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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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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没课,绍周柳照例在咖啡店打工。
客人不多,很清闲。
门轻轻一响,走进两个熟面孔的女孩。一个穿白色毛衣,另一个是牛仔套装。她们常来,说话声都快成店里流动的背景音了。
“今天早上我碰到程心留和贺意畅了……”
“程心留还跟我打招呼了!”
“不会有什么情况吧?”
“怎么可能?之前我连着一个月给他写表白信、送小礼物,他拒绝得干干净净,听说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还对你笑?广撒网吗这是……”
“对了,你天天来这家店,就没想过追追看?万一帅哥答应了呢……”
“哎呀小声点,人就在那儿呢。”
话音悄悄低了下去,隐没在咖啡香气里。
程心留,这个名字让绍周柳想起了昨天。
绍舟柳醒得比闹钟还早,常态。
对面床的室友在磨牙。他没开灯,摸黑坐起身,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
手指在床头摸索,触到那件灰色连帽卫衣,虽说不是什么高奢设计,但干净整洁。
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就是全方位变好的开始吧。
他总觉得,日子是颗水果硬糖,得用点力才能咂摸出甜味。
所以晴天要晒被子,雨天就听雨打芭蕉,把每一刻都过成“此刻限定”。
对绍舟柳而言,热爱生活不是口号,是解锁世界这扇门的指纹。
他今年大三,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再过一年就要毕业,本该像其他同学一样规划未来,思考考研、实习、找工作。
可他的时间表里塞满了别的东西:上课、做项目、兼职、去医院照顾母亲。
每一分钟都需要精准分割。
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样必需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印着“东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浅蓝色文件夹,里面装着母亲邵清娟的病历复印件和最新检查报告,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二手《算法导论》。
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有些字迹被反复摩挲已经模糊。
绍舟柳轻手轻脚到阳台洗漱。
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得像线,刷牙时泡沫都不敢多吐。
这是他在爸爸离开后养成的习惯——省水,也省得吵醒室友。尽管宿舍关系不错,但他总觉得自己欠着别人什么:欠他们一个安静的睡眠,欠他们不必被自己早晚颠倒的作息打扰。
洗漱完,他推门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明明灭灭,和绍舟柳无声地打着招呼。
晚秋的空气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钻进卫衣领口。他深吸一口气,和刚来上班不久的宿管阿姨打了声招呼,走出宿舍。
他沿着塑胶跑道慢跑,一圈,两圈。
呼吸渐渐均匀,一下一下,稳定得令人安心。
跑步是他坚持了大半年的事。
开始是因为医生说他体质下降太快,后来他发现,这半小时里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听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还能锻炼身体呢。
跑完步,他蹲在水房边的台阶上,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袋速溶红枣燕麦粥。
热水冲进碗里,燕麦的香气混着微弱的红枣味飘散开来。一碗粥下肚,胃里暖和。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五。还有一个小时上早八课。
在结束早八课程,去过医院后,绍舟柳才回到了那片梧桐树林。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大一军训时偶然发现的。
最后一行代码写完,他按下运行键,弹出绿色的提示框:“编译成功,0错误,0警告。”
绍舟柳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那种完成任务后的感觉,爽的不行。他合上电脑盖,仰起头,闭上眼睛。
风穿过树林,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下课的铃声,还有操场上飘来的笑闹声。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很少这样放松。但今天,阳光很好,项目结了,母亲的药费暂时有了着落。
也许,只是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睁开眼,侧过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树林边缘。
然后,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林子入口处,离他不远不近,大概十米的距离。
栗色头发修剪得精致,在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深咖色的风衣剪裁得体,面料挺括。
他和这个人不是很熟,但听说过。
金融系的程心留,大四,传闻中女友换得勤,是学校表白墙的常客。
这些碎片信息风一样刮过校园,但绍舟柳从不在意。
他对人的判断,更多时候依赖直觉和细节。
而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轻浮张扬。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空洞,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有些难过。
绍舟柳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很轻地笑了笑。
那是身心放松时的自然反应,毕竟阳光很好,工作完成了,心情难得轻松。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太需要一点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了。
一个陌生人之间最平常的、转瞬即逝的友好示意。
可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
程心留明显僵住了。脸上闪过一种近乎慌乱的情绪。
接着,他迅速调整表情,颔首,勾出一抹无可挑剔的微笑。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的姿态,消失在树林另一侧的转弯处。
绍舟柳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风吹过,几片梧桐叶簌簌落下。
其中一片金黄的、边缘卷曲的叶子,刚好落在他合上的电脑盖上。
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片叶子。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是生命的纹路。
留下来当书签吧。
“你好,要一杯美式和一杯小黄油拿铁。”
点完单,穿牛仔套装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声音轻轻地问道:
“那个,学长,我也是计算机学院的,是今年大一新生,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话音刚落,绍舟柳没反应,她自己却先红了脸,急急地摆手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下次来的时候方便提前点单……”越说越乱,耳根也跟着红透。
“那个,学长?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绍舟柳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恢复到上班的状态,温和而自然地拒绝了:
“可以直接扫门口那个二维码,是店长联系方式,有什么需求可以跟店长说。”
没有传言里那么冷淡疏离,反而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女孩的脸更红了:
“对不起学长,我这就去扫,打扰了!”
“还有,我们要点一杯美式和一杯小黄油拿铁,热的,无糖的,谢谢学长!”
那两个女生红着脸付了钱,拉着同伴匆匆走向角落里坐下。没过多久,她们端着咖啡小声聊了几句,便又红着脸起身离开,临走时还偷偷往柜台这边瞄了一眼。
绍舟柳目送她们推门出去,风铃叮咚一声,店里彻底恢复了安静。
“时光角落”坐落在东大西侧一条老街上,离主干道远,门脸不大,门口只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知道的人不多,来往的多是老顾客,比如附近写字楼的白领、爱安静的老师、偶尔路过的文艺青年。
店里不用电子音箱,陈姐这些年收集的黑胶唱片轮流放,今天是孙燕姿的《雨天》。
上午没什么客人。绍舟柳接待完那两个女生,又把柜台和桌椅擦了一遍,便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打开电脑。
今天另外一个服务生请假,陈姐去进货,店里就他一个人。
他点开邮箱,找到老师上次提到的那个算法竞赛“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邀请赛”,校内预选赛下周截止报名,奖金五千,如果能进省赛还有更高。
他迅速填了报名表,又开始看往年真题,敲了几行测试代码。
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他起身招呼,客人走后,就立马回到电脑前。
时间在黑胶唱片的沙沙声里悄悄流走,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半。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绍舟柳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他从柜台下拿陈姐放在那里供大家用的小不锈钢锅,以及一包汤达人泡面,接了热水,放在角落的小电磁炉上。
汤达人是他最喜欢的泡面,而且一定要是绿色那款。
他刚拿起叉子准备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推门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贺意畅,一身卡其色羊绒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链,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闲散贵气。
后面跟着的是昨天那个在梧桐林里见过的人。
他今天穿的卫衣,和自己昨天那件,很像。但明显质感好了很多,很多。
贺意畅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他先是扫了一圈店内,然后视线精准地落在绍舟柳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接着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程心留,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却又刚好能让柜台后的邵舟柳模糊听到:“哎哎哎,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
程心留的耳尖瞬间红了。他瞪了贺意畅一眼,啧了一声,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认真看墙上的手写菜单。
心里像有无数只小猫在挠。
要怎么开口?
太刻意了会像搭讪。
等一下,这不就是在搭讪吗?!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七八种开场白,每一种都被自己否决。最后,在贺意畅又一次用夸张的眼神催促下,他深吸一口气,憋出一句:
“昨天见过,你笑得……好好看。”
空气安静了两秒。
绍舟柳正拿着叉子准备卷面,闻言整个人愣住,叉子悬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程心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昨天那个人,明明苦着个脸,怎么今天……
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程心留说完就后悔了。脸“唰”地烧起来,心想:啊啊啊啊啊啊程心留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贺意畅看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笑容灿烂地对绍舟柳说:“帅哥,麻烦推荐一下,第一次来你们店。”
绍舟柳已经放下了筷子,站起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程心留,最终落在贺意畅脸上,语气是标准服务生带有的温和:“美式今天用的是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酸度明亮,有柑橘花香。如果喜欢奶咖,小黄油拿铁口碑不错,甜点可以搭配伯爵茶磅蛋糕。”
他的介绍流畅专业,说完便转身去操作机器,拉磨豆的声音盖住了短暂的尴尬。
程心留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袖口,余光一直落在绍舟柳身上。
想看,又怕被发现。
那人今天穿着店里的深蓝色围裙,袖子挽到小臂,肌肉线条紧实匀称,青筋在白皙皮肤下隐约可见,动作很利落。
程心留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贺意畅戳戳他,小声:“你干嘛?”
程心留狠狠瞪回去,却没说话。
没过多久,陈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大袋咖啡生豆,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哟,新客人!欢迎欢迎!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啊!”
她一眼看到绍舟柳还在,笑着挥手:“舟柳啊,你下午两点有课是吧?先走吧,我来收拾就好。工钱我和以前一样,晚上微信发你哦!”
绍舟柳好像没有听见。又叫了一次才反应过来。
贺意畅反应快,立刻接话:“姐,您这店太有品味了!这豆子是中度烘焙的吧?还带点橘香,绝对是精心挑的好货。”他说着,又夸张地侧耳听了听唱片,笑容更盛,“孙燕姿的《雨天》?音质真好,背景里的钢琴声干净清透,和您这儿的氛围绝配。”
陈姐被夸得心花怒放,两个帅小伙长得又尤其好看,顿时更开心了,拉着贺意畅聊起了她这些年收藏的孙燕姿和其他歌手的黑胶。放给他们听。
程心留被迫坐在了这场临时茶话会的边缘。
可他的神思早已剥离,飘向了柜台后那片小小的区域。
视线沉沉地落在绍舟柳被水打湿了一小片袖口的布料上,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而移动。
店里的音乐、咖啡的香气、谈笑声,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布景,他的全部感知,都系于那一人身上。
绍舟柳正在撸起袖子洗碗。
热水蒸汽升腾,他低头认真刷洗,动作干净利落,小臂的肌肉绷紧,水珠顺着他紧实的皮肤滑落,在暖黄的灯光下拖曳出几道晶亮轨迹。
指尖粉红粉红,看着就气血好。
程心留有些出神。
一不留神发现绍舟柳已经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朝陈姐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风铃余音颤颤。
歌声低回:“我放手,我让座,假洒脱,谁懂我多么不舍得。”
绍舟柳沿着老街往学校走,秋日的阳光暖暖地落在他身上。
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
程心留,长得好漂亮一张脸。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赶去教室。
店里,见绍舟柳走了,贺意畅立刻凑到陈姐身边,人畜无害:“姐,您这儿那个小哥哥是学生吧?看着挺眼熟的。”
程心留默默挪了两步,凑到陈姐和贺意畅身边,耳朵尖几乎要竖起来,脸上却还一副若无其事的专注样,假装在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电影海报。
贺意畅那边,已然把陈姐哄得眉开眼笑。
“姐,您这哪儿是开店,简直是经营一个时光宝库!这张黑胶的保存状态,绝了!”
他话锋一转,姿态放得低,语气却诚恳,“不瞒您说,我和我这朋友,合绍同学是一个学校的,今年大四。”他顺势把发愣的程心留往前带了带,“现在在东市一家初创科技公司实习。公司不大,但最近真接了个挺有意思的项目给我们,方向正好是算法和数据优化这块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程心留捏紧的手指,继续对陈姐说:“您店里刚才那位同学是叫绍舟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