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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调色盘上的陌生与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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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答应参加画友聚会后的一周,时间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流逝。工作依然繁忙,但每日回到公寓后的时光开始变得不同——她会不自觉地检查手机,期待看到夏栀分享的画作或日常琐事;浇水时会对植物多说几句话,仿佛它们真的能听懂。
周四晚上,夏栀发来聚会的具体信息:“周六下午三点开始,在我家。大概五六个人,都是很好相处的朋友!不用担心,就当是放松一下。”
林深回复:“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不用,我都准备好了!你就带自己来就好”
周五加班到九点,林深离开公司时,夏栀的消息正好进来:“路过你家楼下,看到灯还黑着。又加班了?”
“刚结束。”
“辛苦了...明天见!”
“明天见。”
周六下午两点半,林深站在衣柜前,第一次为穿什么而犹豫。她的衣服大多是适合职场的简约款式,黑白灰三色主宰。最终她选择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这在她有限的“有颜色”服装中已经算是最大胆的选择。
两点五十分,她拿着一个小纸袋站在1502门口,深呼吸两次,才按下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夏栀今天穿了条杏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丝巾松松系在脑后,脸上洋溢着喜悦:“林深!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摆盘子!”
她自然地拉着林深的手走进屋。公寓已经布置过,沙发被挪到墙边,中央铺了一大块深蓝色地毯,几个色彩斑斓的坐垫散落四周。工作台被清理出来当作自助餐台,上面摆满了食物——水果拼盘、小点心、色彩鲜艳的饮料。
“这些都是你做的?”林深有些惊讶。
“一部分是我做的,一部分是朋友们带的。”夏栀将一碟曲奇递给她,“摆在这里好吗?”
林深接过碟子,小心地放在适当位置。纸袋还拿在手里,夏栀注意到了:“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林深将纸袋递过去,“我自己烤的饼干,不太甜。”
夏栀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会烤饼干?”
“照着食谱学的。”林深说得轻描淡写,没提这是她失败三次后才成功的成品——第一次烤焦了,第二次太干,第三次才找到合适的温度和时间。
夏栀打开纸袋,里面是形状规整的抹茶饼干,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好厉害!”她拿起一块尝了尝,眼睛立刻亮起来,“真的好吃!不甜但很香!”
“你喜欢就好。”
门铃在这时响起。夏栀跑去开门,三个年轻人陆续进来,公寓里瞬间充满了笑声和问候。
“栀栀!好久不见!”一个短发女孩给了夏栀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雨!你又剪头发了!”夏栀笑着回抱她。
林深站在餐台边,看着这个陌生的社交场景。她认识小雨——夏栀提过很多次的闺蜜,另外两个人则是第一次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画筒;一个长发女生,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色珠子。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林深,我的邻居。”夏栀拉着她走到朋友们面前,“林深,这是小雨,我最好的闺蜜;这是阿哲,版画家;这是薇薇,水彩插画师。”
“你们好。”林深点头致意,语气礼貌而疏离。
“哇,你就是栀栀常提起的那个‘冰山美人’邻居!”小雨直言不讳,好奇地打量着她,“果然很有气质。”
林深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夏栀连忙打圆场:“小雨你别乱说!林深只是比较安静。”
“安静好,安静好。”阿哲推了推眼镜,“我们这群人太吵了,正好需要点安静的力量平衡一下。”
大家都笑了,气氛缓和下来。林深退到角落,看着夏栀自如地招呼朋友们。她像一个小太阳,温暖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笑声清脆,动作自然。
三点半,又来了两个人,公寓里更加热闹。大家随意坐在地毯上,分享着各自带来的作品和新项目的想法。林深坐在最边缘的坐垫上,安静地听着。
“我最近在尝试新的技法,用咖啡和茶代替部分颜料。”薇薇展示着她的作品,纸上深浅不一的褐色调子形成奇妙的纹理。
“这个想法很有趣!”阿哲凑近细看,“不过要控制好浓度不容易吧?”
“是啊,失败了好多次,我的厨房都快成化学实验室了。”
大家笑起来。林深注意到夏栀时不时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和关心。每次目光相遇,夏栀都会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林深是做什么的?”小雨突然问。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林深放下手中的水杯:“项目分析。”
“听起来好厉害!”薇薇说,“是那种要看很多数据和表格的工作吗?”
“嗯。”
“那和艺术完全相反呢。”阿哲若有所思,“一边是精确的数字,一边是感性的表达。”
“不完全是。”林深开口,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有些惊讶,“数据分析也需要识别模式,发现规律,看到数字背后的故事。这...和艺术有相通之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她的话。夏栀的眼睛尤其亮,充满期待。
“比如说,”林深继续,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一个项目的成败数据,反映的不只是数字,还有团队合作、市场变化、决策时机...就像一幅画的色彩不只是颜料,还有光影、情绪、创作者的意图。”
她说完了,公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阿哲率先鼓掌:“说得太好了!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是啊,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我们的工作也没有那么遥远了。”薇薇笑着说。
夏栀看向林深,眼神里满是骄傲。那个眼神让林深心头一暖,陌生的社交场合带来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
大家继续讨论艺术,林深偶尔插几句话。她发现自己并非完全不懂——多年的逻辑训练让她能清晰地分析问题,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当薇薇纠结于如何让咖啡渍保持稳定时,林深建议她尝试记录每次实验的变量:咖啡浓度、纸张类型、湿度、时间...
“像做实验一样记录数据,就能找到规律。”她说。
“这个主意好!”薇薇拿出手机开始记录,“我回去就试试。”
四点半,夏栀提议玩一个小游戏:“我们每人画一张速写,主题是‘夏日午后’,然后匿名投票选出最喜欢的。奖品是...”她拿起林深带来的饼干,“这盒超级好吃的抹茶饼干!”
大家欢呼起来。纸和笔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林深也拿到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林深也要画吗?”小雨问。
“当然,每个人都参加。”夏栀说,朝林深眨眨眼,“别担心,只是游戏。”
林深看着空白纸面,想起夏栀说过的话——不要想着画“对”,只是记录看到的东西。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夏栀身上。她正专注地低头画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
林深拿起铅笔,开始画那个侧影。线条起初有些犹豫,但渐渐流畅起来。她画夏栀的轮廓,画她挽头发的丝巾,画她握着铅笔的手。背景是模糊的公寓内部,有窗台上的植物,有散落的画具,有透过窗帘的午后阳光。
十分钟后,所有人停笔。作品被收集起来,随机排列在餐台上。六张画风格迥异:小雨画了窗外的街景,阿哲画了抽象的色彩构成,薇薇画了桌上的水果拼盘,另外两位朋友分别画了室内的植物和大家的鞋子。
最后一张是林深的画。当它被展开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哇...”小雨轻声说,“这是...栀栀?”
画中的夏栀栩栩如生,虽然只是简单的铅笔素描,但抓住了她的神韵——专注,温暖,充满生命力。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让整个画面有了一种宁静而动人的氛围。
“谁画的?”阿哲问,“这功底不错啊。”
夏栀看着那张画,脸微微泛红,然后转头看向林深。林深轻轻点头,承认是自己画的。
“天啊,林深你学过画画?”薇薇惊讶地问。
“刚开始学,不久。”
“不可能!这线条,这光影...”小雨凑近细看,“你肯定有天赋!”
“是夏栀教我的。”林深诚实地说,“她告诉我,画画不是要画‘对’,而是要画‘看到’。”
夏栀的眼睛湿润了,她别过头,假装整理头发。投票结果毫无悬念——林深的画获得了全票。
“实至名归!”阿哲宣布,“饼干归林深所有!”
但林深将饼干盒推到中央:“大家一起分享吧。”
下午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继续。大家吃着饼干,聊着天,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林深依然话不多,但已经不再感到格格不入。她发现这些艺术创作者虽然外表随性,但都对自己的领域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热情,这让她感到亲切。
六点左右,朋友们陆续离开。小雨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拥抱夏栀时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夏栀笑着推了她一下。
送走所有人后,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夏栀开始收拾,林深自然地帮忙。
“今天谢谢你。”夏栀一边洗碗一边说,“我知道这种场合对你来说可能不太舒服...”
“我很喜欢。”林深说,将擦干的盘子递给她,“你的朋友们都很好。”
“他们也很喜欢你。”夏栀笑了,“小雨刚才偷偷跟我说,你比想象中温暖多了。”
林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擦盘子。但她心里明白,这种改变是真实的——她开始愿意打开自己的一小部分,让别人看到。
收拾完毕后,两人坐在沙发上休息。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你的画...”夏栀轻声说,“画得真好。谢谢你把我画得那么...”
“那么真实。”林深接过话,“因为你就是那样。”
夏栀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裙摆:“林深,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起初只能看到坚固寒冷的外表,但慢慢靠近后,会发现里面有流动的活水,有闪光的冰晶,有整个被冰封的春天。”
林深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比喻让她既陌生又感动。
“我不是冰山。”她最终说,“只是...习惯了保持距离。”
“我知道。”夏栀抬起头,眼神温柔,“但距离是可以调整的,对吧?就像画一幅画,近景和远景的关系,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看。”
林深点点头。她看着夏栀,看着她眼中的自己——一个比平时更柔和,更放松的倒影。
“那张画,可以送给我吗?”夏栀问。
“当然。”
夏栀去拿了那张素描,小心地卷起来:“我会好好珍藏的。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林深想说些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她只是微笑,一个很小但真实的微笑。
七点,林深准备回楼上。在门口,夏栀叫住她:“下周...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美术馆?有个新展览,关于光影与色彩的研究。”
“好。”林深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说定了!”夏栀的笑容像夏日傍晚最后一缕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回到16楼,林深没有立即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栀发来的照片——那张素描已经被她装在一个简单的画框里,摆在书架上。
“找到了它的家。”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林深回复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素描本。今天她有很多想画的东西——阿哲说话时夸张的手势,薇薇手腕上彩色的珠子,小雨大笑时露出的虎牙,还有朋友们围坐在地毯上的场景。
她画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每一笔都在记录,都在感谢,都在纪念这个让她踏出舒适区的午后。
临睡前,她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薄荷已经长得十分茂盛,她摘了几片叶子准备明天泡茶。栀子花又开了一朵,香气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躺在床上,林深想起夏栀的话——她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也许是的。那些经年累月的冰层,在持续的温暖中,开始悄然消融。起初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缝,然后有水流出来,带着冰封已久的春天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会带来什么,会走向哪里。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不再害怕这种改变。
闭上眼睛前,她给夏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我也是。晚安,好梦。”
林深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微笑。窗外,城市的夜晚温柔而漫长,而在她的心中,一片冰层正在悄然融化,露出下面流动的、鲜活的水流。那些水将滋养新的生命,带来她从未想象过的色彩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