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淘金娘很忙

2、第 2 章

　　登天街

　　小乞丐跟着白衣人踏入山门时，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连绵的青山像是被墨染过，一座挨着一座，直耸入云，山风卷着云雾从半山腰掠过，把那些亭台楼阁衬得像浮在云端的蜃楼。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没能看清山顶的轮廓。来时的路蜿蜒曲折，隐没在草木深处，回头望时，竟辨不出自己是从哪片云雾里钻出来的。

　　山好高，路好远。

　　他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白衣仙人的脚步又轻又快，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破旧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周遭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傲气，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他皮肤发疼。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野心？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仙门太大了，大得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他不过是浪里的一粒沙，稍有不慎，就会被拍碎在礁石上。能被带进来，能有一口饭吃，能不用再挨冻受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哪里敢奢求更多，哪里敢对抗这山门里的任何一个人。

　　同行的孩子里，大多是和他一样测出灵根的，有单灵根的天之骄子，也有双灵根、三灵根的寻常资质，像他这样的五灵根废柴，竟只有他一个。

　　“都跟紧了，前面便是登天街。”领路的白衣人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外门弟子需登三百阶，杂役弟子二百阶。达不到的，原路返回。”

　　这话一出，身边的孩子们瞬间骚动起来。

　　小乞丐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的云雾陡然散开，露出一条笔直的石阶路。那石阶不知是用什么材质铺成的，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一阶一阶往上延伸，像是从人间直通天际，望不到尽头。

　　“三百阶……会不会太高了？”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怯意。

　　“怕什么？我可是木系单灵根！这点台阶算什么！”另一个锦衣少年昂着头，满脸傲气，正是之前在长街上嘲笑他的那个。

　　小乞丐的心怦怦直跳。

　　他听说过登天街的规矩，这台阶并非寻常石阶，每往上走一阶，身上的压力就会重一分，是对弟子体魄与心性的双重考验。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腿，心里头没底。

　　可他不能退。

　　身后的长街，是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些抢他烧饼的混混，那些朝他扔石头的顽童，那些鄙夷的眼神，那些刻薄的咒骂，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脊梁骨上。他太清楚了，若是今天没能留在这仙门，他这辈子都只能蜷缩在泥泞里，被人踩在脚底下，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走吧。”

　　随着白衣人的一声令下，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小乞丐深吸一口气，也迈开了脚步。

　　刚踏上第一阶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压力猛地从头顶压下来，像是有一块十多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慌忙扶住旁边的石栏，才勉强站稳。

　　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好重！这才第一阶就这么沉！”
　　“我腿都软了……不行，我得歇会儿！”

　　小乞丐咬着牙，慢慢直起腰。

　　奇怪的是，这股压力虽然沉，却并未让他觉得难以承受。他想起从前在山下，为了换一口吃的，他要背着比自己还重的柴捆，爬过几座山头。那时候的山路比这陡得多，柴捆比这沉得多，肩上的磨破的伤口流着血，也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比起那时的疼，这点重量，算得了什么呢？

　　他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第二阶。

　　压力又重了一分，像是肩上的石头又添了几斤。他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后背的衣衫很快就被浸湿，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又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

　　周围的孩子们渐渐拉开了距离。

　　那些单灵根的天才们遥遥领先，脚步轻快，像是脚下生风；双灵根、三灵根的弟子们落在中间，咬着牙苦苦支撑；还有些资质差些的，走了几十阶就瘫在地上，哭着喊着要放弃。

　　小乞丐落在后面，沉默地走着。

　　他没有天赋，没有背景，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他唯一有的，就是那股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韧劲。他知道自己走得慢，可他不敢停，每停一步，身后的噩梦就会近一分。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可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云雾，看着那些白衣弟子的身影，心里头的那口气，始终没有松。

　　一百阶。

　　他的胳膊在发抖，肩膀疼得像是要裂开，眼前开始发黑。可他咬着舌尖，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

　　一百五十阶。

　　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寥寥几个身影还在坚持。他听到有人在骂他，说他一个五灵根的废柴，也配爬登天街，简直是丢宗门的脸。他装作没听见，脚步依旧沉稳。

　　二百阶。

　　领路的白衣人投来一丝讶异的目光。

　　杂役弟子的标准线就在眼前，不少人松了口气，瘫坐在石阶上，再也不肯挪动一步。小乞丐却没有停，他抬头望了望，三百阶的外门弟子线还在云雾深处，遥不可及。

　　可他想再试试。

　　哪怕只是多走一阶也好。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阶，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压力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背上，骨头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二百二十阶。
　　二百三十阶。
　　二百四十阶。

　　当他踏上第二百四十阶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白衣人的声音：“止步吧，二百四十阶，已是杂役弟子的上等水准。”

　　小乞丐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他扶着石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又抬头望了望那遥不可及的三百阶，心里头涌起一股涩然。

　　还差六十阶。

　　可他真的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嬉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小乞丐的心猛地一沉，他僵硬地转过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登天街的下方，几个穿着破烂的顽童正挤在一起，冲着他指指点点。那些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从前在长街上抢他烧饼、砸他石头的那群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领头的那个胖小子，正踮着脚，扯着嗓子喊：“看啊！那不是那个小叫花子吗？爬了这么久，才爬了二百多阶！真是个废物！”

　　“就是就是！”另一个瘦猴似的孩子跟着起哄，“五灵根的废柴，也配修仙？我看他连杂役弟子都不配当！”

　　“哈哈哈！他以前还偷过我的饼呢！现在居然想当仙人，笑死人了！”

　　那些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小乞丐的心脏。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肩上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陡然放大，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他想起自己这一路的努力，想起自己咬着牙爬上的二百四十阶，想起自己心里头那点微弱的、不敢说出口的奢望——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叫花子，永远都是那个不配被人正眼相看的废柴。

　　他伪装了一路的坚强，伪装了一路的隐忍，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

　　他不过是想活下去，不过是想有一个容身之所，不过是想离那些噩梦远一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那些顽童的嘴脸，看着他们脸上的嘲讽与恶意，忽然觉得，这登天街，这仙门，好像也没那么值得他拼命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扶着石栏的手，身子一软，瘫坐在了石阶上。

　　身后的白衣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云雾缭绕，山风呜咽。

　　小乞丐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

　　也罢。

　　杂役弟子就杂役弟子吧。

　　至少，不用再挨冻受饿，不用再被人追着打。

　　至少，还能留在这座山里，还能学到一点修仙的法门。

　　他抹了抹眼泪，慢慢站起身，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重，可心里头的那股执念，却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登天街的最高处，一道清冷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目光的主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他望着小乞丐消失在云雾里的身影，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