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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海拔86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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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喀什落地之后,刚开始几天的旅程非常幸福。这里日照强温差大,瓜果极其甜美,牛羊肉风味十足。加上新疆人能吃辣爱吃辣,口味跟川妹子重合度很高,江珧掉进了无法拒绝的美食陷阱,本来还想稍微克制一下,向导图南却笑嘻嘻地劝她:
“吃吧吃吧,爬山可是会掉很多很多肉,专业登山家一次能消耗十几斤脂肪,不提前增加能量储备怎么行呢?”
浓香四溢的手抓饭、油汪汪的烤包子、激爽超辣的炒米粉,香酥离骨的炖羊肉……吃完再来一壶金红透亮的茯砖茶解腻。一天六顿不重样,再逛逛周边的名胜,江珧感慨:这不是来拯救世界,是来度假享福。要不是每天有大量体能训练要完成,她感觉自己的意志都快被消磨光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三个人登上帕米尔高原的时候,这趟旅程的真实目的才逐渐展现出狰狞的面貌。最先出现的症状是头疼和恶心。体能训练的表现差得令江珧自己都吃惊,原本一口气跑七八公里很轻松,现在没走几步就觉得极度疲惫,喘不上气。专业向导图南给出的建议是:躺着,休息。
像样的酒店开始绝迹,能找到干净的小客栈已是幸运,江珧在厕所里吐了一通酸水,开始明白图南在喀什说“现在不吃以后就吃不下了”的真正原因。牦牛肉抓饭依然美味,但肠胃却无法承受那份油腻。
爬回床上,江珧掏出高度计读数,呻吟道:“才海拔3800米,还不到乔戈里峰的一半就这么痛苦了,我真的能顺利爬上去吗?”
卓九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汁缓解恶心,又劝:“还是回去吧,高海拔实在不适合人类生存。”
“那也未必哦。”图南把一本写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书抛到床上,说:“千年前夏尔巴人为了躲避战乱搬进深山,平时起居就在海拔四千米以上,身体也就逐渐适应低气压低氧气的环境了。现在爬珠峰,没有夏尔巴人担任向导和挑夫,根本不可能上去,女人孩子都能在海拔七千米工作。只要慢慢来,过几天你应该会舒服很多。”
卓九眉头紧皱:“她又不是夏尔巴人。”
“当然不是,她是我的心上人,盖世的明君美人,岂是普通人类能比的。”图南朝卓九努努嘴,“喂夏尔巴蛇,行李都放好了吗?出去转转有什么开胃的小吃给妻主买回来。”
图南深谙江珧不肯服输的性格,知道这时候强行拉她回帝都,过后她肯定会后悔,倒不如借此机会磨练毅力,变成更加可靠的一家之主。卓九却见识过人类的脆弱,看到江珧因为高反奄奄一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从行李里翻出蛋蛋塞进她怀里。
“喂,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要是摔了碰了……”江珧猛然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她又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当爹的就是不靠谱……”抱着蛋虽然稍微舒服了一些,但想到旅程颠簸,前途未卜,怎么安置这颗松花蛋,江珧的头痛又更加剧烈起来。
果然如同图南所说,人类虽然体弱,适应性却很强,过了三四天,高反的不适逐渐消退,又能跑跳自如了。于是以附近较矮的山脉练手,熟悉绳索、安全带、冰镐等攀岩工具的使用,顺便把新登山靴穿得软和一些。
时值三月末,中原已经进入草长莺飞的春天,帕米尔高原上却还是千里冰封。这里的严冬长达半年,从十月到来年四月一直寒风凛冽,喀喇昆仑山脉上数万年来积累的白色冰川则从未融化过。
适应了海拔3800米,继续前进上行,来到从中国境内攀登乔戈里峰唯一的通道,高原荒漠中一个叫做苦鲁勒村的小村子。从这里开始,地表不再有道路,只能靠双腿前行。
三十多户柯尔克孜族牧民居住在这个海拔4000米的村庄中,以驯养牦牛和骆驼为生,为徒步者和登山队提供帮助。在柯尔克孜族语中,苦鲁勒的意思就是“岗哨”。
放眼望去,视野以内只有黑褐色的荒漠和远方巨大的冰川,人类的影响力已经完全消失。住进苦鲁勒村休整的第一天,意外地下了一场大雪,温度骤降,在室内都要生火取暖。
燃料只有牦牛粪块,无法完全燃烧,小屋里PM值爆表,呛得江珧一直咳嗽流泪。离远了冷,离近了呛,简陋的小屋被经年累月的粪块烟火熏得到处黑漆漆,只有图南雪白干净的俊脸在眼前摇晃。这一回他没有喊脏喊累,用羽绒睡袋给她铺出干净柔软的卧处。
因为高原反应,江珧持续食欲不振,从早上起只吃了一包榨菜。卓九担心她的健康,出门想买点辣酱开胃,结果一去不归,直到天黑透了也没见人影。
江珧坐立不安,一直问图南:“不会是遇到敌人了吧?”
图南嘴上说着“肯定是那个呆瓜迷路了”,却不由得暗暗心惊,以烛龙射日如熄灯的战力,他想不出天地间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干掉卓九。江珧催促他出去寻找,图南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根本不敢离开这间小屋,一边收拾行李准备转移,一边心口不一地安慰她。
到了半夜,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嘈杂声,几个牧民聚拢在外面,神色非常沉重。村里会说汉语的人很少,他们跟图南江珧指手画脚一番,干脆拉他们出来观看。只见一头牦牛拖着辆木板车,车上躺着个浑身冻得硬邦邦的年轻男子。
为首的那位老牧民摇首叹息:“死了,死了。”
江珧大惊,扑过去一瞧,果然是卓九。
他脸色发青,气息全无,虽然看不到明显伤痕,但也没有一丝活着的迹象了。图南跟牧民问清了情况,原来他们发现卓九倒毙野外,不知道是突发疾病还是冻死的,村里别说医院,连个卫生所都没有。人救不回来,只能用木板车把尸体拉回来送还给客人。
江珧震惊到哭不出,图南却是松了口气,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谢过好心的牧民,他拎着卓九的领子给拖进屋里去了。
“要人工呼吸吗?”江珧手足无措,卓九不仅没有呼吸,摸摸胸口,连心跳都停了,一副死透了的模样。
“人工个头,烤烤火就行了。”图南粗暴地把冻成冰棍状的卓九扔到铁炉旁边,捅了捅里面的牦牛粪块,让火烧得更旺。
“还指望这货做饭搬货,居然就地冬眠了,没用的玩意儿。”
“冬、冬眠了?!这不对吧……”江珧不可思议地质疑道:“他载我回四川的时候,还飞到过平流层呢!”那时一身晶莹冰晶的烛龙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外面再冷,也不可能冷过高空吧?
“原形当然不同。我们变成人形算是节能状态,像这种冷血蛇类就会怕热怕冷,你不是见过他夏天中暑吗?”一想到刚才还以为敌人来袭而提心吊胆,图南气得用鞋尖去踢陷入沉眠的伙伴,卓九纹丝不动,像一节横倒的树桩发出空空声响。
“宝贝吃点东西去睡吧,就算昆仑山倒了,这个大呆瓜也不会有事的。”
虽然有图南保证,江珧依然无法放心。一夜里无数次起来去摸卓九,直到快天亮时,这人才嗯了一声,茫然地醒转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出去买辣酱的自己躺在炉边睡觉。
海拔越高,气温越低。
从这天开始,卓九就跟接触不良似的,在户外时不时就会站着发呆瞌睡,陷入无我之境的冬眠状态。不仅不能指望他做饭干活,还得时刻注意小心别弄丢了他,否则旷野无人,被雪一埋,这条蛇可能就睡到下个世纪去了。
图南恨得牙痒,夏尔巴蛇掉线了,他又舍不得因为高原反应难受的江珧伸手,只能由自己来了。这条平日懒得油瓶倒了不扶的胖鱼,竟然被迫承担起带队照顾大家的职责,看到图南跪在便携式煤气炉前摆弄研究的模样,一时间江珧感觉自己因为大脑缺氧而出现了幻觉。
过了苦鲁勒村,就再也没有带房顶的地方可以住了,通往山脚下的八十多公里山路没有一寸是平的,拼命走也得六天才能到达音红滩大本营。图南买下牧民的几峰骆驼用来搬运物资,一行人徒步翻越海拔4800米的阿格勒达坂,进入克勒青河谷,威严而陡峭的乔戈里峰就矗立在眼前。
江珧被严重的高原反应折磨得不成人形。头痛欲裂,食不下咽,在喀什积攒下的美食能量消耗掉了,她开始迅速消瘦,手脚都露出青筋,没有脂肪垫着,双脚被靴子磨出了血泡。为了训练体力,适应环境,她坚决不肯乘坐骆驼,靠自己行走。
“西王母她……真的是世界第一……高冷女神……”
因为空气稀薄,江珧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海拔八千米那么高,零下五十度那么冷,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高冷。
冰川侵蚀过的大地怪石嶙峋,跟中原的地貌完全不同,说是西域,其实更像外星球。图南用缰绳牵着骆驼,江珧用安全绳牵着阿九,一行人畜在乱石中艰难跋涉,搞得江珧混混沌沌的大脑里一直回响着西游记电视剧主题曲。
好不容易挨到山脚下的音红滩大本营,她只能躺着倒气了,图南独自支起帐篷,把驼峰上的物资卸下来。阿九浑浑噩噩,好像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图南骂骂咧咧推开他,开火煮茶烧饭。
幸而现在食品科技发达,各种罐头和压缩粮食种类丰富,只要烧开热水扔进去,就能做出味道还不错的一餐饭。
江珧尝了一口图南端过来的饭菜,居然不是黑暗料理,心里大吃一惊。如果不是阿九断断续续冬眠,还逼不出这尾胖鱼的潜力。
“你这次还满可靠的。”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图南又是骄傲又是感慨:“自我出生以来,只给大公烧过一次饭呢。”
江珧歇过一口气,把阿九牵进帐篷里,喂了几口热汤,过一会儿他便软化下来,只是看样子还不太灵光,要么望着她呆呆出神,要么就缠上来甩不脱。
可靠的人突然掉线,不靠谱的倒是顶了上来,生活真是各种意料不到。
图南帮江珧脱下靴子,看到她的袜子被血粘在脚上撕都撕不下来,心疼地掉了泪。
“要么就算了,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有我们在,总是不会让你吃亏。末日就让他去好了,管其他人死不死呢。”
江珧坚定地道:“我都走到这里了,才不要放弃,见不到西王母我是不会回去的。”攀登果然是磨练意志的最佳途径之一,缺氧导致认知能力下降,当大脑中纷乱的思绪被恶劣的环境扫光,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最明确的目标:
山就在那里,而她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