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融化时》南宫璃月

5、意料之外的雷雨

　　六月末，梅雨季终于结束，盛夏以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城市仿佛一夜之间被浸泡在湿热中，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林深的公司进入了年中盘点期，这意味着加班成为常态，每日离开写字楼时，夜幕早已深沉。

　　周二晚上九点，林深终于结束了一个长达四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显得遥远而冷漠。

　　回到公寓楼，电梯在15层停顿时，林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1502的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说明夏栀还没睡。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停留，继续上升到16层。

　　打开门，熟悉的寂静扑面而来。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餐桌上放着她早上匆忙离开时没收拾的咖啡杯。林深放下公文包，走到窗台边。薄荷和栀子花都长得很好，栀子花开了第四朵，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有几条工作消息，母亲询问周末是否回家的信息，还有一条来自夏栀，发送于两小时前：

　　“今天路过一家新开的文具店，给你带了一支自动铅笔。笔杆是薄荷绿的，和你窗台上的薄荷很配，放在你门口了。”

　　林深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纸袋。她拿进来，里面是一支设计简约的自动铅笔，薄荷绿的金属笔身，握感舒适。还有一张便签，上面画着一支铅笔和一盆薄荷，旁边写着“希望你喜欢”。

　　林深将笔握在手中，金属微凉的触感让她疲惫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回到沙发，给夏栀回复：“收到了，谢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在赶稿，编辑催得急，你呢？刚下班？”

　　“嗯。”

　　“辛苦了。吃饭了吗？”

　　林深看了眼空荡荡的厨房：“等会吃。”

　　“不行！现在就去吃！我可以监督你。”后面跟着一个严肃的表情。

　　林深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速食便当，加热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吃了。”

　　“这还差不多，那我继续画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熬太晚。”

　　对话结束，林深慢慢吃着便当，手里握着那支薄荷绿的铅笔。笔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夏日清晨薄荷叶上的露珠。

　　周三，气象台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下午三点，林深在会议室里感到一阵眩晕。冷气开得很足，但长时间的会议和缺乏睡眠让她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林深？你的意见呢？”项目经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定了定神，清晰陈述了自己的分析。会议结束时，张薇走过来低声问：“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有点累，没事。”林深简短回答。

　　“年中盘点就是这样，熬过去就好了。”张薇拍拍她的肩，“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林深点头，回到工位后却感到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去。手机震动，是夏栀发来的消息：

　　“热死了热死了！工作室空调坏了，我逃回家了。你今天还要加班吗？”

　　“可能要。”

　　“好吧...如果回来早的话，我做了绿豆汤，冰镇的，可以给你留一份。”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键盘上停留。她最终回复：“好，谢谢。”

　　晚上八点，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林深走出写字楼，热浪立刻将她包围。地铁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她感到头晕加剧，勉强支撑着回到公寓楼。

　　电梯到达15层时，门开了，夏栀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

　　“林深！你回来啦！”她笑着打招呼，随即表情一变，“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有点头晕。”林深实话实说，声音比平时虚弱。

　　夏栀立刻走进电梯，按下16层：“肯定是中暑了。来，先把这个喝了。”

　　她递过来那碗绿豆汤，冰凉的碗壁触碰到林深的手，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林深接过，小口喝着。清甜的汤汁带着薄荷的清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电梯到达16层，夏栀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进去。”

　　林深没有拒绝。她确实感到脚步虚浮，夏栀的支撑让她感到安心。

　　进入公寓，夏栀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熟练地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一些：“不能一下子太冷，温差太大会更难受。”

　　她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林深：“慢慢喝。你吃饭了吗？”

　　林深摇头。

　　“我就知道。”夏栀叹气，“等着，我下楼拿点东西上来。”

　　不等林深回应，她已经跑出了门。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小碟青梅。

　　“粥是晚上煮的，还温着，正好。”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青梅开胃，如果没胃口可以吃一点。”

　　林深看着那些食物，突然感到眼眶发热。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别客气。”夏栀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双手托着下巴，“快吃吧，吃完好好休息。”

　　林深慢慢吃着粥。清淡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温暖了疲惫的身体。夏栀安静地陪着她，偶尔起身检查空调的温度，或者给她添水。

　　“你怎么知道中暑该怎么做？”林深问。

　　“以前在画室打工时学的。”夏栀说，“夏天画室里又热又闷，经常有学生中暑。老师教了我们一些应急办法。”

　　“你还打过很多工？”

　　“嗯，大学时做过很多兼职。”夏栀笑了笑，“咖啡馆服务员，书店店员，画室助教...一方面赚生活费，一方面也能体验不同的人生，对我画画有帮助。”

　　林深看着她。灯光下，夏栀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忽然意识到，夏栀的阳光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在经历生活后依然选择保持的温暖。

　　吃完粥，林深感觉好了很多。夏栀收拾了餐具，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状况：“明天最好请假休息一天，中暑不是小事。”

　　“项目还没结束...”

　　“项目永远做不完，但身体只有一个。”夏栀难得严肃地说，“听话，好好休息。”

　　林深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于点头：“好。”

　　夏栀这才笑了：“那我下去了。有事随时叫我，我今晚不熬夜。”

　　“夏栀。”林深叫住她。

　　“嗯？”

　　“真的，谢谢。”

　　夏栀的笑容温柔起来：“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不用总说谢谢。”

　　她离开后，公寓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次，寂静不再冰冷。林深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夏栀担忧的表情和细心的照料。

　　朋友。这个词在她心中激起涟漪。她有过同事，有过同学，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夏栀可能是第一个。

　　周四早晨，林深听从建议请了假。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因为生病请假。上司爽快批准了，还嘱咐她好好休息。

　　她在公寓里休息了一上午，中午时分，门铃响了。夏栀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外：“病号餐！我特意煮得清淡，加了点姜丝驱寒。”

　　林深让她进来。夏栀今天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今天没工作？”林深问。

　　“下午要去工作室，上午正好有空。”夏栀把面放在餐桌上，“趁热吃。”

　　面汤清澈，几片青菜和香菇漂浮其中，确实很适合病人。林深慢慢吃着，夏栀则走到窗台边检查植物。

　　“薄荷长得真好，你照顾得很用心。”她转头笑道，“栀子花也是，比在我家时开得还茂盛。”

　　“它们很好养。”林深说。

　　“是你用心。”夏栀纠正她，“植物能感受到照顾它们的人的情绪。你给它们的不只是水和阳光，还有陪伴。”

　　林深停下筷子。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吃完面，夏栀准备离开。临走前，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我早上做的。”

　　盒子里是几块手工薄荷糖，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细碎的薄荷叶。

　　“喉咙不舒服时可以含一颗。”夏栀说，“我走啦，记得多喝水，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林深拿起一块薄荷糖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薄荷特有的香气，一直蔓延到心里。

　　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拿起夏栀送的素描本和那支薄荷绿铅笔。窗外阳光炽烈，但她拉上了纱帘，室内光线柔和。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台上的植物。

　　这一次，她画得比之前放松。不再追求精确的形似，而是尝试捕捉光影和氛围。薄荷叶的层次，栀子花瓣的弧度，花盆在窗台上投下的影子...她一笔一笔地画着，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签上日期。虽然不是完美的作品，但她看到了一些进步——线条更流畅了，对光影的理解更深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夏栀：“在休息。”

　　夏栀很快回复：“画得越来越好了！特别是那片叶子的光影处理，好好休息，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

　　傍晚时分，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滚滚而来，遮蔽了夕阳。林深站在窗前，看着天色骤变。不久，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鸣而至，暴雨倾盆而下。

　　狂风裹挟着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急促的声响。林深正要给植物浇水，手机突然响了，是夏栀打来的。

　　“林深！你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吗？”夏栀的声音带着焦急。

　　林深这才想起，早上她确实晾了几件衣服在阳台上。“忘了。”

　　“快去收！雨太大了，会淋湿的！”

　　林深走到阳台，狂风立刻卷着雨水扑到她身上。她迅速收下衣服，回到室内时，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手机又响了，还是夏栀：“收好了吗？”

　　“收好了，谢谢提醒。”

　　“那就好...那个，林深，”夏栀的声音突然变小，“我能不能上来一趟？我这边阳台的窗户关不上了，风雨太大，我一个人按不住...”

　　“当然。”林深立刻说，“我下去帮你。”

　　“不用不用，我上来就行！你病还没好，别下来淋雨。”

　　几分钟后，门铃响起。林深打开门，夏栀站在外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T恤贴在身上，帆布包也湿透了。

　　“快进来。”林深侧身让她进入，立刻去拿毛巾。

　　夏栀接过毛巾擦拭头发，有些不好意思：“雨太大了，我刚从工作室回来，正好遇到暴雨...”

　　“窗户关不上？”林深问。

　　“嗯，老问题了，窗框有点变形，平时还好，这种大风天就按不住。”夏栀擦着脸，“能借把伞吗？我下去再试试。”

　　“我跟你一起去。”林深拿起伞和钥匙。

　　“可是你还病着...”

　　“已经好多了。”林深语气坚定。

　　两人下楼来到1502。夏栀的阳台上果然一片狼藉——几盆小植物被吹倒了，泥土散落一地，一扇窗户在狂风中剧烈晃动，雨水不断泼进来。

　　“我按住窗户，你锁插销。”林深果断指挥。

　　她们合力对抗着狂风。林深用全身力气按住窗框，夏栀迅速将插销推入锁孔。固定好窗户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阳台上一片狼藉。夏栀看着倒下的植物，表情心疼：“我的多肉...”

　　“先搬进去，雨停了再整理。”林深帮她把还能挽救的植物搬进室内。

　　忙完后，两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突然都笑了。夏栀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林深的衬衫湿了大半，裤脚沾着泥土。

　　“谢谢你，林深。”夏栀真诚地说，“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你也帮过我很多。”林深说。

　　窗外的雷雨仍在继续，但室内温暖干燥。夏栀给林深找了件干净的T恤换上，虽然有点小，但勉强能穿。

　　“饿了吗？”夏栀问，“我本来想带晚餐上去的，结果遇到这场雨...不过我可以现在做点简单的。”

　　她们一起在厨房准备晚餐。夏栀煮了姜茶驱寒，又做了简单的炒面和蔬菜汤。雨声成了背景音乐，厨房里温暖明亮，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吃饭时，夏栀讲起了工作室的趣事，林深则说了些公司的琐事。对话轻松自然，仿佛她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饭后，雨势渐小。夏栀拿出画册，给林深看她最近完成的插画——一系列关于夏日雨景的作品。有孩童在积水边放纸船，有恋人在屋檐下躲雨，有老人坐在窗前听雨声...

　　“我喜欢雨。”夏栀轻声说，“它让世界变慢，让人们停下来，注意到平时忽略的东西。”

　　林深看着那些画。夏栀的笔下，连阴郁的雨天都透着温暖和希望。

　　“你的画，能治愈人。”她说。

　　夏栀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真的吗？”

　　“真的。”林深点头，“我的一个同事，有次看到你给我的那张荷花素描，问我是谁画的。她说看着那张画，感觉焦虑都减轻了。”

　　夏栀的脸微微泛红：“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多画一些给你。”

　　“我很愿意。”林深说。

　　雨停了，夜色深沉。林深准备回楼上时，夏栀叫住她：“林深，下周末...我有个小型的画友聚会，就在我家。都是一些画画的朋友，人不多。你想来吗？”

　　林深犹豫了。社交场合从来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夏栀连忙补充。

　　“我想去。”林深打断她，“只是，我不太会和人交流。”

　　“没关系！”夏栀眼睛亮起来，“你不需要刻意说什么，就在旁边听着，看看画，吃吃东西就好。而且...”她笑了笑，“有我在呢。”

　　林深点头：“好。”

　　回到16楼，林深站在窗前。雨后的城市被洗刷得干净清新，霓虹灯在水洼中反射出斑斓的光。她看着楼下1502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出。

　　手机震动，夏栀发来消息：“今晚谢谢你，晚安”

　　“晚安。”林深回复，加了一个月亮的符号。

　　她走到窗台边，轻轻触碰薄荷的叶片。植物能感受到照顾它们的人的情绪——夏栀的话在她心中回响。

　　也许人心也是如此。在得到足够的温暖和照料后，即使是最封闭的冰山，也会悄悄融化一角，生出新的可能。

　　林深拿起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今晚的记忆——狂风暴雨中，两个人合力关上一扇窗户。线条简单，但抓住了那一刻的默契与连接。

　　她在画旁写下日期，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而在林深的心中，某种冰冻已久的东西，正随着夏日的雷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