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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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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望舒为他赐名那日起,这位青云宗的天之骄子,便成了陆归尘晦暗生涯里唯一的光。
在外人眼里,八岁的苏望舒已是天生的宗门面面,水属性极品天灵根的名头响彻整个修真界,被宗门长老们捧在手心、寄予厚望。他永远是一身月白小衫,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见了谁都规规矩矩行礼,说话细声细气却字字稳妥,举手投足间皆是“沉稳端方”的小大人模样。可只有陆归尘知道,那副“小君子”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跳脱顽劣的灵魂。
那些被长老们按着脊背学规矩的时辰,苏望舒总想着法子溜号。他会偷偷揣着两三个刚出炉的烤红薯,猫着腰窜到杂役院的角落,见着陆归尘扫地,便一把夺过扫帚扔到一边,鼓着腮帮子吐槽:“那群老古董又念叨我了,说什么‘身为亲传大弟子,当以身作则’,啧,端着架子装正经,累死个人!”他会拉着陆归尘蹲在墙根下,分食那冒着热气的红薯,烫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眉眼弯弯;也会扛着一坛偷藏的果酒——其实是兑了水的甜汁儿,拽着陆归尘爬上青云山的后山崖,对着漫天星辰扯着嗓子嚷嚷:“什么继承家业,什么宗门重任,通通都滚蛋!”
陆归尘也是八岁,却因五灵根的资质被扔在杂役院,日日与扫帚、水桶为伴。他总是安静地听着苏望舒抱怨,手里攥着那柄捡来的锈剑,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冷的剑身。苏望舒的烦恼,是被万千宠爱压身的甜蜜负担,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奢望。可他看着少年肉乎乎的脸蛋上满是真切的烦躁,却半点不觉得嫉妒,只觉得心头暖暖的——原来,高高在上的小天才,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模样。
日子在这般细碎的温暖里悄然滑过,直到宗门大比的钟声,如惊雷般响彻整座青云山。
青云宗大比,三年一届,是宗门选拔弟子的盛会,更是修真界各宗势力暗中角力的舞台。而这大比最让人津津乐道,也最让人诟病的规矩,便是那弃徒赌约。大比开始前,宗门可自愿将一批弟子列为“弃子”,押上赌台。大比期间,各宗宗主、受邀而来的散修乃至山下的商户,皆可下注竞猜。若被放弃的弟子能在比试中崭露头角,赢下指定场次,下注的赢家便能将其带回宗门,收为己用。
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被所有宗门默许——各宗宗主皆有一次机会,可在弟子比试时,以自身灵力隔空干涉战局。这灵力既可相助弟子取胜,也可做出其他干预,规则之中,并无半分限制。
历届大比,被推上赌台的,皆是资质平庸、宗门不愿耗费资源培养的弟子。杂役弟子更是首当其冲,几乎成了赌约里的常客。
今年的名单公示那日,陆归尘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五灵根,炼气三层,无师门无背景。这样的弟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注定要被放弃的筹码。
消息传开时,演武场的角落里,外门弟子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就他?也配登上大比的擂台?怕是连剑都握不稳吧!”
“五灵根的废物,也就配给人家当赌资了。”
“依我看,他连第一场都撑不过去,纯属浪费宗门的时间。”
陆归尘攥着扫帚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垂着头,听着那些刻薄的话语,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发疼。他想反驳,想嘶吼,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的轻视与磋磨,早已让他习惯了隐忍。
“他们懂什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苏望舒缓步走来,肉乎乎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议论的弟子,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那些弟子见了他,纷纷闭了嘴,讪讪地散开——毕竟,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宗门未来的继承人。
陆归尘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苏师兄……我就是个废物,连宗门都要放弃我。”
“废物?”苏望舒挑眉,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教你的剑招,你白学了?五灵根怎么了?只要肯练,照样能一剑破万法。”他顿了顿,声音放柔,眼底的狡黠散去几分,多了些郑重,“这场大比,你尽管去比。输了,有我兜着。赢了,就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好好开开眼。”
陆归尘望着他,心头的酸涩与委屈,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锈剑,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竟让他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勇气。
大比之日,终于来临。
青云山的主殿广场上,搭起了一座足有百丈高的比斗台。台下周遭,数十座观礼高台依次排开,各宗宗主身着华服,气度雍容;受邀的散修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宗门弟子则按品级分列两侧,衣袂飘飘,蔚为壮观。唯有杂役弟子,被挤在最偏僻的角落,像一群被遗忘的影子。
大比第一场,比剑术。
当执事长老拖着长腔,高声喊出“第一场,青云宗苏望舒,对阵赤炎宗谢寻渡”时,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苏望舒第一场就登台?还是对阵赤炎宗的谢寻渡?”
“这两人可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啊!一个水属性极品天灵根,一个火属性极品天灵根,这哪里是第一场,分明是压轴大戏!”
“有好戏看了!一个沉稳端方,一个桀骜不驯,这一战定能分出高下!”
议论声中,两道小小的身影翩然落在比斗台中央。
苏望舒依旧是那身月白小衫,墨发用玉冠束起,手里握着一柄缩小版的通体莹白“流霜剑”,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他对着四周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活脱脱一副“名门小君子”的模样,惹得观礼台上的长老们连连点头,赞不绝口:“不愧是望舒,临战不乱,沉稳有度,真乃我青云宗之幸。”
可只有陆归尘知道,此刻的苏望舒,怕是心里正憋着坏。方才登台前,他还偷偷拽着陆归尘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听说那谢寻渡剑法野得很,正好,我也腻了那些循规蹈矩的招式,今日便陪他好好玩玩。”
而他的对手,赤炎宗的谢寻渡,也是个八岁的娃娃,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一身火红劲装,墨发不羁地披散在肩头,额前碎发随风飘动,手里握着一柄赤红如焰的小号“焚天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刚换完的白牙,眼神里满是挑衅,冲着苏望舒扬了扬下巴:“苏望舒,早就想跟你打一场了!旁人都说你沉稳,我看就是装模作样!今日,定要拆了你这副伪君子的面具!”
这话一出,观礼台上顿时一片哗然。
青云宗的长老们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怒斥道:“竖子狂妄!”
赤炎宗的宗主却捋着胡须,笑而不语,眼底满是纵容。
苏望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他握着流霜剑的小手紧了紧,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暗藏的锋芒:“承让。”
“比试开始!”
执事长老的令旗猛地挥下,话音未落,谢寻渡便动了。
他周身的火灵力轰然爆发,小小的身子里竟爆发出惊人的热量,炽热的气浪席卷开来,让台下靠近比斗台的弟子们纷纷后退,脸上露出灼痛的神色。他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直扑苏望舒而去,手中的焚天剑带着熊熊烈火,劈出一道凌厉的剑气,仿佛要将整个比斗台都烧成灰烬。
“好猛的攻势!”台下有人惊呼。
众人都以为,苏望舒会一如既往地以柔克刚,用精妙的技巧化解这雷霆一击。可出乎意料的是,苏望舒眼中的温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他非但没有避让,反而手腕一转,流霜剑出鞘,水灵力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剑刃,迎着那道火光,悍然劈去!
“砰!”
水火两种极致的灵力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翻涌,将两个娃娃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观礼台上的长老们惊得猛地站起身,满脸不敢置信:“望舒这是……疯了?他怎么会跟谢寻渡硬碰硬?”
陆归尘却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苏望舒啊。
被规矩束缚的沉稳,不过是他的保护色。骨子里的他,何尝不是和谢寻渡一样,有着一颗渴望自由、不甘平庸的心。
台上的两个八岁娃娃,瞬间缠斗在一起。
谢寻渡的剑法,果然如众人所说,毫无约束,没有章法。他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小猛兽,仗着火灵力的霸道,招招都往苏望舒的要害攻去,剑风呼啸,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时而横劈,时而竖砍,时而刺出刁钻的一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而苏望舒,彻底抛下了那些“沉稳”的束缚。他的身形依旧轻盈,却不再刻意避让,流霜剑在他手中,时而灵动飘逸,时而凌厉狠辣,水灵力时而化作柔波,化解攻势,时而凝成冰刃,直刺要害。他将长老们教的技巧,与自己偷偷琢磨的野路子招式糅合在一起,一时竟与谢寻渡打得难解难分。
台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观礼台上的宗主们也看得目不转睛。
可渐渐的,苏望舒的劣势开始显现。
他的招式到底还是被长老们打磨得过于规整,遇上谢寻渡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时间一长,便有些捉襟见肘。尤其是他仗着水灵力绵长,刻意与谢寻渡周旋,却没料到谢寻渡的火灵力霸道至极,竟隐隐有压制水灵力的迹象。
谢寻渡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敏锐地捕捉到苏望舒每次变招时,右手手腕会有一瞬的迟缓——那是方才硬接他一剑时留下的破绽。
“找到你的弱点了!”
谢寻渡低喝一声,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猛地矮下身,避开苏望舒刺来的一剑,脚下步法陡然加快,如同鬼魅般绕到苏望舒的右侧,手中的焚天剑带着熊熊烈火,直刺苏望舒的右肩!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
苏望舒瞳孔骤缩,想要避让却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红的剑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台下的陆归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观礼台上,青云宗的长老们已经站起了身,满脸的紧张与焦急。
胜负,就在这一瞬!
谢寻渡的剑尖,已经触到了苏望舒月白的衣衫。
只要再往前一寸,他就能赢下这场比试!
可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灵力,猛地从赤炎宗的观礼台射出,快如闪电,直奔谢寻渡的后背而去!
“噗!”
灵力精准地击中谢寻渡的背心,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剧痛袭来,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焚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剑尖偏离了方向,擦着苏望舒的衣衫,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赤炎宗的观礼台。
无人出声驳斥。宗主干涉战局本就是规则默许的权利,哪怕这干涉是让自家弟子落败,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寻渡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高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师父,赤炎宗的宗主。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有满眼的茫然和不解。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在自己即将获胜的那一刻,师父会对他出手。
他明明,就要赢了啊。
赤炎宗的宗主缓缓收回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寻渡啊,年纪小,心高气傲。得打压打压。”
这话一出,观礼台上的宗主们皆是了然点头。虽觉得此举过于严苛,却也挑不出规则上的错处。唯有青云宗的长老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苏望舒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谢寻渡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师父,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着抖。那股剧痛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却觉得,心里的痛,比身上的痛,要更甚千万倍。
苏望舒看着眼前的谢寻渡,又看了看高台上的赤炎宗主,脸上的桀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怒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焚天剑,走到谢寻渡身边,将剑递给他,轻声道:“这场比试,我不算赢。”
谢寻渡没有接剑,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高台上的身影,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台下的陆归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攥着锈剑的手,握得更紧了。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原来,天才的路,也并非全是坦途。
原来,规则之下,竟藏着这般不近人情的权衡。
而这场宗门大比,显然,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