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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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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霜没有松开无惨,目光掠过满地的狼藉,以目示意,让离的最近的仆人将这些东西收走。
那名男仆却全然没有接到暗示,只是呆呆地盯着她和无惨看,如同在看什么夏花冬放的奇景。
怎会如此呢?
无惨,明明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昆虫啊。
本宅之中,有不少奴仆都同他一样这样认为。
虫子。
痛了挣扎,饿了进食。理解不了他人的爱恨,也参与不了他们的幸福欢乐。
并非人类,只是机缘巧合投生在富贵之家的可笑虫蚁。
毫无防备的他们,曾经在无惨幼年的时候将这一套想法说出来过。仅仅只是因为听到了这番话,年幼的昆虫便使用权利杀了人。
没有任何不忍,没有任何悲悯,就那样轻易地夺去了他人的生命。那样的残忍,根本不是人类的孩子做得到的事情!
后来长大了,连娶五妻却不怜惜,只一门心思要养好自己的身体。更显得非人,
果然,是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懂的虫子。这般的薄情,同样不是人类男子做得到的事!
正常的男人,只会好好爱惜五个妻子,给她们留下可爱的孩子,使她们的人生拥有温暖的希望。
无惨,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感情!
当其他人跟他说无惨最近很宠爱名为凛霜的女子时,他只是冷笑,认为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即使那女子暂时与无惨亲近些,早晚也有一日她会被反噬,如同被虫子面无表情地咀嚼杀死。
他一直这样想,别人说什么都不在意。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面对用力拥抱着凛霜的无惨,他再也无法当他是没有感情的异类。
尽管仍然算不上温情,但那张脸上汹涌着的,分明是独属于人类的爱恨。
所以此刻他竟然有一丝震撼。
第一次认识到,公子竟然也是一个人。
无惨其实也是一个人,不是别的什么。
这种震撼让他的思考都变得迟滞了。
凛霜的声音打破了凝滞:“收拾干净,再备一份饭食上来。”
这深陷于自我震撼中的仆人才嗯啊应声,跌跌撞撞地去收拾打翻的碗碟,心神恍惚间还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立刻有其他仆人将他挤开,示意他赶紧离开包扎。
无惨瞥了眼自己的仆人,没做声。他已经微妙地习惯了他们的愚蠢,因这时并不想生气,便只紧紧抱着凛霜,理都懒得理他们一下。
像只娇气的小猫,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就把脑袋埋回铲屎官怀里继续睡了。
仆人们见无惨没有发火的意思,心里猜测他此刻心情还不错。一起将东西收拾好,快快地又传了一桌早餐过来。
凛霜一眼看见她做的蛋饼,因她准备的分量多,有充足的余量,厨房的人又端了她做的四样东西上来给无惨。凛霜只看了一眼,便叫他们撤下去。
无惨问:“怎么了?”
他没松开凛霜,声音贴着肌肤骨肉传来,沉闷闷的。
凛霜对他解释:“已经凉了,吃了胃会不舒服。”
无惨身体偏弱,更该精细养着,不能随意作造。玉钱只能让他稍微好过些,是取巧之道,身体还需仔细保养才是正道。
无惨听了她的话,不知何故,身上更觉懒乏,像泡在热水里。也不找下人的不是,只吩咐道:“让他们拿下去再热一下。”
仆人们大松一口气,看来公子今天的心情不只是好,是非常非常好!!!
只有刚刚走神割破手指的仆人脸色变得难看,饭食冷了并不是厨房的人粗心,是他将厨房备好保温用的温石取出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将早餐送到无惨面前。但……他不过包扎了下手指就赶紧把东西送进去了,哪里就凉了呢?
这凛霜姬,莫不是踩着他们,在故做细心温柔之态?
凛霜心思放在无惨身上,对他道:“我去厨房现做一些来好了。”
凛霜自问不是什么手艺惊为天人的大厨,做的只是普普通通的饭,再热一下味道就会变得差了。她自己不在意那点区别,却不想委屈了体弱的心上人。
无惨却并不在意口味。
他病重时吃什么都食难下咽,因此反倒不重口腹之欲,只要能让身体得到补充,就什么都吃。
味道差也吃。
吃饭像是在受刑也吃。
他抓着凛霜道:“不碍事,你留下,再让我抱一会儿,”
这话他自己说着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不妥,和凛霜的拥抱让他感到身心放松,那就做,才不管什么别人的想法。
倒把服侍他的几位仆人听的脸颊通红,大为不好意思。
凛霜自然不会拒绝他,安静抱着自个儿的心上人,身体僵麻也绝口不提,将那发凉的身体一直捂到暖热。
重新热了一遍的饭菜被厨房的人端来了,仆人们将漆案重新摆好。刚刚划破手指的仆人端着碗豆腐脑,想摆在漆案上。大约是包的太厚,动作不大灵敏,竟弄撒了整碗。
无惨:“……”
一而再再而三,别以为他刚刚就不知道犯错的是谁,这人根本就是在挑衅他!
压下去的脾气终于翻了上来,无惨冷声道:“那双手若是没有用,还是砍下去为好。”
仆人脸色惨白,浑身发颤。
恰在此时,啪嗒一声,凛霜打翻了一碟菓子。
无惨转头瞥她一眼,“手麻了?”
凛霜点头,刚才一个姿势抱的太久,手麻木了。本来无意碰翻任何东西,谁知出了这样的插曲。
无惨并不责怪她。
不但不责怪,还叫了名女房给她按揉手臂。被指到的那名女房正好就是北之方想塞给他生孩子的人,女房动作顿了一下,便按照无惨的吩咐上前服侍凛霜。
女房动作小心温柔,无半点其他人会以为的不甘怨愤。她心中不愿做无惨的枕边人,更宁愿做个女房,如今发展正合她心意,实在没有可以不高兴的地方。
无惨啜了口豆浆,豆子的味道和淡淡的甜味弥漫再舌尖。身体舒适了些后,连饮食的滋味都变得不同,有了更美妙的感受。
他喝完一口放下,冷眼去看众人。“还不去拿刀?”
他要砍的人还没砍呢。
钝丸欲言又止,他实在很想救此人一命,然而他刚刚才阻拦过公子,现在又阻拦公子……他很怕公子一生气把他也给剁了。
仆人一直去看钝丸,两人认识多年,交情也算不错,他希望钝丸能救他。
钝丸硬着头皮道:“公子……”
“闭嘴。”无惨这次没有给钝丸说话的机会,“跪下!”
钝丸噗通跪地,麻利叩拜,再不敢多言。
其他仆人颤抖着收拾被打翻在地上的碗。
那名即将被剁手的仆人绝望的看着无惨,仿佛又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冰冷凝视着他的虫子。
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有感情,这家伙……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人!
苦涩铅块一样往下坠,仆人沉默片刻,忽然猛地以头抢地,向着凛霜求饶叩拜。
求她饶恕他,说凛霜的话无惨一定听,只要她肯救他,他就一定能获救。又恭维凛霜相貌美丽又有富贵气,一定能给无惨诞下继承人。还说她健康,再积积德一定能长命百岁。
所有无惨的雷区,全被他踩完了。
无惨并不是傻子,垂眼看着疯狂磕头的仆人,忽然笑了一下,“你究竟是想她救你,还是想害死她呢?”
仆人拼命磕头,说当然是希望被救,脸上却流露出心虚神色。
无惨盯着他:“你恨我,也恨她,她有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是下结论,而不是疑问。
谁不想得到偏爱,并因此荣华富贵?身边有人做到自己却做不到,就会开始恨。
女人尚且会抱着模仿凛霜的心思一搏,失败了再去深恨。
男人就只会跳过这一步直接恨而已。
“让我来猜猜看。”
也真的是心情大好了,无惨品尝着凛霜做的蛋饼,还有精力玩诛心游戏。
“她也没有什么和你不一样的地方,让我生气之后,也就会和你一样去死了。”
“反正都要死的话,就多拉一个下水。”
“全部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不够慈悲,才害得自己一个妒火烧心,一个身首异处。”
说到这里,无惨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随即神情冰冷下来。
“说的没错,我就是‘无惨’。”
他站起身,要亲自去拿刀。
仆人吓得有些疯魔了,“我,我没有!别过来!!!”
“别过来,我错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本来就没有想错说错!”
无惨放下了刀。“是啊。”
他抬起了手,袖子对准了仆人。
他们说的没有任何错,他就是冷酷无情。只是他们从不敢这样照实说任何一个主人,只敢这样说他而已。
北之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为何就不能学会忍耐呢?!’
令人不快!
钝丸焦急地快要蹦起来,这袖子一抬是要做什么,钝丸太清楚了。他这努力半天白努力,公子又要杀人了。
明明这次只说了要剁手的!
这人也是!什么抱怨的话不能留到人后讲,非要在公子面前讲!
失去手固然痛苦,失去命不是更完蛋吗?!
钝丸急的把头乱磕,“公子,公子,饼要凉了,热三回就彻底不好吃了,公子。”
无惨侧头看了一眼凛霜,凛霜坐在那里让颤抖起来的女房继续给她揉手,见他看她,便看了过来,眼神中没有恐惧惊慌,没有鄙夷厌恶。
凛霜听着钝丸一直强调北之方,想了想,推开女房的手站了起来。“公子可否把人下赐给我?”
钝丸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咔了半天,尖声道:“公子!就算让宠姬下手,在外人看来还是一样的啊!”
交给凛霜姬,现在暂时不死,但保管让人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凛霜姬什么时候温柔过?那也是在世的恶鬼啊!!!
无惨不语,盯着仆人看了片刻,笑了起来。“好事成双。”
“凛霜,这个家伙也赠给你了。无论你想要怎么处置,都可以。”
凛霜并不着急在此刻做什么,对其他人道:“先堵住嘴放到一边吧。”
众人心情各异,将仆人拖出去扔在院子里。仆人被堵上嘴前,还疯狂地诅咒无惨,说他死的一定比凛霜早。又嘲笑他别以为找到了伴侣,凛霜那么健康,一开始的病弱绝对是装的。
就算不是装的,也不可能再和从前的她一样思考了,早晚会抛弃病秧子云云。
后面还想骂,被堵住嘴骂不出了。
凛霜望着无惨,难得有些踌躇忐忑。“我的身体……”
这不是个好话题,尤其是她刚刚对无惨说能理解他的痛苦。但既然已经被人明挑了出来,凛霜认为还是现在就说出来为好。
无惨拽了拽自己凌乱的衣裳,“你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对吧?”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
事实是就那种恢复速度,凛霜已经完全可以被踢出人类行列了。
对那种恢复速度,无惨有过想法。
之前完全被凛霜发狂的模样所震慑住,无惨只顾着避开她,完全没有空出多余的心思来思考这件事,后面没那么害怕她了,他就放下心琢磨着想要得到凛霜的血。
凛霜得到他的血,所以有了转机。
那么他得到凛霜的血,会如何?
想试一下看看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放开权势不提。他只要对凛霜说想要她的血,凛霜会当场放给他。
绝无二话。
可仔细一回想才发现,他早已经得到了。
“我想要和你一样,但你的血对我没有作用。”
那时候……无惨动了动微痛的舌,在他最害怕的时候。
那时候他压制不住凛霜,但也不是个不会反抗的死人,他咬伤了她,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被他咽了下去。
只是他却没有产生变化,一丝也没有。
……
命运对他总是差一点青睐。
投生富贵之家,却差点连一天的生命都不能拥有。自己的血让凛霜有了健康的身体,自身却仍然虚弱。即使又咽下凛霜的血,也仍然不能摆脱这孱弱状态。
他看着为他忧虑起来的凛霜,嘴角勾了勾,用力揉了一把她的脸,像揉什么面团。“刚刚那家伙想错了,我不能一直恨,恨每个人。难道要我把所有比我幸运的人全都杀死,一直砍到刀子卷刃吗?”
若是那么做,能改变些什么吗?
而且恨也需要投入许多精力。
他神色中透出一种深深的倦怠。
别犯到他眼前来,其他那些可恶的家伙,他可以当做没有看到。
他忽然问凛霜:“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要给你喂下我的血吗?”
凛霜摇头。
她的确不明白为什么无惨那时会那么做。
“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声,据说也没有呼吸。那些粗心愚笨的家伙,因此认为我是一个死婴,准备烧掉我。”无惨说着从前,脸上并没有气恼痛苦,虽然也绝不可能高兴就是了。那是种平淡、冷漠、略有些阴森气的表情,仿佛骤然抽离人世间,俯视着众生包括自己的痛苦。“但是在点火之前,我挣扎着发出了哭声。”
“本要死的婴孩,自己挣扎出了活路。被无数人骂短命鬼,却也活到成年……”
“你那时快死了,我将血给你,想将这份坚持下去的力量分给你一点,让你和我一样挺过来。”
无惨伸出手,一寸寸抚摸过凛霜的脸。“其实我成功了。”
冰冷的,阴森的,却又有些柔情与缠绵的声音。一点点蔓延过来,将她完全包裹住,慢悠悠地吞没。
“凛霜。”他说,“你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