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琼浆藏幽院,酣嬉释尘嚣
青云宗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温柔,金红的霞光漫过连绵的峰峦,将错落的殿宇染成暖融融的色调,连带着杂役弟子居住的西跨院,都浸在一片静谧的柔光里。谁也不曾想,这被外门弟子视作“末流居所”的地方,竟藏着不输主峰的景致——青石板路蜿蜒穿过成片的修竹,风过叶响,簌簌如低吟浅唱;路旁的溪涧里,灵泉潺潺流淌,水底的彩石在霞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有几尾银鳞小鱼摆尾游过,漾起细碎的涟漪;院墙不高,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间或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香气清浅,沁人心脾。
陆归尘踏着霞光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那扇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木门,一股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他刚从比斗台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赛后的疲惫,粗布衣衫上沾了些尘土,却难掩眼底的亮色。今日那场风波迭起的比试,谢寻渡那如同烈火般的攻势、苏望舒从容不迫的应对,还有最后那意料之外的结局,此刻还在他脑海里盘旋。尤其是苏望舒笑着认输时的模样,明明是输了比试,却依旧气定神闲,那份通透与洒脱,让陆归尘心里愈发敬佩。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屋角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那里的屋梁上藏着一个暗格,里面是他攒了许久的宝贝——三坛上好的“醉流霞”。这酒是江湖上有名的佳酿,入口醇厚,余韵悠长,寻常弟子根本喝不到。若不是苏望舒偷偷塞给他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还再三叮嘱“别委屈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这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尝到这般美酒。
陆归尘表面上总是一副自卑怯懦的模样,见了谁都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生怕惹人生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子里的他,藏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不羁,尤其嗜酒如命。只是在这等级森严的青云宗,杂役弟子的身份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不得不收敛本性,学着隐忍与谦卑。唯有在这属于自己的小小院落里,唯有在苏望舒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搬来一张矮凳,踮起脚尖,从屋梁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抱下一个陶坛。陶坛封口用的是浸过蜡的油纸,层层裹紧,却依旧挡不住那若有似无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陆归尘忍不住凑上前,鼻尖轻轻嗅了嗅,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痴迷。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枚传音符,指尖灵力微动,一道细微的声音便传入其中:“望舒师兄,佳酿已备,速来小院一聚。”
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内门弟子居住的方向飞去。陆归尘将陶坛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粗瓷碗,细细擦拭干净,摆放在石桌两端。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在石凳上,望着院门外的竹林,静静等候。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清冽的凉意,也吹散了些许赛后的紧绷心绪。
苏望舒收到传音符时,正在自己的洞府里擦拭流霜剑。莹白的剑身泛着淡淡的寒气,剑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火灵力的痕迹,那是今日与谢寻渡比试时留下的。想起谢寻渡那副赢了却依旧憋屈的模样,苏望舒忍不住低笑出声。那小子,倒是个实心眼的,一门心思只想赢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却不知有些胜负,本就无关紧要。
指尖触到传音符上熟悉的气息,听到那句“佳酿已备”,苏望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自幼便是青云宗的天之骄子,水属性极品天灵根,被长老们捧在手心,寄予厚望。可这份荣耀背后,是无尽的规矩与束缚——言行举止要合乎表率,修行要勤勉刻苦,连喜好都要藏着掖着。他贪酒,却只能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晓,生怕落得个“顽劣不羁”的名声,辜负了宗门的期望。
陆归尘的小院,是他为数不多能卸下伪装的地方。那里没有长老们的殷切期盼,没有同门弟子的仰望与比较,只有清新的草木、醇厚的美酒,还有一个能陪他肆无忌惮嬉笑打闹的陆归尘。苏望舒当即放下流霜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避开同门弟子的视线,循着记忆中的小径,悄悄溜向西跨院。
他的身法极快,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竹林间,青色的衣摆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沿途偶尔遇到巡逻的弟子,他便巧妙地躲在树后,待巡逻弟子走远后,再继续前行。一路小心翼翼,终于抵达陆归尘的小院外。
“笃笃笃。”苏望舒轻轻敲了敲院门,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
陆归尘耳尖一动,立刻起身跑去开门。门闩刚一拉开,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灵巧的燕子般钻了进来,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吸,额角还沾着细密的薄汗。
“酒呢?”苏望舒刚站稳,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辰,“你这小子,可别拿劣酒糊弄我!”
陆归尘关上门闩,转身时嘴角已漾起笑意,不复往日的拘谨,反倒带着几分随性:“师兄放心,自然是上好的‘醉流霞’,保管让你满意。”他说着,指了指石桌上的陶坛。
苏望舒的目光瞬间被陶坛吸引,快步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揭封口的油纸:“快打开让我瞧瞧!我可是冒着被师父罚抄一百遍门规的风险来的,若是酒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急什么?”陆归尘伸手拦住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这‘醉流霞’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买来的,哪能让你这般毛手毛脚地糟蹋了?”他说着,拿起桌边的小铜刀,在油纸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嗤啦”一声轻响,那股压抑已久的酒香瞬间爆发出来,如同奔涌的溪流般四散开来。初闻是浓郁的粮香,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饱满醇厚;细品之下,又透着几分花果的清甜,尾调还有一丝绵长的回甘。仅仅是这香气,便让人心旷神怡,浑身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大半。
苏望舒忍不住吸了一大口酒香,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连平日里端着的架子都卸了大半:“果然是‘醉流霞’!我在师父的藏酒阁见过一次,只闻过味,还没尝过呢!”他说着,再次伸手去抢陶坛,“快,快打开,我要先尝一口!”
陆归尘早有防备,手腕一翻,便避开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拎起陶坛,故作挑衅地挑眉:“这酒金贵得很,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尝的。你一个天天被规矩绑着的‘乖弟子’,怕是尝不出这酒里的江湖气。”
“你说什么?”苏望舒瞪圆了眼睛,故意收起脸上的笑意,板起脸装作生气的样子。眉头蹙起,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狡黠,“陆归尘,你这话就过分了!谁说我不懂酒?我只是没机会喝罢了!再说这酒还是我给的银子买的,我怎么就不配了?”
换作旁人,或许还会被他这副模样唬住,可陆归尘与他相处日久,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他瞧着苏望舒强装出来的严肃面孔,眼底的笑意更浓,趁着他故作生气、注意力稍散的瞬间,手腕一翻,猛地将陶坛从他手边抽开,转身便往院子另一侧的紫藤架下跑。“想要酒?追上我再说!”
苏望舒反应过来时,陆归尘已经跑出了好几步,那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醉流霞”在他手中晃动,仿佛在故意引诱他。他又气又笑,跺脚道:“陆归尘,你耍赖!”话音未落,便提气追了上去。
杂役院的小院不算大,却栽着几株高大的紫藤,藤蔓缠绕着木质的花架,形成一片阴凉。此刻虽无繁花,却依旧绿意盎然,晚风拂过,藤蔓轻摇,别有一番韵味。陆归尘仗着对小院地形熟悉,绕着花架灵活地躲闪,手中的陶坛被他护得稳稳的,酒液竟一滴未洒。他的动作轻快,脸上带着肆意的笑容,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自卑与怯懦,像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少年。
苏望舒自幼修行,身法本就灵动,只是平日里顾及身份,从未这般肆意奔跑过。此刻卸下心防,倒也跑得飞快,青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飘动,额角的薄汗被夜风一吹,带来几分清凉。他一边追,一边嗔道:“你给我站住!再跑我就用术法困你了!”
陆归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颊泛红,发丝微乱,平日里清冷端庄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意气,忍不住笑道:“有本事你就用!若是被巡逻的弟子察觉到术法波动,看谁先被师父罚抄门规!”他深知苏望舒最在意宗门规矩,虽敢偷偷喝酒,却绝不敢在杂役院动用术法引人注意。
苏望舒果然被他说中了要害,动作顿了顿,随即咬牙道:“好你个陆归尘,竟拿这个威胁我!”他索性收了几分灵力,改为凭借身法追赶,目光紧紧锁定着陆归尘手中的陶坛,趁他转身绕花架的间隙,猛地往前一扑。
陆归尘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他的扑击,却没料到苏望舒还有后招——他扑空之后,顺势伸手一拽,正好拉住了陆归尘的衣袖。“嘶啦”一声,粗布衣衫被扯出一道小口,陆归尘身形一顿,手中的陶坛也晃了晃。苏望舒趁机往前一探,终于稳稳抓住了陶坛的另一侧。
两人一人拽着陶坛的一端,相持在紫藤架下。夜风拂过,藤蔓轻摇,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望舒喘着气,脸上带着得胜的笑意:“看你还跑!快松手,不然这坛酒可就要洒了!”
陆归尘也不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陶坛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望舒的额头。他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浓郁的酒香,格外醉人。“要松手也行,”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得说好,这第一口酒,归我。”
“凭什么?”苏望舒立刻反驳,“明明是我先追上你的!再说银子还是我给的,第一口该归我!”
“没有我,你哪来的地方偷偷喝酒?”陆归尘寸步不让,“再说这酒是我费劲心思从山下买来的,藏了这么久,怎么也该我先尝鲜。”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松手,陶坛被两人拽得微微倾斜,几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坛口滴落,落在地上的青草上,瞬间浸润开来,散发出更浓郁的酒香。苏望舒看着滴落的酒液,心疼得不行:“别拽了别拽了!再拽酒就没了!”
陆归尘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缓缓松了些力道:“那好,我们公平点,一人一口,轮流喝,如何?”
苏望舒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陶坛,又看了看陆归尘眼中的笑意,终究是抵不过酒香的诱惑,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了!但你得先给我喝第一口,谁让你刚才耍赖跑那么快!”
陆归尘也不纠结,爽快地松了手:“行,给你。”
苏望舒立刻将陶坛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倾斜坛口,对着唇边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的瞬间,醇厚的香气便在口腔中炸开,没有丝毫辛辣之感,反而温润顺滑,顺着喉咙缓缓流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平日里被规矩束缚的压抑、修行的疲惫、与谢寻渡比试时的紧绷,都在这一口酒中烟消云散。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致满足的神情,眉梢眼角都染上了醉人的笑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陆归尘站在一旁,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苏望舒活得太累了,盛名之下,是无尽的压力与束缚。而自己,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却能让这位天之骄子卸下所有伪装,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这份情谊,比任何美酒都更珍贵。
苏望舒喝了一口,不舍地将陶坛递给陆归尘:“该你了。这酒果然名不虚传,比师父藏酒阁里的那些还要醇厚。”
陆归尘接过陶坛,仰头便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带着灼热的暖意,却不呛人,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他放下陶坛,抹了抹嘴角,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怎么样?没骗你吧?这‘醉流霞’,就得这么喝才过瘾!”
“你慢点喝!”苏望舒连忙制止,“这么好的酒,得细品慢酌,哪有你这么牛饮的?”他说着,又伸手去抢陶坛,“快给我,我再喝一口!”
“不给不给,该等我喝完了!”陆归尘笑着躲闪,将陶坛举得高高的。
月光下,两个身影在紫藤架下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回荡在静谧的小院里。陶坛在两人手中传递,酒香萦绕,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冲淡了青云宗等级森严的隔阂。陆归尘不再是那个自卑怯懦的杂役弟子,苏望舒也不再是那个被规矩束缚的天之骄子,他们只是两个贪酒的少年,在这远离喧嚣的小院里,享受着片刻的自由与惬意。
晚风渐浓,酒坛里的酒渐渐见了底,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微醺的脸颊泛着红晕。苏望舒望着天边的明月,轻声道:“以后,我们常这样聚聚吧。”
陆归尘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暖意:“好。只要师兄想来,我这里永远有酒等着。”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这风景优美的杂役小院里。这一刻,没有身份的差距,没有规矩的束缚,只有醇厚的酒香、肆意的欢笑,还有那份在岁月中悄然滋生的、无比珍贵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