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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山巅驿站 ...

  •   女神的居所雪白圣洁,山巅终日云环雾绕,令人无法一睹全貌。

      乍一看静若淑女,可绝大多数时候,天气却像西王母的脾气般捉摸不定,瞬息万变。当速度超过每秒25米的风暴夹杂着冰粒肆虐,突如其来的雪崩随时能淹没一个营地时,她就展现出鬼母真身,尽显狂暴。

      音红滩大本营周围矗立着十几座用乱石垒的坟墓,都是在攀登乔戈里峰时遇难的登山者留下的。简陋的木板上刻着他们的姓名与生卒年月,像是献祭给女神的纪念品。正是靠着恶劣的自然屏障,西王母才能安然享受她万年不变的独居生活。

      在帐篷里休整时,江珧跟图南发生了争执。图南想把掉线的卓九丢下,只带蛋蛋上山。而江珧则跟他意见相反,要把蛋蛋留在大本营,只带卓九上山。

      图南十分嫌弃地说:“这个大呆瓜现在一点儿用都没有,还得费心照顾他,丢在这里不会饿死的啦。”

      江珧摇头:“不行,他要是睡沉了变回原型,还不把营地里其他人吓死了吗?”

      虽然极少有人挑战登顶乔戈里峰,但大本营是许多徒步组织的集合点,四月初的登山季刚开始,就有十几顶五颜六色的帐篷散布在音红滩上,骆驼们悠闲地在红树林里啃草根,各种长枪大炮摄影器材随处可见。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肯定会通过卫星通讯瞬间传遍网络。

      说话之间,卓九又瞌睡起来,直挺挺地朝江珧身上倒下去,她哪里撑得住这么大个的男人,一下被压在睡袋上动弹不得。

      “臭蛇不要脸!”图南气得嗷嗷叫,一把扯起瞌睡蛇推到帐篷边。

      “别压坏了蛋!你们好歹共事五千年了吧,就不能互相体谅下吗?”江珧紧急抢救,心想要用抵御暴力快递的力度把蛋包装好才能放心。

      图南一看更是嫉妒:“反正跟它爹一样半死不活,孵不出来了,倒不如好好利用起来。爬上山去你的高反会更严重,抱着这玩意也能舒服一些……”

      话没说完就被江珧用手指狂戳额头。

      小小的帐篷里人影翻动,布料被挤得扭来扭去,路人好奇的目光不断投射过来。一些思想不纯洁的人连连摇头叹息,暗道年轻人污染了圣洁之地。

      斗了半天,图南拗不过江珧,只能气哼哼地按照她说的去办。给卓九贴了一身暖宝宝,三个人开始了真正的升山之旅。

      音红滩大本营之上是海拔4700米的前进营,再往上,图南选择了一条无人挑战过的神秘线路。根据国际登山界的惯例,他在这条线上设置了四个营地,每个垂直距离相隔几百米,以方便露营休息,让身体逐渐适应高海拔的恶劣环境。

      攀爬雪山与普通的土石山截然不同,脚下的冰川千沟万壑,有的裂缝深达百米,上面又覆盖了新雪,肉眼看不出来,简直是天然的致命陷阱。哪怕随时带着氧气面罩,心脏也随时感觉要罢工,走上三五步就要停下喘息,前进速度媲美龟爬。图南用登山绳把自己和江珧连在一起,免得她踩进冰川裂隙里摔死,三个人连成一串蚂蚱,在狂风呼啸的雪中蠕蠕前行。

      有人指引道路,帮自己背氧气瓶和登山工具,也不用耗费体力铲冰扎营,江珧知道自己的条件比普通登山者好上太多,而图南这次格外靠谱让她觉得十分惊讶。在一块大石头后避风休息时,她问:

      “你为什么对这一带的山脉那么熟悉?没见过你有登山爱好啊。”

      图南在雪镜后眨眨眼,笑道:“真的想知道?”

      江珧老实说:“想。”

      “那知道了不许生气?”

      他故意卖关子,江珧更好奇了,“我尽量。”

      “其实我追求过西王母。五千年前,我上岸来寻觅终身伴侣,到处探访有名气的女神,以西王母为目标,把这方圆千里的群山踏遍了。”

      图南这番话说出来,江珧愣了一分钟,缺氧的大脑艰难地运转了好久,突然拍膝大笑:“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过西王母居然让我这样天下第一的大帅哥吃闭门羹,连面都没见上,哼,真是个社恐宅女,估计脾气超凶。”

      “你就瞎编吧,整天躺在沙发上咸鱼一条,吃零食都懒得走去冰箱,还访遍群山呢。”

      江珧扶着石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粒,拽上卓九打算继续上行。

      图南追上去,继续讲述当年的丰功伟绩:“你不信吗?我还追求过月亮哦,不过她身材干瘪,还有个超爱嫉妒的老公。还好最后遇到妻主,对你一见钟情,其他女神在我眼里就都是庸脂俗粉了。”

      江珧皱眉叹气:“追不上就说人丑,你也修修口德。人家既然有原配了,你插足当三吗?”

      图南不以为意:“受欢迎的女神大部分都有老公啊,要不是我又争又抢,也当不成你的三号嘛。”

      “我跟你们群婚制的年代没话说……”

      两人正说着话,身旁突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江珧还以为雪崩了,心道要完。结果雾气散去,图南身旁多出小山般一大堆杂物,好像快递爆仓了似的铺开来。

      “???”

      两人同是一头雾水,只见那堆东西五花八门无所不包,琳琅满目的大牌衣服和配饰,成箱成箱的点心零食,还有两顶高山帐篷、上百个氧气瓶,漫山遍野滚动的罐头,吃穿住用无所不包。

      图南呆立了几秒钟,啊的一声恍然大悟。

      “这块表失踪好几年了,原来放在这儿了。”他从杂物堆里抠出一块满钻腕表,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可恶,已经过时了。”

      江珧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等等,这堆东西是怎么回事?”

      图南颇为遗憾地说:“我们到了西王母的结界边缘了。在结界之内,一切法术都会失效,我空间袋里的备用物资也带不上去了。”说完随手又把腕表丢回杂物堆。

      原来是鲲鹏肚子里掉落的装备!

      江珧恨恨地道:“肯定是你在别人家院子里讲主人坏话才会这样!”

      图南心中也是犯嘀咕,嘴上却不肯承认。

      高山攀登,物资储备是至关重要的,缺少哪一样都可能面临生命危机。如此一来,他们要靠最笨的办法肩扛手提了。卓九虽然时时断线,还好能走能背。图南收拾出一个超级巨大的登山包,把卓九当做临时驮兽用起来。

      他振振有词:“本来有我们两个在,人手是够用的,现在卓九掉链子,临时根本雇不到登山好手帮忙,不用他用谁?”

      在山下一斤重的东西,到了高海拔区域感觉上有十斤那么沉,江珧负担自己的体重已经气喘吁吁,加了冰爪的登山靴重得好似铅块,没有任何余力帮忙。

      海拔六千米以上,帐篷内的气温只有零下二十度,呼吸出的湿气凝结在帐篷内的布料上,形成一层厚厚的冰霜。出生在冰海中的图南自然不会怕冷,把江珧裹在自己睡袋里,用体温去温暖她。

      生命禁区,身体所有的器官都在抗拒运转,食物难以下咽,伤口恢复也变得极慢。疲劳逐渐积累,每天早上把自己肿胀磨破的脚塞进靴子里,都要费上很大力气。图南曾想背着江珧爬山,省却她攀登之苦,但只不过一小时,她就出现了意识朦胧、心率缓慢的状况,吓得他几乎大哭。

      不能使用法术的现在,妖魔也不过比肉身凡胎结实些,无法保护她的无力感让图南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卓九不肯让她升山。

      江珧感到头疼欲裂,像被魔山的大掌挤住头骨,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山巅远在天边,似乎永远爬不到头。在这漫长而剧烈的痛苦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些幻觉:苍色的猛禽从空中缓缓盘旋;长着粗尾巴的银色大猫一闪而过;许多不认识的面孔由远及近,无声地向她倾诉着什么,而她耳中只有长河奔涌,血脉澎湃。

      扑通一声,身上的登山绳绷紧了。江珧本能地回头一看,只见卓九直挺挺地卧倒在雪中,面朝下一动不动。她使劲拽了拽相连的绳子,他纹丝不动。

      暖宝宝失效了吗?还是温度实在太低了?江珧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隔着手套一摸,他身体已经冻得像硬邦邦的冰棍了。图南气得骂了半天,但卓九呼吸都停了,更别说给出反应,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他看起来只是雪中一截枯木,不仔细看,跟周围风化的石头没有区别。

      “扔了吧!这没用的家伙!”第一百次,图南要求把蛇丢弃在山上。

      江珧也不知如何是好,牵着能走还可以同行,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冬眠,根本没处安置他。

      “带着这冰棍什么都别想干了,等我们下山时再搬他。”图南四处张望,看到左手边数十米处有一抹露出雪地的荧光绿色,知道那是一具不知名登山者的干枯遗骸。他把卓九从登山绳的安全锁上解下来,单手拎着走到那具倒毙的尸骨前,把卓九并排放下了。

      这里稀薄的空气无法支撑直升机旋翼,人力更受到高海拔的严重削弱,一旦有人遇难,尸骨很难运下山,基本上只能留在原处,逐渐变成路标。珠穆朗玛峰上就有超过三百具露天尸骨,K2上虽没有那么多,也不是稀罕之物。

      江珧气喘吁吁,摘下氧气面罩小声喊:“你把他跟那东西放一起干什么?!”

      图南理直气壮:“不然一场大雪下来,上哪儿找他去?那死鬼穿着荧光绿衣服,倒正好做个标记。”

      江珧总觉得这不太对劲,但因为缺氧而降智的大脑想不出更妥帖的办法。

      两个淡淡的影子在无遮无拦的雪地上掠过,图南大惊,三两步赶回江珧身边,把她搂在怀里保护。影子虽淡,但能看出是翼展超过五米的猛禽,在高空中绕着他们盘旋,没有离开的意思。

      图南心道不妙,不知道在法术失灵的现在,他能不能赤手对付这么巨大的妖魔。正想着,那两只飞禽突然速降,滑翔着擦过头顶掠过去,苍青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流光四溢。

      江珧觉得眼前一花,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幻觉。前方横出的一块巨岩上,有两个人影盘腿而坐,正吸溜吸溜喝着热茶,神态自若地好像这里不是海拔八千米的生命禁区,而是牧场上温暖舒适的毡房。

      图南这次没敢高声叫骂,小声咕哝了一句:“扁毛小畜生……”

      江珧摘下雪镜揉了揉眼睛,傻乎乎地问图南:“你也能看见吗?”

      “当然能看见,是大啾小啾啊。”

      如此一说,江珧手搭凉棚再仔细看去,那两人确实有些眼熟。走近过去,果然是青鸟兄弟,喝茶的保温杯还是日本产的新款型号。

      “日安!”大啾朝江珧挥挥手。

      “一起喝茶吗?”小啾热情地邀请道。

      江珧虚弱无力地摇摇头,指指脸上的氧气面罩。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咽下去的东西总共只有两块巧克力,现在不仅没有喝下午茶的心情,估计离原地去世也没有多远了。

      “我妻主历尽万难亲自来到这里,你们两个该履行诺言了。”图南厉声说。

      大小啾把保温杯收进快递箱,站起身来,朝着他们坐着的那块巨岩后面一指:“就是这里。”

      乔戈里峰峰顶终年不休的狂风停住了,寒冷冰雾渐渐散去,视线中出现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房子。

      这间门面如果放在城市的街道旁,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海拔八千多米与世隔绝的陡峭山巅,就显得十分突兀,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门楣上的标牌印着四个字——青鸟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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