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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室针影与宫外雷霆 ...

  •   静心斋风波过后,绣绮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懿旨屏障笼罩,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狂风暴雨。太后那句“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犹如尚方宝剑,让袁静婉明面上的手暂时缩了回去,连每日送饭的宫女都换成了太后小厨房的人,行事规矩,目不斜视。然而,苏晚晚和容嬷嬷都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湍急、更加隐蔽。
      苏晚晚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晨起、用膳、刺绣、偶尔在容嬷嬷的陪伴下于荒园中短暂散步透气,然后继续刺绣直至深夜。那幅巨幅“万寿无疆”贺寿图,是她此刻全部的心血与寄托。仙鹤、松柏、灵芝、祥云、旭日……每一个元素都需要耗费海量的工时与极致的心力。尤其是将“流光”效果融入如此宏大的构图,并确保在不同光线、不同角度下都能呈现出和谐而惊艳的层次,其难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作品。她几乎是不眠不休,指尖被针磨出薄茧,眼睛因长时间凝视丝线而时常酸涩流泪。
      容嬷嬷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这位老人不仅精通宫廷规制,对色彩、构图亦有独到见解,常能提出一针见血的建议。更重要的是,她拿出了胡司制未完成的“朝霞映雪”绣品,与苏晚晚一同参详。“婉娘当年追求的是‘霓零’之境,即光影流转,瞬息万变,如朝霞之绚烂,暮雪之清辉,皆在一针一线间自然生发,而非刻意营造。”容嬷嬷指着“朝霞映雪”上一处几乎看不出针脚、却仿佛真有霞光氤氲的过渡处,“晚晚,你的‘流光’已得其中三昧,但欲达‘霓零’,或许需更重‘意’而非‘形’,让光影自己‘活’起来。”
      这番点拨让苏晚晚豁然开朗。她不再仅仅追求技术上的炫目,而是开始思考如何让整幅绣品的气韵流动起来,让观者感受到的不是技艺,而是意境,是生机,是太后所代表的皇家气象与长寿安康的完美融合。她调整了部分针法,减少了过于繁复的炫技,增加了大块色彩的自然过渡与留白处的巧妙呼应,绣品的气质顿时为之一变,从“精美绝伦”向“气象万千”悄然进化。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苏晚晚正在绣制旭日周围最核心的一片云霞,需要将金、赤、橙、粉数种丝线以极其微妙的渐变融合,营造日出时云蒸霞蔚、光芒万丈的磅礴之感。她全神贯注,连容嬷嬷悄悄出去了一趟又回来都未察觉。
      直到容嬷嬷将一杯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姑娘,歇一歇吧。有件事,需让你知晓。”
      苏晚晚从绣境中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看向容嬷嬷凝重的面色:“嬷嬷,何事?”
      容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炭条(这在宫中常用于临时记事),但炭条中间已被掰开,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纸条。“这是老身方才在角门老梅树下取到的,应是陆大人的消息。”角门老梅树下的暗格,是陆珩与她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渠道之一。
      苏晚晚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展开纸条。上面是陆珩熟悉的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急促,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徐怀瑾归府后突发恶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疑似中毒。永昌侯震怒,疑我或你所为,正联合朝臣施压。侯府与袁氏往来更密,恐有极端之举。绣品进度如何?务必加快,寿辰前两日乃最后期限。自身安危为重,饮食起居加倍小心。阅后即焚。”
      信息量巨大!徐怀瑾中毒?是谁下的手?陆珩?还是袁静婉杀人灭口?或是其他势力?永昌侯将矛头指向陆珩和她,势必引发朝堂上的激烈攻讦。而“侯府与袁氏往来更密,恐有极端之举”这句话,让苏晚晚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脊背。极端之举?在宫中,针对她一个被太后明旨庇护的绣娘,能有什么极端之举?纵火?投毒?还是……在绣品本身做手脚?
      “陆大人处境危险。”容嬷嬷沉声道,“徐怀瑾中毒,无论真相如何,永昌侯府都会借此大做文章,攻击陆大人办案不力、挟私报复,甚至构陷勋贵。朝堂之上,锦衣卫虽权重,但永昌侯府树大根深,联合同党,足以让陆大人焦头烂额。”
      苏晚晚捏紧纸条,指尖发白。她想起陆珩那夜在绣绮阁的告白与承诺,想起他眼底的疲惫与坚定。他现在正独自在宫外承受怎样的压力?而她,被困在这深宫一隅,除了尽快完成绣品,竟什么也帮不上。
      “嬷嬷,我们能否做些什么?”她问,声音带着不甘。
      容嬷嬷摇摇头:“宫墙隔绝,我们能做的有限。唯一能助他的,便是你如期献上无可挑剔的寿礼,获得太后乃至皇上的公开嘉奖。届时,你‘胡司制传人’、‘太后赏识的巧匠’身份坐实,价值凸显,永昌侯府若再公然针对你,便是打太后和皇家的脸。陆大人的压力或可稍减。”她顿了顿,又道,“此外,我们需防范‘极端之举’。从今日起,绣品夜间必须收入内室,与老身同室而眠。所有丝线、染料,使用前需经老身二次查验。饮食虽来自太后小厨房,亦不可完全松懈。”
      苏晚晚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陆珩的警告和容嬷嬷的安排,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最后的较量正在步步逼近。她必须更快、更好。
      然而,就在她重新拈起针,准备继续那片云霞时,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棂上。苏晚晚和容嬷嬷对视一眼,俱是警惕。容嬷嬷示意苏晚晚别动,自己悄步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窗台上,躺着一只羽毛凌乱、似乎受了些惊吓的灰褐色信鸽,鸽腿上绑着一个极小的竹管。这绝非宫中常见的传信方式。
      “信鸽?”苏晚晚低呼。
      容嬷嬷小心地将鸽子捧进来,解下竹管。竹管没有火漆,轻轻一拧就开,里面是一小卷素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陌生的、略显娟秀的字迹:“绣品七彩祥云处,第三层金线,慎用。”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但这行字,却让苏晚晚和容嬷嬷瞬间汗毛倒竖!
      七彩祥云,正是她目前正在绣制的、旭日周围最关键的部分!其中用了多种金色丝线,分层次营造光芒的层次感。“第三层金线”是她特意挑选的一种泛着淡淡赤金色的特殊线,由胡老匠人最新淬炼,陆珩上次入宫时带来,色泽独一无二,正是营造旭日核心光晕的关键!
      这匿名警告,是什么意思?这种金线有问题?是染料有毒?还是线本身被做了手脚(例如浸泡过腐蚀性或易燃物)?若真如此,一旦绣入作品,短期内或许无恙,但时间稍长或遇到特定环境(如寿宴上的烛火、熏香),可能导致绣品局部变色、损坏甚至引发其他危险,届时她便是“献上不祥之物”、“技艺不精乃至蓄意破坏”的罪人!
      “这信鸽……从何而来?”苏晚晚声音发颤。能如此精准地知道她的绣品进度、用料细节,并发出警告的,绝非普通人。是敌是友?若是友,为何不露面?若是敌,为何要警告?这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一种展示“我什么都知道”的威慑?
      容嬷嬷面色极其凝重,她仔细检查了那只信鸽和素笺,缓缓道:“鸽子是常见的信鸽,无特殊标记。字迹陌生。但能绕过宫中重重守卫,将鸽子准确送到绣绮阁你的窗外……此人,对宫廷路径、对你的位置了如指掌,且拥有我们不知道的传递渠道。”她看向那卷金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线,绝不能再用。”
      苏晚晚看着那卷她寄予厚望、此刻却显得可疑无比的金线,心中一阵后怕。如果没有这匿名警告……她不敢想象后果。是谁在暗中窥视并帮助她?是陆珩安排的另一个后手?还是……那个神秘的、夜探绣绮阁的黑衣人?抑或是,崔玉?
      她想起崔玉神出鬼没的行踪和总能提供关键情报的能力。会是他吗?可他如何能将信鸽送入深宫?
      “此事,是否要告知陆大人?”苏晚晚问。
      容嬷嬷沉吟片刻:“陆大人此刻自身难保,且宫内外通信不易。我们先自行处理。这金线,老身会设法查验。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的线材。七彩祥云的光晕核心不能失色。”她走到材料架前,仔细翻找,最终挑出几种相近但略有差异的金色、赤金色丝线,“或许,我们可以用这几股线合股,重新调配,模仿那种赤金光泽,虽然效果可能略逊,但安全第一。”
      苏晚晚接过丝线,在阳光下仔细比对、捻合。这无疑增加了工作量和技术难度,但比起未知的风险,这不算什么。她心中对那个匿名示警者充满了复杂的疑惑与感激,同时也对自身处境的“透明”感到毛骨悚然。在这深宫之中,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压下纷乱的思绪,重新投入工作。指尖穿梭,将合股后的新线小心地绣入云霞之中。阳光透过窗格,照在绣绷上,那片云霞渐渐焕发出温暖而辉煌的光泽,虽与预期略有不同,却别有一种厚重与庄严之美。
      容嬷嬷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流露出欣慰,但更多的仍是忧虑。她知道,金线危机或许只是开始。那个能送信鸽进来的人,无论是友是敌,都意味着绣绮阁的“安全”已经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缝。而宫外的陆珩,正在风暴中心挣扎。
      夜色渐深,绣绮阁内灯火长明。苏晚晚伏在绣架前,身影被拉得很长。她不知道,此刻的宫墙之外,陆珩正面临着他仕途乃至生命中最凶险的一场博弈。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陆珩一身官服,坐在一间刑房外间的桌案后,面色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上面是永昌侯府近二十年来在西南的矿产、贸易往来,以及徐怀瑾与各路神秘人物的接触记录,其中就包括崔玉提供的、那本残缺账册里提及的“霓零”代号和禁药流向。这些资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卷宗上。徐怀瑾中毒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就知道,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毒不是他下的,他若要动徐怀瑾,绝不会用这种留下明显把柄的愚蠢方式。下毒者,很可能是永昌侯府自己,或者袁静婉,目的就是激化矛盾,将“谋害勋贵子弟”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为后续更猛烈的攻击制造借口。
      果然,不过半日,弹劾他的奏本就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永昌侯一党,以及一些平日就与锦衣卫不对付的朝臣,纷纷上书,指责他“滥用诏狱,刑讯逼供,致徐怀瑾身心受损,乃至遭人暗算”、“办案偏私,包庇嫌犯苏氏,打击忠良之后”、“其心叵测,动摇国本”。言辞激烈,甚至有人暗示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压力如山。皇帝虽未立刻下旨斥责,但已召他明日早朝当庭自辩。这是一场硬仗。他必须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永昌侯府与“元先生”、与宫廷旧案、与西南禁药走私有直接关联,才能扭转乾坤,否则,轻则丢官去职,重则下狱问罪。
      “大人。”一名心腹校尉悄声进来,禀报道,“侯府那边传来消息,徐怀瑾所中之毒,经府医初步诊断,似与西南苗疆的‘枯肠草’有关,毒性缓慢,但损伤经络,令人逐渐萎靡。下毒时间,推测是在他离开皇宫、返回侯府的路上或回府后不久。侯府坚称,定是大人您为掩盖案情,派人所为。”
      “枯肠草……”陆珩冷笑。这毒并不罕见,来源广泛,恰恰难以追查具体来源。对方选这个,就是故意模糊线索。“我们安插在侯府的人,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事蹊跷,”校尉低声道,“徐怀瑾回府后,曾独自在书房待了约一刻钟,其间只有一名贴身小厮进去送过一次茶。那小厮是家生子,背景干净,暂时看不出问题。但书房内熏香,似乎与往日不同,味道更淡一些。属下已让人设法取残留香灰查验。”
      熏香……陆珩眸色一深。又是熏香!这与织造局考核时袁静婉试图用的“梦魂散”手法何其相似!难道下毒途径是熏香?那小厮或许不知情,只是被利用了?或者,根本就是侯府内部某人,在袁静婉的指使下动手?
      “继续查,重点查那段时间所有接触过徐怀瑾的人,以及侯府近日的香料来源。”陆珩命令道,“另外,加派人手,盯紧永昌侯和□□郡主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宫中、与哪些朝臣的联络。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慈宁宫绣绮阁那边……有任何异常消息吗?”
      校尉摇头:“绣绮阁被太后的人守得紧,我们的人难以靠近。只知苏姑娘日夜赶工,容嬷嬷相伴,饮食来自太后小厨房,暂时安全。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半个时辰前,我们安排在宫墙外围暗哨的人,似乎看到一只信鸽飞向慈宁宫方向,落点模糊,但大致在西北角,那里……似乎离绣绮阁不远。因是信鸽,且只有一只,未敢断定是否有关。”
      信鸽!陆珩心头猛地一跳。宫中严禁私通外信,信鸽更是罕见。怎么会突然有信鸽飞向绣绮阁方向?是苏晚晚在向外传递消息?不可能,她没有渠道,也不会如此冒险。是有人向她传递消息?是谁?崔玉?还是……其他势力?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宫内的苏晚晚,看似安全,实则可能面临着比宫外更隐蔽、更致命的危险。金线被警告的事,他尚不知情,但信鸽的出现,已经敲响了警钟。
      “想办法,”陆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用最稳妥的方式,给容嬷嬷递个话:警惕任何外来之物,包括飞鸟传书。绣品用料,务必万全。”他无法直接联系苏晚晚,只能通过容嬷嬷。虽然他知道容嬷嬷经验老到,但关心则乱。
      “是!”校尉领命而去。
      陆珩独自坐在昏暗的刑房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明日早朝,他将独自面对永昌侯一党的唇枪舌剑,甚至可能是皇帝的质询。他手中的证据虽然有力,但并非铁板一块,对方必然百般狡辩。而苏晚晚在宫内的安危,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他的心。他承诺过要护她周全,要娶她为妻,可现在,他连她在宫内具体面临什么都无法完全掌控。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让他焦灼。他想起她低头刺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面对徐怀瑾威胁时苍白的倔强,想起那夜在绣绮阁,她眼中闪过的泪光和轻声的“保重”。他必须赢下明天的朝争,必须尽快将永昌侯府和袁静婉的罪行钉死,才能为她扫清障碍,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灯光下,他的侧影挺拔如松,却笼罩着一层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而,陆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全力准备应对朝堂风暴时,另一场针对苏晚晚的阴谋,正在绣绮阁外悄然酝酿。袁静婉在明面上受制于太后懿旨,无法直接闯入,但她从未放弃。通过收买、安插在慈宁宫外围的粗使仆役,她得知了苏晚夜以继日赶工、容嬷嬷严防死守的情况。她也隐约察觉,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暗中关注甚至帮助苏晚晚(信鸽事件她或许也有耳闻)。
      这让她更加焦躁,也更加狠毒。既然直接破坏难以下手,那么,就从“人”本身入手。苏晚晚如此高强度劳作,心神损耗必然巨大。若此时,有一种无色无味、能慢慢侵蚀精神、令人产生幻觉、最终心力交瘁而“自然”病倒的东西,通过某种她无法防范的途径,每日微量地进入她的身体……
      袁静婉的目光,投向了绣绮阁每日唯一与外界有固定接触的点——太后小厨房送来的饮食。虽然饮食来源可靠,但运送的路径呢?装盛的器皿呢?或者……每日清晨,荒园中凝结的、用于灌溉花木的“露水”?苏晚晚和容嬷嬷有时会收集一些净露烹茶。
      一个极其阴险、难以察觉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而执行这个计划的关键人物,或许就是那个能被信鸽准确找到绣绮阁的、对宫内路径了如指掌的神秘人。这个人,可能早就被她,或被“元先生”的势力,以另一种方式掌控或利用了。
      宫墙内外,两张网都在收紧。苏晚晚在绣架前争分夺秒,陆珩在诏狱中运筹帷幄,而黑暗中的毒手,已经悄然伸向了绣绮阁那盏孤灯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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