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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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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名归尘
山风卷着云雾漫过杂役院的青石板,带着晨间草木的清冽气息。陆归尘——那时他还没有名字——正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院亭角落里的落叶。
竹扫帚是旧的,竹枝磨得发毛,扫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扬起的尘土惊扰了谁。晨露沾湿了他的袖口,凉丝丝的贴在手腕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缝里。
这是他来到仙门的第三个月。
三百阶的登天街,他终究是没能踏足外门弟子的行列。二百四十阶的高度,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一道坎。杂役院的日子单调又枯燥,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扫落叶、劈柴、挑水、擦拭殿宇的廊柱,直到月上中天才能歇下。
同门的杂役弟子们大多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唯有他,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躲在柴房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翻看那些从藏经阁角落捡来的、布满灰尘的残卷。那些字迹模糊的书页上,记载着基础的吐纳法门,他一字一句地记,一遍又一遍地练,哪怕丹田内的灵气稀薄得像一缕青烟,哪怕每次练完都累得浑身酸痛,也从未停下。
他知道自己是五灵根,是旁人嘴里的废柴。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单灵根就是天之骄子,五灵根就只能被踩在脚下?凭什么那些人生来就锦衣玉食,而他,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这些念头,他只敢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对任何人说。仙门太大,规矩太严,他就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稍有不慎,便会被连根拔起。
尤其是当他面对苏望舒的时候。
苏望舒,这个名字在仙门里,就像是一道遥不可及的光。
金系单灵根,三岁引气入体,五岁筑基,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已是金丹期的大修士。他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是仙门未来的继承人,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存在。他容貌俊朗,气质出尘,哪怕是随意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山水画卷。
这样的人,要实力有实力,要权力有权力,本该是高高在上,与他这样的杂役弟子云泥之别,怎么可能会有交集?
陆归尘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苏望舒扯上关系。
直到这天清晨。
他正蹲在院亭的栏杆边,费力地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忽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低头行礼,口中刚要吐出“见过师兄”四个字,就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快快快,别像那群老古董一样给我行礼!”
陆归尘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逆光里,苏望舒斜倚在亭柱上,白衣胜雪,墨发飞扬。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佩,阳光透过玉佩,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群老古董,天天逼我练功,”苏望舒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说什么继承家业,我可不要!闷都闷死了!”
陆归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怔怔地看着苏望舒,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漫不经心的烦躁,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练功?继承家业?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他拼了命地想要得到一本基础的吐纳诀,拼了命地想要踏入修仙的门槛,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都要付出百倍的努力。而苏望舒,却把这些当成了苦恼。
原来,天才的烦恼,从来都是因为得到的宠爱太多。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酸涩,手指紧紧攥着竹扫帚的柄,指节泛白。他不敢回话,也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被对方察觉。
苏望舒却像是没看出他的局促,反而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呀?”
苏望舒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春风,拂过陆归尘沉寂已久的心湖。
陆归尘的身子僵住了。
名字?
他有名字吗?
从记事起,他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小乞丐。旁人都叫他“小叫花子”“野孩子”,从未有人问过他的名字,更从未有人给他取过名字。来到仙门后,大家都叫他“那个杂役”,连姓氏都没有。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有名字。我只是一个杂役弟子,不配有名字。”
这话一出,苏望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陆归尘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谁说的?!”
苏望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人人平等!我有名字,你有名字,你是人,我是人,我们都应该有名字呀!”
陆归尘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望舒,看着他眼底的纯粹与愤怒,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和别人是平等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配拥有一个名字。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慌忙低下头,抬手去擦,却被苏望舒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哭呀,”苏望舒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就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陆归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望舒松开手,背着手在亭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难题。他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拍拍额头,那副苦思冥想的模样,竟让陆归尘忘了哭,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苏望舒的肩头。他浑然不觉,依旧在那里绞尽脑汁。
杂役院的弟子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惊呆了。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苏师兄,竟然会和一个杂役弟子走得这么近,甚至还在给他取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晨光渐渐变得炽热。
就在陆归尘以为苏望舒想不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了!”苏望舒兴冲冲地跑到陆归尘面前,脸上满是得意,“就叫陆归尘!怎么样?多好听啊!我是不是很聪明?”
陆归尘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
陆归尘。
陆,是踏遍千山万水,终有归途。
归尘,是纵历经万般磨难,亦能归于尘土,不染纤尘。
他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这是他的名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他看着苏望舒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喜悦,心里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原来,被人记挂着,被人重视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他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废柴。
原来,他也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
苏望舒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紧张:“怎么了?不好听吗?那我再换一个……”
“不。”陆归尘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很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苏望舒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喜欢就好!以后,你就叫陆归尘了!”
陆归尘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一次,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喜悦的泪。
他站在那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里头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想起了登天街的二百四十阶,想起了那些嘲讽的目光,想起了那些刻薄的话语。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懦弱,曾经的自卑,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只能是个任人欺凌的小乞丐。
可现在,苏望舒的话,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的阴霾。
对呀。
他们都是人。
为什么会有天才和废物的区别?
原来,所谓的天才和废物,根本就是他自己弱化自己的表现!
他凭什么要向那群人低头?
他没做错任何事!
他不应该低头!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五灵根?是旁人嘴里的废灵根?
陆归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在他的心底升腾而起。
五灵根又如何?废灵根又如何?
他陆归尘,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任人欺凌!
他要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五灵根,也能逆天改命!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和苏望舒一样的高度,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抬起头来,仰望他!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苏望舒灿烂的笑容,看着亭外漫山遍野的云雾,看着这座巍峨的仙门,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山,这路,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他叫陆归尘。
这是他的名字。
也是他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