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吾妻》探云

26、第 26 章

　　役人很快被领了进来。

　　钝丸惊讶地发现在他离开的时间，不知谁在无惨身前加了一层隔帘，隔帘遮挡住了无惨的面貌乃至身形，不露出一丝踪迹。

　　凛霜静静坐在隔帘前——真的是坐，钝丸透过重叠衣摆看见她底下有个又像盘子又像凳子的东西，心想凛霜姬坐在这上面，看起来比坐在蒲团上还省力。

　　嘴里不知不觉一片酸苦，钝丸没察觉，只心里暗暗训斥一句凛霜不成体统，怎能如此偷懒投机取巧。却也不敢多说，用脚想也知道是公子疼凛霜姬开的特例。

　　坐在支踵上的凛霜对役人点头行礼，腰都不曾弯，“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役人满脸堆笑道：“姬君叫小人多多丸便是。”

　　多多丸虽然并非奴仆，却只不过是检非违使中一役人，平民面前有几分威风，细细算起来正经的官位都论不上。被凛霜叫一句大人，已经觉得格外被礼遇，全然没有不满。

　　甚至见凛霜满身绫罗，心中先怯三分，还觉得被过于抬举了有些心慌，姬君只管一个礼也不行就是了！

　　凛霜见他的确心慌，就不再喊他大人，改为直呼其名。“多多丸，公子有些事情想向您问询。然公子尊体，不涉细务，故由我代为传达。”

　　多多丸被权势富贵所摄，凛霜说什么都只知道点头。见无惨不亲自出面，他心中还想这才对，这才是贵人的气派，平氏的威风可见一般。

　　坐在帘后的无惨觉得有趣，很轻地笑了一声。

　　多多丸的头一下子更低了，只听到声音便已诚惶诚恐。

　　钝丸心里不大是滋味，他想看到的并不是这个。多多丸不但没闹起来，连不满都没有一点。表现的这么谦卑，倒比他们这些伺候公子的仆人更让公子满意了。

　　还有，凛霜姬是不是偷偷连“妾”的自称都省了。

　　无人在意钝丸想什么，凛霜再次开口，将刚刚的问题大致重复一遍，询问多多丸检非违使伤亡几何。

　　多多丸并没多想，以为是无惨这位公子真的关心有没有人被恶鬼所伤，诚实回答道：“没有叫那恶鬼杀了人，只有一个人倒霉，和恶鬼一照面便被摔到墙上，伤了左边胳膊，医师说恐怕很难恢复如前。”

　　说到这里，他难以克制住心中愤恨。“这恶鬼当真该死！”

　　无惨深以为然，隔帘对凛霜轻声说话。“他说的很对。”

　　纯丸心中有不同见解，恶鬼袭击公子那日他不在现场，但后面赶过去也看到满地尸体。那些人都是被那恶鬼抓起来，再掼在地上活活摔死的。

　　只是伤了胳膊，那已经是分外手下留情。

　　但这话没法讲出来，难道要和伤者说你还得谢谢伤了你的人手下留情吗？

　　再者，他小命捏在无惨手中，替恶鬼说话纯属嫌弃自己日子过得太顺了。

　　钝丸心里思绪翻转的时刻，凛霜已隔帘与无惨细语交流完一番，对多多丸道：“公子亦觉得恶鬼罪大恶极，不容赦免。你那位同僚为诛除恶鬼而舍生忘死，乃英豪尔。公子特赠小判金十枚，以资豪杰。”

　　凛霜方才和无惨分析过，检非违使中只有一人受伤，其他人再无死伤。那必然是两边一照面，检非违使便因同僚受伤而被震住，不愿为了公务送了自己的小命。不如试试赠金给这受伤之人，其他人见了金子，往后便不一定会退的这么快。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又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无惨虽然嫌弃这一班没干成事的废物，不想给这些无用之人一点赏赐。理智上却也觉得凛霜说的有几分道理，便忍着恶心拔出去九牛一毛，允诺赠出小判金二十枚。

　　凛霜对半砍成十枚。

　　无惨不识人间疾苦，给的有些太慷慨了。

　　多多丸一听有十枚小判金，呼吸一紧，哪怕金子不是给他的，气息都不由炙热了几分。

　　这么多钱，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一辈子了。还有平氏公子的认可称赞，这足以夸耀一生……

　　财与名，这一下便全都有了。同僚的那条手臂，实在没有白伤！

　　之前想到对方的手，会痛心，会物伤其类，会有不可为人言的一丝庆幸。现在那一丝庆幸却变成了遗憾，不是遗憾对方的手，而是遗憾为什么受伤的不是自己呢？

　　用一条只是不能再搬提重物的胳膊，换荣誉和这么多的钱，他内心十分之乐意……

　　多多丸俯首叩拜，替同僚谢过无惨赏赐。

　　凛霜这时又问他：“你们对上这恶鬼，除了发觉她力大无穷外，可还有发现她其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

　　煎药女仆刚刚产生变化时，根本难以控制自身的力量，这一次可以伤人而不杀人，显而易见她已经提升了对自身力气的控制。

　　除此之外，煎药女仆还会有什么别的提升吗？

　　比如像她一样，恢复伤势的速度加快。

　　需要什么代价吗？

　　会否也需要血液来弥补消耗？

　　多多丸回道：“除了力气不似常人，这恶鬼对情绪的变化还很敏锐，似乎能够辨别真假。

　　另外……她很能吃，而且吃的都是被禁止的肉食。”

　　“禁止的肉食？”

　　“她偷了猎户的很多肉，杀了别人家的马来烤，甚至还跑去山里杀了野猪吃！真是污秽！”

　　时下人普遍认为肉食是污秽的，虽然也有一直当成是药来吃一顿也没断过营养的某贵公子在，但主流声音对食肉者是唾弃的。

　　这似乎也成了恶鬼邪恶的一条依据。

　　仅仅是偷吃猎户储存的肉，而不是偷吃猎户，看来煎药女仆需要付出的代价比想象中小，仅仅是大量摄入脂肪与蛋白质。

　　又或者真正的代价他们并不知晓。

　　凛霜又道：“我们本来不信好端端的人会变成恶鬼，但又无法解释那人的异变。唯恐她有什么凡人应付不了的特殊之处，特意请了各大神社的神官相助，富有盛名的阴阳师也没有落下。他们可曾帮助过你们？”

　　多多丸说起这个就满肚子火，“他们不过都是些白拿钱的骗子！那些符纸神水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开打的时候他们跑的比谁都要快！！！

　　还有一个神官，其他人还知道拿没用的神水泼恶鬼眼睛呢！他只知道站在一边看热闹，还说什么这只是人不是鬼，所以不用他来出手。真是的，那他又干什么要拿了钱过来？！”

　　凛霜一默，模仿着无惨“哦？”了一声，惹的隔帘后的无惨盯了她半天。

　　“竟有如此无礼之徒。”凛霜声音里带着其实并不存在的愤怒，好像她真的因为这个描述而生气似的。“他是哪家神社的神官？”

　　“供奉日初神的神篱神社！”

　　既然告状了，多多丸当然不会在最后关头嘴下留情，将那名可恶神官的来历合盘托出。

　　这回轮到无惨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