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吾妻》探云

25、第 25 章

　　很长一段时间，凛霜都有些神思不属。

　　无惨说那句话的表情……实在有些过于煽动人了。口中的饭菜是什么味道都有些模糊了，心神被牵动的摇晃难定，像被谁握在手心不停摇晃的甜酒。

　　表情上很难看出来她如此心神不定，连无惨都未曾发觉。一来她真的没怎么表露出来，二来无惨的注意力放在了早餐上。

　　无惨是很会享受生命的人。

　　重病缠身食不下咽的时候，都会努力吃下东西维系生命，并感受一片灰暗的人生中稀薄的美好。今日他感觉身体状况还不错，胃口也比平常要好，就更要体会食物带给他的种种好的生命体验。

　　豆浆很好喝，豆腐脑也好吃。厚蛋烧的味道不错，蛋饼有点太扎实了，只吃一口就觉得很饱，但是味道也是好的。

　　他这个尝一口那个尝一口，很快就满意地把自己吃饱了。漆案上的食物还剩很多，根本没动过几口的样子。但是对于无惨来讲，这已经是他吃的格外多的一顿。

　　本来他还想在院子里走走的，但胃里有点发沉，反而一步不想动了。便叫人将他喜欢的书取来，也不要人讲给他听，自己倚着凭几，在阳光下翻着书慢慢地读。

　　凛霜盯着他看。

　　并不算刺眼的日光让他漆黑的发丝泛了一层柔光，像是被卷成波浪的锦缎。这样弱的身体，能养出这样柔顺的头发，不知耗费多少人力在其中，才构成这一刻的美丽。

　　无惨发觉她一直盯着这边，一边翻书一边开口道：“你也找些自己的事情做吧。”

　　并非不自在，无惨从来不因为什么人不自在，只是觉得被这样看着影响注意力，就不肯让凛霜的视线再投过来。

　　凛霜依言移开了视线不看，找钝丸要了些东西——纸、笔，还有布和炭条。

　　钝丸很利索的就把东西准备好拿来了，比平常做事的速度都快。凛霜将纸铺在桌案上，又用布包住炭条末端。

　　这些东西很少组合在一起，无惨心下生出几分好奇，书也看不进去了。他便将书往案上一搁，直接问道：“你要炭条做什么？”

　　凛霜仔细给他解释：“托公子的福，我买下了新的宅院。但里头家具陈设还没定，我想先画图样出来，看看脑中的想法落到纸上是什么模样。但是我并不会用毛笔，便用炭条代替。”

　　凛霜不是真的不会用毛笔，她还是上过书法兴趣班的，但她是真的不会用毛笔画画。

　　无惨听了，眉梢微微一挑。

　　看那表情，是要说一些容易讨打的话了。就像猫在水杯旁伸出了爪子，接下来必定要犯一些小贱了。

　　他没能成功。

　　因为这时本来侍立在屋外的钝丸战战兢兢地来通报，说是有检非违使来“复命”。

　　无惨“哦？”了一声，问：“是那恶仆的事有眉目了吗？”

　　恶仆，说的便是杀人逃亡的煎药女仆。无惨并不与众人一般叫她恶鬼，而是骂她为恶仆。

　　钝丸支吾难言。

　　凛霜冷眼看着，猜测检非违使抓捕煎药女仆的事怕是并不顺利。

　　无惨似猜到凛霜想法，开口道：“这帮酒囊饭袋，指望他们愿意自发上心做事是不成的。但我特意打了招呼，让他们务必重视此事。”

　　无惨有心要煎药女仆的命。

　　他的生命因这恶仆受到了威胁，他必然得把此人挖出来杀了，才能放下心来，不用担心哪日被人近身结果了。

　　想要办成这件事，家仆是做不到的，反正无惨是没有再指望。他转而利用权势给负责追查这件人命案的检非违使传话，让他们尽快将恶仆缉拿归案。

　　平氏公子的话是有分量的，纵使并非他们上级，依然能起到上峰急令一般的效果。他特意吩咐，检非违使必然不敢不用心办差。全力追查下，这事应该不成问题，很容易得到结果。

　　钝丸强笑着，“公子之命，他们岂敢不从？只是……只是他们太没用了，全力以赴也没什么用……”

　　无惨脸上的温度冰下来。

　　那种熟悉的、底下人完全愚蠢派不上用场的疲惫感不知第多少次涌上了心头。

　　无惨的声音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怖。“他们没搜捕到人？”

　　钝丸小心翼翼道：“听说倒是搜捕到了，他们专门把所有人手都带上去抓人……但最终还是叫人给跑了！”

　　“废物！！！”无惨怒气上涌，头瞬间有些嗡鸣。他急忙缓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真的发怒，以免因此毁伤身体。

　　“养几条狗一起扑上去咬，都比他们要顶用些！那些只会浪费米饭的家伙！还有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也全部都没有用！”

　　装神弄鬼的骗子，说的是神官和阴阳师们。

　　除了给检非违使递话，神官和阴阳师无惨也没有少请。虽然往日发生的许多事让他觉得这些人多半是欺世盗名的骗子，但凛霜身上发生的奇迹，又让他有些动摇怀疑，因此并没将这些人排除在外。

　　结果呢？这帮骗子干脆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有，还比不上废物的检非违使。

　　无惨把火气压了压，没压住，顺手摔了一块镇纸。

　　太没用了！！！

　　这么多人，只追捕一个人，最后就给出这么个结果……哪怕是只老虎，一人一刀捅出去也该把老虎捅死十回了！！！

　　凛霜问钝丸：“既然有发现过行踪，那应该是大家都斗不过恶鬼，才导致她走脱。检非违使中有人受伤吗？是否严重？”

　　钝丸不知道，也不敢胡乱敷衍回答。换个女人问这个问题，他肯定觉得对方是纯粹善良才关切一句检非违使，他随口糊弄安抚一句也不会怎么样。

　　然而是凛霜问，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问，但肯定直切什么目的，他绝不能乱答。

　　钝丸便说不知。

　　无惨又将“这不知”，“那不知”的钝丸贬损了一顿，命他将外头等着复命的人叫进来，由凛霜问话。

　　钝丸悄悄撇嘴。

　　要钝丸说，无惨这般行事实在不像样，哪有叫人给姬君复命的道理？对方不是他们这样的奴仆，公子如此轻慢，对方岂能甘休？

　　但这里没有他开口的份，他也怀揣着某种隐秘的心思，想看看会否闹出什么热闹，便不置一词，甚至暗中有点兴奋地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