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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她的圣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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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是白茫茫一片的岩壁上,凭空冒出来一个快递驿站。江珧揉了揉睫毛上的冰碴,又掐了自己一把,胳膊冻太久了也不觉得疼,感觉木木的。
再仔细看,那并不是一间房子,而只是扁扁的门头,后面部分整个嵌进冰封的岩壁之中。在人迹罕至的荒野,突然出现了一个闹市中最常见不过的设施,就显得十分诡异。
K2山顶终年呼啸的风雪暂时止住了,绵密云团中出现一线裂隙,露出头顶上方一小片晴空,此时的天空显得极近、极蓝,澄澈得不可思议,似乎已经接近了天堂。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来,甚至晒得人头顶有点烫。
这就是青鸟所谓的“留一点门缝”的意思吗?
江珧感慨着不可捉摸的天气现象,在青鸟兄弟引领下,走进了这个神秘的小驿站。
屋里面积很小,陈设相当朴素:贴墙一排货架,对面是两张木头条凳,地上铺着一层半旧的羊毛毡。屋角的煤气炉烧得旺旺的,炉子上还热着一壶茯茶,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毡房。大啾小啾卸下肩头的快递箱,揉揉肩膀,招呼江珧坐下喝茶歇息。
因为太过普通,更加显得反常。背后的门一关,让人痛苦不堪的高山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驿站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加点儿这个吧?”
小啾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的黄油,用随身小刀切下一块,热情地放进江珧的杯中。
来这里爬山之前,她一直想象不出茶里放黄油是个什么怪味道,直到被零下四五十度的寒风教训过,才晓得为什么高原人民喜欢酥油茶。
从进入驿站之后,环境温度与空气含氧量都趋于正常,江珧感觉稍稍恢复一了一些,喝了两轮茶水,被冻住的五脏六腑有了一丝暖意,她坐立不安,问:“什么时候能见到西王母?她住在这里吗?”
图南低声说:“这里应该只是门房。”
被他一提醒,江珧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因为高反变得傻乎乎的,连明摆着的事都反应不过来。再看图南,倒是一反平日里的嚣张态度,难得地拘谨起来。
江珧终究是个急性子,等到不耐烦,去问大啾:“能帮忙跟西王母传达一下吗?”
大啾老实地道:“我们兄弟俩的职权范围就只到驿站这里,能不能进入神殿,要问大哥。”
江珧心里奇怪,除了这兄弟俩,难道还有另一只青鸟?
“请问大哥是……”
“是我。”
近在咫尺的男中音从背后响起。
江珧猛然回头,只见一个跟大啾小啾相貌相似的年轻男子站在墙根,他身后本应是岩壁的方向冒出了一扇刚刚根本不存在的门。驿站内的面积本来就很小,毫无征兆地多出一个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这男子外型美得惊人,既有大啾的英挺,又有小啾的灵秀,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缺憾。
“我是青鸟,主上请你入神殿小叙。”
男子的嗓音很好听,但说话的语气却波澜不惊,几乎没有声调起伏。
最初的惊讶过去,江珧感觉这个大哥虽然比大小啾都帅,但神态却没那么生动活泼,端端正正完美无缺,好像建模出来的,给人感觉高冷生疏,距离感十足。见到兄长,刚才自在喝茶的大小啾立刻起身,恭敬地低头。
或许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近距离服侍西王母吧……
最怕的就是爬到山顶却被拒之门外,得到主人的正式批准,江珧大大松了口气。图南把登山包往长椅上一扔,站到了带子身后。
“主上只邀请了她一人。”年长的青鸟毫不客气地说。
图南冷哼:“我可不放心把妻主交给陌生扁毛,西王母不会社恐到这个地步吧?”
青鸟没有多解释一句,干脆利索转身走进内侧的门,江珧连忙跟了上去。一步跨过门槛,她发现自己跳进了一个异空间。脚下是一条银光闪耀的透明桥梁,周围则是摸不清看不透的虚空。
大惊之下,她转头寻找图南,结果发现身后的门已经关上,小小的驿站浮在空中,好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图南则像笼中抓狂的小动物,正焦急万分地挠门。他喊叫着什么,回身推搡大啾小啾,但在这些冲突在她所在的空间中都化为寂静。
只邀请一个人,其他都禁止入内吗?
江珧再回身想要求情,却见引路人已经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出好远了。生怕被丢在这个奇怪的空间中,江珧顾不上被丢下的图南,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请问……请问怎么称呼?”
不知道该怎么渡过这段安静尴尬的路,江珧主动攀谈起来。
“说过了,我是青鸟。”青年用那平淡至极的语调回答。
你们三兄弟都是青鸟好吗?又不是问品种……江珧嘴角抽抽,尽量礼貌地问:“我是问名字。”
“就是青鸟。我是所有同类的原始形象,天地间第一只青鸟,我的名字就是青鸟。”
引路人平铺直叙地说着,以固定的速度向前行走,不曾有一丁点改变。
迟缓的大脑转过弯来,江珧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称呼弟弟们为“同类”是不是有点奇怪?
银河般的桥另一端,并没有任何建筑物,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孤零零矗立在虚空中。站在门的下方,其宽高都无法估量,只觉得压迫感极强。除了雕刻精美的花纹,上面有一个圆形金属门环,是一条黑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青鸟说:“这是神殿的入口。”
他伸手拍了一下衔尾蛇门环,大门豁然洞开。
一条恢弘的长廊通向深处,像是凿山为葬的帝王陵墓道,有种不属于人间的特别气息。昆仑神山,天帝下界之都,难道这里通往山的深处吗?正式进入神域,江珧心中紧张,正迟疑间,入口的门已经在身后关闭了。
这条不知长度的走廊四壁布满精美的石刻壁画,如同敦煌石窟一般,描绘着各种奇花异卉、珍禽异兽,都是现实里没有见过的生物。一足火鸟、三尾狸猫、四翼猛虎、九头大蛇……满壁镶嵌着美玉和宝石,没有明显光源,壁画中透出的光让这些珍贵的石头熠熠生辉,美得惊人。
江珧瞠目结舌,心想神话中将昆仑描述为满山珍宝的神山,竟然是真的。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摸摸壁上红宝石镶嵌的眼睛,谁想那只白狐竟然扭头跳开,把她吓了一跳。
壁画在动!
仔细再看,所有的画面内容都在不断变化,日月交替、草木枯荣,像是播放视频一样。江珧站定看了一会儿,这些异兽活跃时,天地间波澜壮阔,壁画灿烂辉煌,整个神道内亮似白昼;接下去沧海桑田,人类崛起,奇异的生物逐渐走向消亡,壁画便开始黯淡剥落,像是在弹指之间经历了数万年岁月那样。
所有东西化作尘埃,神道陷入混沌黑暗中。又过了片刻,荧光渐起,新的内容从墙里浮现出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如同轮回。
江珧被这些奇妙的壁画吸引住,心头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回过神来,引路的青鸟已经快看不见背影了。来不及看长廊壁画的其他内容,她连忙小跑着赶上去。
气喘吁吁地追了好久,江珧恳求道:“请慢点!”说着顺手拉了一下青鸟的衣袖,结果手却像从空气中穿过一样,没有碰到任何实物。这下她发现青鸟与两个弟弟的根本区别,他没有影子,也没有气息和温度,似乎只是个完美造物的投影。
变幻莫测的神道壁画,幻影般的引路人,这一切都如坠梦中,连时间流逝都忘记了。
青鸟的步伐再次停下,给了江珧片刻喘息。神道已到尽头,青鸟站在另一扇金属大门前,尺寸花纹跟入口那扇一模一样,区别只是上面的门环是一头银色雪豹咬着自己的粗尾巴。
“这里便是终点,主上在里面等你。”
青鸟摆出请进的手势,大门打开了,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未知的混沌。
江珧咽了下口水,鼓足勇气跨了进去。
登山靴踩到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一座古老宏伟的殿堂包围了她。其空间面积无法估量,正中央是一座金字塔型神坛,其余部分都逐渐隐没至广阔无限的黑暗中。
在那高高的神坛之上,蹲坐着一位半人半兽的神灵。她蓬头散发,头戴高高的昆山玉冠,上身是清丽少女,而下半身则是银色的雪豹,周身悬浮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半透明荧幕。
神坛周围摆放着各种形态的主机,大多数改造组装过,已经看不出原貌。数不清的线材从她身边蜿蜒而下,从神坛四面八方延伸进黑暗的神殿空间之中。屏幕上发出的光是神殿中唯一的光源,看不懂的数字符号从屏幕上快速掠过,散发出的蓝白微光照亮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庞,以及质坚色寒的筒形玉冠。
已经见识过许许多多不同形态的异类,然而这一次,江珧能够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生灵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不言而喻摆明了神族的身份。
这就是世间最有权势的女神,这就是“司天之厉及五残”的西王母啊!
被她那不属于人间的气势所震慑,江珧呆立在神坛下,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神却无法抑制地被西王母的豹尾所吸引。她人类的面孔僵硬冷漠,如瓷制的傩戏面具,没有丝毫情绪流露。毛茸茸的粗尾巴却摇来摆去,生机十足。
神坛上下,一高一低两个人无言对视,沉默良久,江珧迟钝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遗忘的那件重要事情,哎呀一声:“坏了!我的同伴冻僵了还躺在外面呢。那个,能不能求您让他进神殿来暖一暖?”
看不到西王母口唇翕动,但一个响彻殿堂的无机质声音冷漠地道:“不行。”
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利索,江珧一时呆住,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恳求。
尾巴摇了摇,那冰冷而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还未到相见的时候,孤故意将祂留在外面。”
故意?留在外面?难道卓九冻僵是西王母特意安排的?
震惊之余,江珧没有注意到这话背后隐含的其他信息。高反的影响仍有些许残留,她脑中一团混乱。
“人身豹尾、蓬发戴胜”——西王母的形象正如神话传说所描述,然而这些漂浮的透明荧幕、嗡嗡作响的机械主机、闪烁不停的指示灯,一切都跟她所想象的古代神灵完全不同,环境违和到诡异。
对了……她千辛万苦拼上性命爬山,是为了干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