戏,总得让主角唱得尽兴些。

      几个回合下来,苏望舒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他的动作渐渐慢了半拍,显然是被谢寻渡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耗得有些吃力。其实他若真想赢,只需催动三成灵力,就能让谢寻渡的焚天剑脱手飞出。可赢了又如何?赢了这只火刺猬就得瘪着嘴哭唧唧,多没意思。不如让他赢一次,看看他那副赢了却又不爽的别扭样子,可比看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有趣多了。谢寻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攻势愈发猛烈。他死死盯着苏望舒的动作,试图找出更多的破绽,焚天剑挥舞得越来越快,火灵力也越来越盛,整个比斗台上都弥漫着炽热的气息。

      终于,在又一次猛烈的碰撞后,谢寻渡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猛地发力,将全身的火灵力都灌注到焚天剑上,剑身瞬间被熊熊烈火包裹,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狠狠劈向苏望舒握着剑柄的手腕。苏望舒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同时手腕一转,想要用流霜剑格挡,却没料到谢寻渡这一剑是虚招。苏望舒挑了挑眉,心里暗道:来了。这小子总算不是蠢得无可救药,还知道玩点虚虚实实的把戏。行,那就遂了他的愿。

      就在苏望舒的剑即将碰到焚天剑的瞬间,谢寻渡突然手腕急转,剑尖陡然变向,放弃了攻击苏望舒的手腕,转而重重磕在流霜剑的剑身中央。“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响起,苏望舒只觉得一股霸道至极的火灵力顺着流霜剑的剑身传来,如同奔腾的岩浆,瞬间席卷了他的手臂,震得他手腕发麻,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那柄泛着寒气的莹白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比试,戛然而止。

      谢寻渡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火红的灵力还在他周身微微跳动,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激战中平复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流霜剑,又抬头看了看空手而立的苏望舒,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他赢了,可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淋漓,反而空落落的。

      苏望舒却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淡淡的涟漪,化解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看着谢寻渡那副“赢了却像输了一百万”的憋屈样,差点没笑出声。瞧瞧,这就叫玩脱了吧?想要的不是胜利,是酣畅淋漓,偏又没那个本事看透他的心思。这火刺猬,果然是个实心眼的蠢货。他的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添了几分狼狈,却更显真实。他看着谢寻渡,语气依旧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谢公子,这回不用再比了吧?”

      “你输了,怎么还笑?”谢寻渡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和莫名的烦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是不是傻呀?”

      他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堵在心里,像是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就像是憋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尽情释放的对手,满心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不死不休的对决,可对方却在他赢了之后,轻描淡写地接受了结果,甚至还笑着恭喜他。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落了空;又像是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知音,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告知“你不配与我并肩”,让他满心的热忱都变得可笑起来。

      苏望舒听着他的抱怨,心里乐开了花。傻?他可不傻。傻的是眼前这个把胜负看得比天大的小子。一场比试而已,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他苏望舒的本事,从来不是靠一场比试的输赢来证明的。谢寻渡想要一场全力以赴的对决?行啊,等着呗。等哪天他玩腻了,再陪这只火刺猬好好玩玩,玩到他哭爹喊娘为止。而高台上,谢宗主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玄色衣袍在山间的微风里微微飘动,衣摆上绣着的赤炎花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低头望着擂台上的两个少年,目光沉沉,像是覆盖了千年的积雪,深不见底。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和某个人。

      当年,他也曾这般意气风发,和那个志同道合的挚友一起,在比斗台上挥剑相向,不在乎输赢,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在乎那份酣畅淋漓的对决和心底的热血。他们曾约定,要一起走遍天下,要一起剑指巅峰,要一起看遍世间风景。可时光流转,世事变迁,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的约定都成了泡影,挚友长眠于地下,只留下他一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终究,是物是人非。

      今日,他在台上用灵气打断了徒弟的比试,让谢寻渡没能在正赛上赢得那场本该属于他的胜利。他清楚地看到,谢寻渡当时眼中的错愕和不甘,也知道徒弟可能会怨他,甚至会记恨他许久。可他不悔,一丝一毫都不后悔。

      因为他当初就是这样。年少气盛,仗着自己天赋异禀,又有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在比斗台上不顾一切地比拼,只想着赢,只想着证明自己。直到那把淬了剧毒的利刃离自己只差半毫,冰冷的剑尖已经刺破了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毒液顺着伤口蔓延,几乎要夺走他的性命时,他才幡然醒悟。有些输赢,赌上的不仅仅是一时的荣辱,更是鲜活的性命,是身后那些牵挂着自己的人的心。他宁愿谢寻渡现在怨他、恨他,也不愿将来看着他重蹈自己的覆辙,为了一场比试的胜负,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擂台下,陆归尘悄悄拉了拉苏望舒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担忧:“苏师兄,你没事吧?你的手腕还好吗?”他刚才清楚地看到,苏望舒的手腕在被震得松开剑柄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苏望舒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地看向陆归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示意自己没事。这闷葫芦,还是这么胆小。不过,刚才敢调侃谢寻渡的胆子,倒是没白费。有他在身边,倒是能给无趣的日子添点乐子。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流霜剑,用衣袖擦了擦剑身上沾染的尘土,莹白的剑身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泽,泛着淡淡的寒气。他转过身,对着谢寻渡再次颔首行礼,语气诚恳:“谢公子剑法卓绝,招式凌厉,望舒佩服。”

      佩服?他可没真佩服。他佩服的是谢寻渡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劲,是那份把输赢刻在骨子里的执拗——这些东西,他有,却懒得拿出来。毕竟,跟个实心眼的蠢货较真,多掉价。谢寻渡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心里的憋闷更甚,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狠狠跺了跺脚,青石板都被他震得微微发麻,然后攥着焚天剑,转身就往台下走,留下一句带着火气又有些倔强的嘟囔:“下次!下次我要你拿出真本事,认真跟我打一场!”

      苏望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了然。下次?当然有下次。下次,他会让这只火刺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碾压,什么叫游刃有余。不过嘛,逗弄的乐趣,得慢慢品,不能急。陆归尘却还是一脸懵懂,他从苏望舒身后走出来,看着谢寻渡怒气冲冲的背影,小声对苏望舒说:“苏师兄,这位赤炎宗的谢公子,果然像只炸毛的火刺猬,赢了都不开心呢。”

      苏望舒轻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握着流霜剑,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谢宗主。谢宗主那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倒是无趣得很。少年人的事,哪来那么多权衡利弊?打得痛快,玩得尽兴,才是正经事。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月白的衣衫泛着柔和的光晕,远处的云雾缭绕,近处的弟子们渐渐散去,这场突如其来的补赛,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却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不同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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