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淘金娘很忙

6、第 6 章

　　断发

　　锣声再起时，擂台上的风都带着几分肃杀。

　　长恨歌握紧了软剑，指节泛白。他看着沈烬余凌乱的碎发下那双淬着狠劲的眼，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丝豁出去的坦荡：“沈烬余，方才是我占了便宜，现在，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火土双灵根的灵力在周身翻涌，赤红的剑光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朝着沈烬余面门直劈而下。这一剑没有半分保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气——他太想赢了，太想摆脱这不上不下的境地，太想抓住这唯一能成为亲传弟子的机会。

　　沈烬余眸光一凛，不退反进。玄铁长刀反手一横，硬生生接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铛”的一声巨响，金戈交鸣之声震得台下众人耳膜发颤，两道身影被彼此的力道震得各自后退数步，脚下的擂台木板应声开裂。

　　沈烬余稳住身形，唇角的血迹又渗出几分。他能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酸麻，长恨歌的灵力雄浑，火土相融的招式更是霸道，若是久战，他未必占得上风。可他不能输，绝不能。爹娘的血还在记忆里发烫，宋家宗主那冰冷的眼神还在高台之上悬着，他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是用来复仇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长刀划破空气，带起水木双灵根独有的清寒之气。招式不再拘泥于章法，每一刀都朝着对方的破绽而去，狠辣、刁钻，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他知道长恨歌的软肋，知道他身法灵动却后劲不足，知道他擅长近身缠斗却最怕对方的以命相搏。

　　两人的身影在擂台上飞快地交错，剑光刀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台下的惊呼此起彼伏，长老席上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牢牢吸引。没人再去计较招式的雅俗，只看见两个少年，在这方寸之地里，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未来。

　　长恨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擂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软剑越来越慢，招式也渐渐露出了破绽，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大。他看着沈烬余那双始终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无力——他知道，自己还是输了。

　　沈烬余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就在长恨歌的软剑堪堪递出的刹那，他猛地侧身避开，左手肘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右手的玄铁长刀顺势一转，刀尖直指长恨歌的喉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长刀的刀尖停在长恨歌的喉结处，距离那跳动的皮肉，只有堪堪一厘米。

　　冰冷的刀锋划破了皮肤，一丝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长恨歌浑身一僵，握着软剑的手无力地垂落，剑身“哐当”一声砸在擂台上。他看着沈烬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不甘：“我输了。”

　　三个字落下，满堂寂静。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沈烬余缓缓收回长刀，手腕微微颤抖。他看着长恨歌踉跄着站稳身体，看着对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恨意，只有一丝惺惺相惜的落寞。

　　“你会是个好亲传弟子。”长恨歌看着他，声音沙哑。

　　沈烬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长恨歌和他一样，都是在泥沼里挣扎的人，只是想往上爬，想活下去，想有一天能不再任人摆布。他们不是敌人，只是对手。

　　长恨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了擂台，背影挺直，却带着几分萧索。

　　自此，一位天才陨落，一位天才高升。

　　沈烬余站在擂台中央，迎着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茫然。他赢了，赢了这场比试，赢了成为亲传弟子的机会，可心里的那块冰，却没有融化半分。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长老席最东侧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子。

　　一身素白的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她垂着眼帘，指尖捻着一串佛珠，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是苏念。

　　青峰宗唯一的女长老。

　　也是整个修真界都赫赫有名的天才。

　　前几年，宗门遭遇千古神兽之乱，是她以身陷阵，硬生生将那穷凶极恶的神兽镇压在锁妖塔下。可也正因如此，她伤了根基，修为大损。即便如此，宗门里那些老顽固也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就算只剩半分修为，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沈烬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听说过她的故事，听说过她修的是无情道，听说过她性子淡漠，从不收徒。更听说过，宗门里那些老东西，趁着她伤了根基，日□□她联姻，想借着姻亲关系，分走她手中的权力。

　　可她始终油盐不进，将那些说客一一拒之门外，清冷的眉眼间，从来没有半分动摇。

　　沈烬余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拜她为师。

　　他要跟着她，学习最强的功法，掌握最强的力量。他要站在她的身边，借着她的庇护，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复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沈烬余深吸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之下，忽然抬步，朝着长老席的方向走去。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长老席上的诸位长老也纷纷侧目，宋家宗主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沈烬余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一步步走上高台的台阶，走到苏念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砰”的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坚硬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俯身叩首，声音清亮，响彻整个演武场：“弟子沈烬余，自愿拜入苏长老门下，恳请长老收我为徒！”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台下爆发出一阵哗然。

　　“他疯了吗？苏长老从不收徒！”
　　“而且苏长老修的是无情道，怎么会收弟子？”
　　“他放着那么多长老不选，偏偏选一个伤了根基的女长老，图什么？”

　　议论声此起彼伏，长老席上的几位长老更是脸色各异。宋家宗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以为，沈烬余会拜入自己门下，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苏念。

　　苏念终于抬起了眼帘。

　　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烬余身上，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演武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烬余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没有半分动摇。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若是苏念不收他，他就算成为亲传弟子，也只能任人摆布。

　　就在众人以为苏念会拒绝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指尖一弹。

　　桌上的一盏青瓷茶杯，便轻飘飘地朝着沈烬余的方向飞去。

　　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缓缓落下。

　　这是青峰宗拜师的规矩——师父若是接了弟子的拜师礼，便算是认下了这个徒弟。而苏念此举，显然是应允了。

　　沈烬余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稳稳地接住了那盏茶杯。

　　茶杯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苏念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

　　沈烬余落地，恭敬地再次叩首：“谢师父。”

　　苏念微微颔首，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灵力便化作一阵清风，轻轻托起了沈烬余的身体。

　　不过眨眼之间，沈烬余便站在了苏念的身边。

　　他抬头，看着身旁这位清冷的女长老，看着她那双淡漠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复仇之路，似乎不再那么黑暗了。

　　台下的众人看着这一幕，羡慕、嫉妒、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没人知道，这个刚刚在擂台上断发明志的少年，心里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

　　也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淡漠的女长老，收他为徒，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只有风，卷着擂台上的碎发，掠过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复仇、关于成长、关于反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