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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宗门大比的余温还裹着青苍山的风,卷着擂台的硝烟味,飘进了青阳城的街巷里。

      青阳城是修仙界与世俗的交界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酒旗招展,糕点铺的甜香混着药铺的苦气,缠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比宗门里的清寂多了数分活气。风卷着槐树叶落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滚到四人脚边,刚换下的弟子服早叠得齐整收进乾坤袋,粗布衣衫裹着少年们的身形,褪了宗门里的矜贵,添了几分市井的鲜活。

      沈烬余走在最前头,玄色弟子服换了藏青粗布长衫,宽袖束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间缠着圈浅灰布条——那是宗门大比内门决赛时,硬接长恨歌全力一击留下的伤,痂下还隐隐泛着红,可他指尖摩挲布条时,眼底没有半分疼意,反倒凝着胜后的锐劲。他出身平凡,在宗门里从底层弟子一步步往上拼,骨子里刻着刻入骨髓的争强好胜,半点不肯落于人后。这场大比,他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在万众瞩目下挑翻了内门第一的长恨歌,凭这实打实的胜绩,一举被苏念真人收为亲传弟子,这是他赌上一切拼来的结果,走到哪,那股不服输的韧劲都藏不住。此刻他走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又凌厉,目光扫过街巷两侧,带着武者的警惕,更藏着一股“凡事必争第一”的执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能成为他较劲的由头。

      苏望舒走在他身侧,月白长衫衬得面如冠玉,即便换了寻常衣衫,世家少主的矜贵也藏不住,眉眼间却添了几分随性。腰间挂着枚市集上临时买的普通玉佩,替了平日里的羊脂玉珏,头发也只以一根木簪束起,少了规整,多了慵懒。他侧头瞥向身侧的陆归尘,少年穿灰布短打,裤脚挽到脚踝,露出沾着泥点的布鞋,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眼淡然却不卑微,周身透着股云淡风轻的笃定——宗门大比上,他以杂灵根的名头赢了金丹期弟子,被守旧长老嗤笑“歪门邪道”,弟子们指指点点,他却浑不在意,于他而言,这些闲言碎语本就不值一提。

      苏望舒想起那些闲话,指尖微沉,抬手拍了拍陆归尘的肩:“跟着走,别走神。”

      换做旁人这般叮嘱,陆归尘定会守着分寸淡淡应一声,可对着苏望舒,他抬眼时眸底漾开点散漫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随性与自信:“放心,有你在,能出什么事?”话里没有半分拘谨,反倒透着种旁人难见的松弛,这是独属于他与苏望舒之间的相处模样。他手指插在短打口袋里,攥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那是杂役院时攒下的唯一世俗财物,指尖薄茧蹭着铜钱纹路,心里只想着别无端暴露气息,却绝非怕事,只是觉得没必要为琐事麻烦。

      谢寻渡跟在最后,一身杏色短衫,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手里转着铜钱,嘴里哼着宗门小调,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市井少年。他出身世家,性子跳脱爱玩,宗门大比上打了两场便嫌无趣撂了挑子,听闻苏望舒几人要去青阳城查案,磨破了嘴皮才蹭上这趟差事。他颠颠凑上来,胳膊撞了撞陆归尘的胳膊,声音雀跃:“哎,你说这青阳城的糖球好不好吃?我听山下师弟说,比宗门里的蜜饯甜多了,还裹着厚糖霜,咬一口能拉出丝来。”

      陆归尘没接话,目光却顺着谢寻渡的话,扫到了街角的一个小摊,眼里闪过点不易察觉的兴致。

      那小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桠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树下摆着张斑驳木桌,桌上一口熬糖的铁锅,锅里糖稀冒着微热的白气,红莹莹的山楂串插在草杆上,裹着晶莹的糖霜,在阳光下晃得亮眼。摊主是位鬓角染霜的老汉,脸上刻满风霜,正坐在马扎上抽旱烟,烟杆滋滋作响,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圈飘进槐树叶间,散得无影无踪。

      谢寻渡眼睛一亮,率先凑上去,扬着声音喊:“老伯,来四串糖球儿!”

      老汉猛地回神,掐了烟杆慌忙塞进腰间布兜,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好嘞客官,马上来!”

      他手脚麻利地拿起山楂串,放进浓稠的糖稀里滚了一圈,糖霜裹得均匀,又在案板上轻轻一磕,动作熟稔,显然做这营生多年。很快,四串红莹莹的糖球便捏在他手里,谢寻渡刚要伸手接,老汉却迟迟不肯松,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道:“客官,一两银子一串。”

      这话一出,谢寻渡手里的铜钱“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老伯,你抢钱呢?寻常糖球三文钱一串,你这翻了几百倍!”他虽不差钱,却最看不惯这般漫天要价,语气里满是不满。

      沈烬余上前一步,眉峰骤然拧紧,周身那股争强好胜的锐气压得瞬间散开——他自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最懂物价,也最见不得外乡人被欺负,更何况他如今是苏念真人亲传弟子,更容不得旁人这般糊弄。手不自觉按在腰间,那里的长枪被粗布裹着,看着像根普通木棍,却藏着千钧之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声道:“三文钱的东西,敢喊一两银子,莫不是看我们是外乡人,觉得好拿捏?”话里的威慑力,让老汉瞬间脸色发白,头都不敢抬。

      陆归尘站在苏望舒身侧,对着陌生老汉,收起了对着苏望舒的随性,守着该有的分寸却半点不卑不亢。他往前半步,灰布短打的袖口扫过摊面,带起一点糖霜碎屑,眉眼间装出几分市井百姓的愤懑,声音提了些,刻意说得大声:“老伯,青阳城的规矩我们虽不熟,却也不是任人糊弄的,你这般狮子大开口,就不怕旁人评理?”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飞快扫向苏望舒,还轻轻眨了眨眼,眸底闪过一丝狡黠——这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模样,独独愿意让苏望舒看见。

      苏望舒心领神会,缓步上前,月白长衫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片落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却笃定:“是啊老伯,我们虽非本地人,却也知晓青阳城的物价,你这价格,实在太离谱了。”

      三人一唱一和,守着市井的规矩寸步不让。沈烬余的锐气、陆归尘的机变、苏望舒的沉稳,压得老汉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地搓手,脸上满是慌乱,半晌才抖着声音,凑到他们跟前,带着哭腔似的道:“客官们有所不知,你们不是本地人,不晓得这青阳城最近出的怪事啊!”

      老汉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指着那阴沉沉的巷弄,声音里裹着哭腔,一字一句都透着绝望:“那是柳家街,以前是青阳城最热闹的婚嫁路,可自从三个月前,就成了索命的地方!”

      他抹了把眼角的浊泪,粗糙的手掌蹭得脸颊发红,继续道:“第一个丢的是柳家大姑娘,长得俊,嫁去邻村的好日子,花轿刚抬到巷口,就没了踪影!轿夫、丫鬟、喜轿,全凭空消失了,连地上的红毡都没乱半分,只留下一串没走完的脚印,活生生断在巷口!”

      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响,老汉的声音越发颤抖:“官府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只说闹了邪祟。可柳家不信啊,没过两个月,二姑娘出嫁,硬是请了道士开路,结果还是一样,走到巷口就没了踪迹!道士说那邪祟厉害,他镇不住,连夜就跑了!”

      “前几天,是柳家三丫头……”老汉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缓过来,眼眶通红,“那丫头才十六,昨天还来我这买糖球,说要带着甜甜蜜蜜出嫁,还跟我念叨,说娘给她绣了红盖头,上面有鸳鸯……可今早花轿刚出门,走到巷口,又没了!”

      他捶了捶自己的大腿,满是老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青阳城的人,现在谁还敢走柳家街?我这摊子,原本守着婚嫁路,生意好得很,三文钱一串糖球,一天能卖上百串,够老婆子抓药,够孙子上学。可现在呢?没人敢来,连路过都绕着走,我老婆子卧病在床,等着钱抓药,小孙子饿得直哭,我实在没办法,才敢喊这个价……”

      说到最后,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羞愧与无奈:“我知道这价离谱,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客官们要是嫌贵,就算了,就当我糊涂,扰了你们的兴致……”

      四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都沉了下来。沈烬余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出身市井的他最懂底层人的艰难,想起老汉说的三丫头买糖球的模样,心头一阵发堵,那股争强好胜的锐气,此刻都化作了对弱者的怜悯。谢寻渡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手里的铜钱停了转动,看着老汉憔悴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

      苏望舒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二两重,递到老汉面前:“老伯,糖球我们买了,这银子你拿着,给大娘抓药,给孩子买吃的。”

      老汉愣了愣,看着那锭银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客官,太多了!四串糖球,哪能要这么多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沈烬余上前一步,把银子塞进老汉手里,声音依旧沉却带着暖意,“这钱不是糖球的价,是我们一点心意。那邪祟,我们会查,定会给青阳城百姓一个交代。”

      陆归尘也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轻轻放在摊面上,对着老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却用行动表了态。他虽性子淡然,却也见不得这般人间疾苦,那枚铜钱,是他唯一的世俗财物,此刻递出去,竟觉得比攥在手里更踏实。

      老汉捏着那锭银子,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对着四人连连作揖:“谢谢客官!谢谢客官!你们是好人啊!是活菩萨!”

      他说着,转身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瓜子,还有几小块用油煎过的米糕,都是些寻常的吃食,却看得出来是精心存放的。“客官们,这些东西你们拿着!是我家小孙子舍不得吃的,你们别嫌弃,路上垫垫肚子!”

      不等四人推辞,老汉就把布包往谢寻渡手里塞,又拿起桌上剩下的所有糖球,足足有七八串,都塞进了苏望舒怀里:“拿着,都拿着!甜的,吃了心里舒坦!”

      苏望舒还想推辞,却被老汉坚定的眼神拦住:“客官们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东西粗陋,看不起我老头子!”

      四人对视一眼,只好收下。谢寻渡捏着布包,鼻子有点发酸,对着老汉道:“老伯,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出那邪祟,让柳家街恢复往日的模样,让你生意重新好起来!”

      老汉连连点头,眼眶通红,看着四人的背影,嘴里不停念叨着“好人有好报”。

      青阳城的风卷着槐树叶,裹着糖球的甜香与布包的坚果香,送着四人渐渐远去。柳家街的阴翳依旧笼罩在巷口,可少年们的身影,却带着几分暖意,朝着那片阴冷走去,一场关乎无辜性命与市井安宁的除妖之行,就此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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