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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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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发
青峰宗的演武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亲传弟子的比试刚落下帷幕,那些点到即止的推手相让,惹得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唯有内门弟子的擂台区域,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拉就断的弓弦。
亲传弟子的席位上,长老们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扫过场中两道对峙的身影。内门弟子的大比,从没有这般万众瞩目过——只因这一场的胜者,能越过寻常晋升的繁琐,直接被长老们择取为亲传。这一步登天的机会,足以让任何内门弟子豁出性命去争。
沈烬余握着玄铁长刀的手,指腹已经沁出了汗。
他立在擂台东侧,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长刀垂在身侧,刀鞘上刻着的流云纹早已模糊,那是他踏入宗门时,管事随手丢给他的旧物。他是双灵根,水木同体,在遍地单灵根天才的青峰宗,不算顶尖,却也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闯到了内门弟子的顶端。
对面的长恨歌,与他齐名,同样是双灵根,火土相融,身法更是一绝。此刻他正掂着一把软剑,剑身如蛇,在指尖绕出一个漂亮的弧,嘴角噙着一抹紧绷的笑:“沈烬余,今日这一局,我不会让你。”
沈烬余抬眼看向他,眸色沉沉:“彼此彼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半分敌意,只有同样的孤注一掷。他们都是宗门底层爬上来的弟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双灵根的资质看着光鲜,实则不上不下,若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成为亲传,往后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内门,看别人的脸色。
锣声骤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烬余动了。
玄铁长刀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阵破空的锐响,刀风凛冽,裹挟着水木双灵根的清寒之气,直刺长恨歌的胸口。这一招又快又狠,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不求伤敌,只求先发制人,打乱对方的节奏。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长恨歌的瞳孔骤然收缩,却不见半分慌乱。他像是早有预料,足尖在擂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向后翻出数尺之远。那动作轻盈得不像话,衣袂翻飞间,竟带起几分翩然的意味,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好身法!”有人忍不住喝彩。
沈烬余却没有半分停顿,手腕翻转,长刀顺势横扫,刀风贴着地面掠过,卷起一层尘土,想要截断长恨歌的退路。他知道长恨歌的身法是优势,唯有将他逼入绝境,才能有胜算。
可长恨歌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借着后翻的惯性,长恨歌的右腿如鞭,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扫向沈烬余的腿肚子。这一招算不上阴损,却是近身缠斗里的常用招数,目的就是让对手失去立足之地,再好的招式,没了根基也是枉然。
“啧,够快的!”台下有人低骂出声,眼里却满是兴奋。
沈烬余似早有防备。他猛地沉腰,左手五指成爪,竟是迎着长恨歌的腿风,向上一探。指尖堪堪擦过长恨歌的靴底,随即猛地一攥——竟精准地揪住了长恨歌悬在半空的一缕发丝。
长恨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烬余会用这般看似无赖的招数。
“你小子!”长恨歌又惊又急,身体的平衡却在这一瞬被彻底打乱。他能感觉到头皮传来的刺痛,却也清楚,这是沈烬余最擅长的近身缠斗之法,往日里,不知多少内门弟子栽在他这一招下。
沈烬余的力道极大,手腕猛地向下一扯,就要将人往坚硬的擂台地面上掼。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冷硬的决绝——他必须赢,赢了,才能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离报仇的目标更近一步。
可他忘了,长恨歌与他朝夕相处数年,早已将他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他们是对手,却也是最懂彼此的人,都揣着一颗想往上爬的心,都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
就在沈烬余发力的刹那,长恨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那股力道,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右手如电,竟也揪住了沈烬余束发的玉簪。
那玉簪是沈烬余唯一的念想,是他爹娘留给他的遗物,温润的羊脂玉,被他贴身戴了十几年。
“咔嚓”一声轻响。
玉簪应声而碎。
乌黑的发丝如瀑般散落,铺了沈烬余满背。
长恨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又带着几分同归于尽的快意,在沈烬余耳边响起:“这一招,可是跟你学的。”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发力,一股蛮力传来,沈烬余的头皮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剧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所有人都看呆了。
谁能想到,这场顶尖内门弟子的对决,竟会变成这般抓头发的缠斗。可没人敢嘲笑,因为他们都看懂了,这不是闹剧,是两个无路可退的人,在赌上自己的未来。
长老席上,有人皱起了眉,有人却抚掌轻笑,显然是觉得这场比试,比亲传弟子的惺惺作态有趣得多——有趣的从来不是招数,是这两个少年眼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
沈烬余的脸色瞬间煞白。
疼痛让他的视线微微模糊,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长恨歌的手还在用力,只要再往下一扯,他整个人都会失去平衡,狠狠摔在擂台上——到那时,这场比试,他就彻底输了。
输了,就意味着,他离报仇的路,又远了一步。
宋家宗主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张威严的脸,那双冰冷的眼,还有那一日,溅在他脸上的、父母温热的血。
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
沈烬余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没有去掰长恨歌的手,反而反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比玄铁长刀更锋利的短剑,是他用攒了三年的月例,换来的利器。
剑光一闪,快如流星。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剑。
只听见“唰”的一声轻响。
乌黑的发丝簌簌飘落,落在擂台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墨。
满堂寂静。
落针可闻。
长恨歌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攥着半截断发,脸上的快意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看着沈烬余发顶参差不齐的断发,看着那些散落的发丝,喉结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话。
沈烬余甩了甩头,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眉眼。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那是方才缠斗时,被长恨歌一拳砸中下巴磕出来的伤,血珠混着汗水,滴落在擂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缓缓站直身体。
没了长发束起,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了。从前那份隐忍内敛,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取代。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却又被一层极淡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包裹着。
他没有看对面脸色复杂的长恨歌。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越过裁判席上的诸位长老,直直落在了高台正中央——那里坐着的,是这次宗门大比的主持人,宋家宗主。
宋宗主锦衣华服,面容威严,此刻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察觉到沈烬余的目光,他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宗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烬余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攥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怎么会忘。
三年前,他还是凡间一个普通的少年,守着父母,守着一方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却安稳。
直到那群仙门修士从天而降,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双灵根,是修仙的好苗子,要带他回宗门。
他不肯。他只想陪着爹娘,守着那间破旧的屋子。
可他们拿父母要挟他。
“你若不肯,便让他们给你陪葬。”
他只能点头。
他以为,忍一时便能风平浪静,等他学有所成,总有一天能把爹娘接来身边。
可他错了。
仙门之人,最忌心魔,最惧隐患。
他们怕他心怀怨恨,怕他来日报复,竟在他踏入宗门的第三日,派人回了凡间。
当着他的面。
当着他这个“新弟子”的面,将他的父母,斩于剑下。
鲜血染红了他的视线,爹娘最后的呼喊声,像是刻在他的骨血里,日夜回响。
恨吗?
怎么能不恨。
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修士,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宗门,恨高高在上的宋家宗主——是他,亲手颁下的诛杀令。
可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双灵根的内门弟子,在这卧虎藏龙的宗门里,如蝼蚁一般。
他只能忍。
忍下刻骨的恨意,忍下旁人的轻视,忍下日复一日的磋磨。
他拼命修炼,把自己逼到极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能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今日这场内门大比,就是他的第一步。
成为亲传弟子,接近权力中心,然后——
沈烬余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破土而出。他抬眼,再次看向宋宗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宋宗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擂台上,长恨歌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沈烬余手中的短剑,看着满地的断发,又看着沈烬余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敬佩,他将手中的断发掷在地上,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重新握紧了软剑。
“好。”长恨歌的声音响彻擂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沈烬余,你够狠。”
“彼此。”沈烬余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两人再次对峙,这一次,没有了方才的缠斗,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们都想赢。
都想往上爬。
都想在这吃人的仙门里,争一口气。
风卷着擂台上的碎发,掠过两人的衣襟。
锣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