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淘金娘很忙

7、第 7 章

　　外门青衫客

　　暮春的风卷着桃花瓣，懒洋洋地掠过仙门演武场。青石地砖被晒得暖融融的，边缘处嵌着几点没被扫净的落英，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人堆里钻。

　　今日是宗门大比的外门场次，与内门那边长老环伺、剑拔弩张的肃杀不同，外门的比试更像一场闹哄哄的儿戏。没有争亲传的功利心，没有被规矩捆着的谨小慎微，一群半大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握着最普通的铁剑，借着比试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在场上打闹。

　　云闲是被师兄们推搡着上台的。他袖口沾着点草屑，头发松松垮垮地束着，手里那柄铁剑连剑穗都没有，只随便系了根蓝布条，风一吹，布条便跟着晃悠，像极了他此刻漫不经心的模样。

　　台下的人哄笑着起哄，他对面站着的是个叫石头的少年，生得虎头虎脑，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石头一门心思想进内门，平日里练剑最是刻苦，今日卯足了劲想在众人面前露一手。

　　云闲看着他绷紧的脸，忽然想起昨日在后山撞见的情形：石头偷偷对着树干练剑，练到掌心磨出血泡，也只是咬着牙用布条裹了裹，继续挥剑。他心里忽然生出点不忍，却见石头已经沉喝一声，提着剑冲了上来。

　　那招式是内门师兄教的，一招一式板板正正，劈砍刺挑有模有样，只是太急了些，脚下步子都有些乱。风裹着桃花瓣擦着云闲的耳畔飞过，剑尖离他眉心不过三寸时，他才动了。手腕轻轻一转，铁剑顺着对方的剑脊滑了过去，像条灵活的鱼。脚步往后一撤，堪堪避开锋芒，那剑风却还是刮得他脸颊微微发麻。

　　石头一击不中，更急了，反手又是一剑横劈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云闲索性不躲了，将铁剑往身后一背，身子微微一侧，那剑便擦着他的腰侧劈了个空，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摆，露出后腰处一块蹭脏的印子——想来是昨日爬树掏鸟窝时蹭的。

　　“云闲！你躲什么！”石头红着眼睛吼道，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拿出真本事来！”

　　云闲挑了挑眉，刚要开口，却见石头的剑又刺了过来。这一剑又快又狠，竟是直奔他的面门。云闲眸光微动，终于不再留手，脚步错动，像风一样绕到石头身侧。铁剑轻轻一挑，便挑开了石头的剑，随即手腕一转，剑尖堪堪停在石头的脖领处。

　　只是他到底慢了半拍，石头的剑擦着他的耳边掠过，锋利的剑锋割下一缕乌黑的发丝。那缕头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了点桃花瓣，格外显眼。

　　云闲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他自小在宗门长大，进了外门便没拘着性子，爬树摸鱼样样都来，却从没正经参加过比试。方才那一瞬间的剑风，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狠劲，竟让他生出几分新奇的怔忪。

　　台下的哄笑声渐渐停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叫好声。石头喘着粗气，看着停在自己脖领的剑尖，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道：“我输了。”

　　云闲回过神来，看着他眼底的不甘，忽然笑了。他收回剑，学着内门弟子的模样想抱手鞠躬，却手忙脚乱地错了姿势，左手压着右手，还差点把剑甩出去。惹得台下又是一阵哄笑，连石头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承让。”云闲弯着腰，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媚。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角的笑纹衬得格外柔和，那点方才的怔忪早已散去，只剩下无拘无束的张扬。

　　裁判师兄咳嗽一声，刚要宣布结果，云闲却已经提着剑，一溜烟地冲下台去。他直奔着人群里那个提着食盒的师兄而去，像只偷食的小狐狸，伸手就去抢食盒里的桂花糕。

　　“哎！你饿死鬼投胎啊！”那师兄笑着拍开他的手，却还是从食盒里拿了块最大的桂花糕塞给他，“刚比完试就抢吃的，也不怕噎着。”

　　云闲咬着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让你藏这么好的，我找了好几天了。”

　　他身边围过来几个外门弟子，七嘴八舌地问着比试的细节，石头也挤了过来，手里攥着那缕割下来的头发，递到云闲面前：“你的。”

　　云闲接过头发，随手往兜里一塞，又塞给石头一块桂花糕：“给你，甜的。”

　　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咬了一口，眉眼弯了起来。

　　不远处的内门看台上，几个内门弟子正皱着眉看着这边的热闹。有人不屑地嗤笑：“外门就是没规矩，成何体统。”

　　而更远处的高台上，那位被宗门元老架着的宗主，正望着外门演武场的方向。他穿着繁复的宗主服饰，袖口的金线绣着宗门的图腾，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看着那群闹作一团的外门弟子，看着云闲嘴里叼着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

　　风又起了，卷着桃花瓣，吹过内门的玉阶，吹过外门的青石地。内门弟子们挺直脊背，眼神里满是对亲传之位的渴望；而外门的少年们，正围着食盒叽叽喳喳，将宗门的规矩、晋升的捷径，都抛在了脑后。

　　云闲咬着桂花糕，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想着往上爬，不用被规矩锁着，只需要在暮春的风里，和同门抢一块桂花糕，就足够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