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吾妻》探云

27、第 27 章

　　这一日，凛霜又多知道了一项秘闻。

　　无惨的母亲藤原常叶新婚时曾做出冒犯神灵之举，日初神社的大宫司令她忏悔，言明她若不照做，神明就将降下神罚。彼时常叶年轻气盛，并没有照大宫司说的那样去做，甚至想要将大宫司杀死。最后还是看在‘日初’这个混杂了不少贵族血脉的姓氏才没有那么做，但还是责打了大宫司一顿。

　　大宫司被打之后怒斥她是狂悖之人，说她终有一日会为今日之举后悔。

　　那之后许久，常叶该吃吃，该喝喝，并没受到半点报应。甚至她很快被发现有了身孕，腹中孕育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人生全是得意，没有半点失意，那当然是更不会将大宫司的‘诅咒’放在心上了。

　　直至十月期满，“死胎”无声坠地。

　　是无惨用尽最后一丝生机发出的那声微弱啼哭，才从焚化的烈火边缘，抢回了一条命。

　　但这生命，自诞生起便与“康健”无缘。名医束手，良药罔效，婴孩如同风中残烛，时刻挣扎在生死线上。

　　这时有人想起了大宫司曾经的话，流言就这么传了出来，说这孩子之所以生下来就差点活不了，全是因为常叶曾获罪于神明。

　　常叶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但流言蜚语越演越烈，声势浩大。她几番坚持，心中最后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丝疑虑——真的是因为神明吗？这真的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吗？

　　她召来了日初神社的日初大宫司，询问他有什么办法能让儿子的身体好起来，让她现在去给日初神忏悔也行，让她献上各种祭品也行，让她广修日初神的神社也行。

　　然而大宫司却告诉她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日初神已经将惩罚降下，无惨此生注定是夭折之命，她也将一个又一个地失去自己的孩子，更失去支撑着她任性妄为的权利。

　　她的家族将覆灭，她的孩子将死尽。富贵如花般枯萎凋零，余生唯有青灯古佛相伴，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挡这既定的命运。她唯一悔过的机会，已经被她早早浪费掉了。

　　藤原常叶勃然大怒，在同样盛怒的丈夫支持下，下令将日初家众人捉拿杀头。

　　不是说我的家族会覆灭吗？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家族会灭呢？

　　你不是能沟通神明吗？

　　看看能不能叫神明来救你！

　　日初一姓就此断绝，侥幸活下来的日初家旁支改名神篱，希望以此避开平家锋芒。他们投入源氏名下，不复往日荣光，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

　　在无惨身边服侍的仆人将这旧闻说给无惨去听，指望他能够因此和母亲藤原常叶产生龃龉，处境变得更差。

　　但在他们眼中一直很不讲道理没有感情的无惨却没有无端迁怒藤原常叶。

　　无惨也曾想过要迁怒给母亲，但是仔细一想发现这口黑锅实在甩不过去。他的思维完美地和父母对上了，如果世上真有神明和神罚，你日初家怎么死的就那么惨呢？神明为什么不救你家呢？

　　日初氏的覆灭，就说明了这世上没有神，更没有神罚。

　　他身体这样孱弱，不是因为藤原常叶。

　　他身体这样孱弱，还需要藤原常叶。

　　所以无惨没有因为这旧闻而和藤原常叶母子反目，只把这消息抛在脑后，直到今日说起……

　　已经离开平家的凛霜在月色下吐出口气。

　　当时她并没有发现关于对神明的看法，只是问了无惨一个问题，问他是否邀请了神篱家的人诛除恶鬼。

　　无惨断然否认。

　　有那样的前尘在，他邀请哪家都不可能邀请神篱家。

　　也就是说，检非违使追击煎药女仆时，神篱家乃非请自来。

　　来做什么呢？

　　不是为了报酬。

　　是来确认情报的吗？

　　煎药女仆究竟是真鬼还是传闻中那般生了斑纹的‘鬼’？

　　钝丸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不敢说话。今日又是他被指派了送凛霜回去的任务，然而出来之后凛霜并没有往宅邸的方向走，反而调换了个方向。钝丸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是很敢问。

　　他现在面对凛霜越来越像面对无惨。

　　心里可以蛐蛐的上天入地，但是嘴上不敢多蹦一个字。

　　凛霜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座居酒屋前停下。钝丸看了一眼，了悟，这居酒屋也兼着买卖奴仆的生意，凛霜姬来此大约是为了买卖仆人吧。

　　今日无惨下赐的两个仆人还被捆着，由同样护送凛霜的小姓牵着绳拽着走在路上。钝丸本来很担心他们被凛霜全给杀了，如今见凛霜来这里，有可能要卖了他们，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卖了好，卖了好，换个主人，总比没了命强。

　　凛霜进了居酒屋，老板热情迎上来，将她引往雅间。钝丸觉出一两分不对，这店老板怎么好像已经认识凛霜姬似的？

　　随着老板谄媚的话语，钝丸明白了为什么店老板一副认识凛霜姬的样子。原来凛霜姬之前就已经来过了，她想要在自己的新宅中种许多花卉，特意来这里寻找一个会照顾花草的仆人。

　　名贵花草并不是地里的菜，并不是随便提溜来一个奴仆就会照顾。老板一时间也找不到人，凛霜就让他寻摸着，还给了一笔可观的定金，并包下了居酒屋中的一个雅间。

　　说是她以后来这里就只在那个房间待着，不许他们再放别的什么腌臜人进来。

　　钱财给的够，衣服上的三叶草平氏替纹又够震慑人，老板自然是无有不应，什么都听她的。

　　凛霜到了定下的雅间，并没叫钝丸进去，只叫他跪在门外等。钝丸不敢说不好，领着两名小姓及被缚的奴仆在外头跪着。凛霜独自一人在屋里，从隐蔽处摸出了藏起的手机，关闭摄像功能。

　　手机已经开了整整一天，电量所剩无几。凛霜手上血雾缭绕，手机的电量慢慢上去，到血雾散尽时，恢复到了百分之六十。

　　将音量调小，凛霜开始回看录下的视频。

　　视频一开始，是凛霜离去的身影。她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进来，摄像头安安静静地拍着空掉的房间和窗外的街道。大概正午过后，有人进来打扫房间，没有注意到隐蔽处的手机，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凛霜这位包下雅间的客人。她们走后又过很长一段时间，夕阳西下，屏幕里终于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街道上，开始游荡的亡魂。

　　来来去去，与生者处于相同又迥然不同的世界。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浓。街道上出现了凛霜的身影，然后在一刹那间……

　　那些亡魂被卷了起来！

　　它们就像被吸入了海中的漩涡，身不由己地被牵拉。

　　逃得快的疯狂挣扎离开了漩涡的裹挟，逃的慢的被卷到漩涡的身边，在凛霜身边化成了一团白光，向天上飘去。

　　看样子，很像是前身记忆中的‘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