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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融冰时刻的犹豫与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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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温室,热浪蒸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林深的工作进入年中总结阶段,每日与报表、数据、分析为伴,但她开始注意到办公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形态变化——叶片从嫩绿转为深绿,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周一下午,部门总监将林深叫进办公室。总监姓陈,五十多岁,严谨干练,是林深职业上的引路人。
“林深,坐。”陈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年中评估结果出来了,你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出色。”
“谢谢陈总。”林深平静回应,等待下文。
“公司有个新项目,在伦敦分部,需要一位有国际经验的项目主管牵头。”陈总监推了推眼镜,“为期一年,可能延长到两年。我想推荐你去。”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伦敦,她曾工作三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阴晴不定的天气,泰晤士河畔的黄昏。那段时间她住在南肯辛顿的一间小公寓里,每日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为什么是我?”她问。
“你的专业能力,跨文化工作经验,还有...”陈总监顿了顿,“你的稳定性。这个项目需要高度专注,不受干扰。我知道你能做到。”
林深沉默着。一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国际项目,职业晋升,更广阔的平台——这些正是她一直追求的。但现在...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陈总监有些惊讶。林深从来都是立即做出决定的人。“当然,给你一周时间。但这个机会很难得,林深。多少人梦寐以求。”
离开办公室时,林深感到一种陌生的沉重。她站在茶水间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手机震动,夏栀发来消息:
“今天工作室空调终于修好了!我买了西瓜,冰镇的,晚上要不要一起吃?”
林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好,七点。”
“等你”
下午的工作效率明显下降。林深发现自己第三次读同一段数据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她起身去接水,在走廊遇见张薇。
“林深,听说伦敦项目的事了?”张薇压低声音,“恭喜啊,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张薇惊讶,“要是我,立马就答应了。不过也是,你才从国外回来不久...但这次是主管职位,不一样的。”
林深没有解释。她知道自己无法解释——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刚刚开始学习画画的夜晚会比职业晋升更重要,无法解释为什么一盆薄荷和栀子花的香气能牵住她的脚步。
下班后,她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回到家。站在1602的门口,她没有立即进去,而是转身下楼,敲响了1502的门。
夏栀很快开门,脸上还沾着一点颜料:“林深?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配色...”
她拉着林深走进工作室。画架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插画——两个女孩并肩坐在屋顶上看夕阳,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温柔起伏。
“这是为一本青春小说画的封面。”夏栀指着画面,“编辑说需要更有‘心动感’,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静静地看着那幅画。色彩温暖柔和,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两个女孩的背影依偎在一起,气氛安宁美好。
“这里。”林深指着画面一角,“如果加一点反光,比如远处窗户反射的夕阳,会不会增加层次感?”
夏栀眼睛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她立刻拿起画笔,蘸取一点淡金色颜料,在画面边缘轻轻点染。微小的改变让整个画面瞬间生动起来,仿佛真的能感受到那个夏日傍晚的温度。
“太好了!”夏栀放下画笔,转身抱住林深,“你真是我的灵感缪斯!”
这个拥抱短暂而自然,夏栀很快就松开了,跑去洗手准备切西瓜。但林深站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
她们坐在夏栀公寓的地毯上吃西瓜。冰镇的西瓜清甜多汁,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夏栀讲着她最近的创作计划,语气兴奋,眼睛里闪着光。
“出版社编辑看了我的作品集,说可以考虑给我出个人画册。”她咬着勺子,脸上是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表情,“如果能成真就好了...我一直梦想有自己的画册。”
“一定会成真。”林深说,语气肯定。
夏栀笑了,笑容里有些羞涩:“你这么相信我吗?”
“你的画有治愈人的力量。”林深认真地说,“这样的作品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夏栀的脸微微泛红,低头挖了一勺西瓜:“谢谢...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画得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别人要选择我...”
“因为你画的不仅是画。”林深说,“你画的是光,是温暖,是人们需要却常常忘记的东西。”
夏栀抬起头,眼睛湿润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笑,笑容温柔得像夏夜的微风。
吃完西瓜,夏栀拿出新买的画材——一套进口水彩颜料,颜色丰富得令人惊叹。
“看这个蓝色,叫‘午夜深海’。”她打开一个色块,“还有这个绿色,‘初春苔原’。光听名字就想画画了,对不对?”
林深接过色卡,指尖抚过那些美丽的颜色。她想起自己单调的衣柜,单调的公寓,单调的生活轨迹。在认识夏栀之前,她从未意识到世界可以如此多彩。
“想试试吗?”夏栀问,递给她一张水彩纸和一支画笔。
林深犹豫了一下,接过画笔。她蘸取一点“午夜深海”,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颜色在纸面上晕染开来,深邃而神秘。
“你可以自由地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夏栀鼓励道。
林深闭上眼睛,让思绪飘散。她想起伦敦的雨,灰蒙蒙的天空,独自走在泰晤士河畔的午后。想起公寓窗台上的薄荷,夏日的雷雨,画友聚会上的笑声。想起夏栀的笑容,温暖的手,说“你真是我的灵感缪斯”时眼睛里的光。
她睁开眼睛,开始画画。起初只是随意的色块和线条,但渐渐地,画面开始成形——一片深蓝如海洋,中央有一抹温暖的亮黄色,像穿透云层的阳光。两种颜色交织、渗透,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夏栀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直到林深放下画笔,她才轻声说:“这幅画...有故事。”
林深看着自己的作品。她没有刻意构思,只是任由情感引导画笔。现在看着它,她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冲突——深海般的犹豫与阳光般的向往。
“伦敦有一个工作机会。”她突然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年的项目,可能更久。”
夏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几秒钟的沉默后,她问:“什么时候?”
“刚收到邀请,有一周时间考虑。”
“哦。”夏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画笔,“那...很棒啊。是晋升机会吧?”
“嗯,项目主管职位。”
“恭喜你。”夏栀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就知道你很有能力。在伦敦工作过的话,应该很快就适应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空气里。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刚才的轻松温暖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我还没决定。”林深说。
夏栀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吗?职业发展,国际经验...”
“以前是。”林深承认,“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现在什么?现在有了让她犹豫的理由?现在生活里有了比职业晋升更重要的东西?这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夏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海。“林深,你不能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尤其是像我这样...偶然出现在你生活中的人。”
“你不是偶然。”林深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是...”
是什么?朋友?邻居?照亮她世界的小太阳?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夏栀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如果你不去,将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如果当初去了,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林深沉默。这正是她害怕的——后悔,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出现的后悔。
“如果你去,”夏栀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可以保持联系。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视频,消息...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她说得轻松,但林深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我想想。”林深最终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那晚她回到楼上后,站在窗台前很久。薄荷和栀子花在夜色中静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明白。她给植物浇水,动作缓慢而仔细。
手机亮了,是夏栀的消息:“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真的。”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握住。她想起夏栀说“你真是我的灵感缪斯”时的笑容,想起她在雷雨中湿透的样子,想起她看着自己画的素描时湿润的眼睛。
周三,林深请了一天假。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独自去了美术馆。
夏栀提到的新展览确实令人惊叹。艺术家用光线和色彩创造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展厅里充满流动的光影和奇妙的色彩组合。林深站在一幅作品前——深蓝的背景上,一抹金色像破晓的阳光,穿透层层阻碍,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
标签上写着作品名:《融冰时刻》。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抹金色如何在深蓝中挣扎、渗透、最终创造出全新的色彩层次。冰的融化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持续的温度,耐心的等待。
离开美术馆时已是下午。林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园——她和夏栀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方。
荷花还在开,但已过了最繁盛的时期,一些花瓣开始凋落,漂浮在碧绿的荷叶间。她坐在曾经和夏栀一起坐过的长椅上,看着湖面的涟漪。
一位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喂鸽子。鸽子围着他,咕咕叫着,啄食地上的谷物。老人动作缓慢而从容,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林深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职业晋升、国际经验、更高的薪水——这些都是她曾经认为重要的东西,是她构建安全感的基石。但现在,她开始质疑这种安全的本质。
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外部成就,而是来自内心的丰盈,来自与他人的连接,来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会在那里。
她的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深深,上次你说有朋友,是男生女生啊?”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
“女生,邻居。”林深如实回答。
“哦...”母亲的声音有些失望,随即又振作起来,“女生也好,多交朋友是好事。对了,你王阿姨说那个大学老师还在等你回复...”
“妈,我不需要相亲。”林深打断她,语气比平时更坚定,“我的生活很好,真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你听起来...不太一样了。”
“也许吧。”林深说,“我在学习一些新东西。”
挂断电话后,林深看着湖面。夕阳开始西斜,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她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眼前的景象——荷花,湖面,喂鸽子的老人,还有长椅上自己的影子。
这一次,她画得很快,很放松。不再追求精确,只是捕捉那个瞬间的氛围和感受。
画完后,她在页脚写下日期,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发给了夏栀,附言:“在公园,想起第一次来这里。”
几秒钟后,夏栀回复:“那张长椅!我上周也去过,画了素描。我们的视角好像不太一样”
她也发来一张照片——同样的场景,但更强调色彩和光影,画面温暖明亮。
林深看着两张并排的照片。她的画更冷静克制,夏栀的更温暖鲜活。但奇妙的是,它们放在一起时,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对话。
周四,林深回到公司。陈总监问她考虑得如何。
“我还在考虑。”她说,“能再多给我几天时间吗?”
“下周一前给我答复。”陈总监说,“林深,我知道你可能有些个人考量。但这样的机会不会经常有。”
林深点头。她明白,完全明白。
下午,她收到夏栀的消息:“编辑约我明天谈画册的事,我有点紧张...”
“你会做得很好的。”林深回复,“需要我陪你吗?”
“真的可以吗?就在市中心那家出版社,下午两点。”
“好,我陪你去。”
周五下午,林深提前结束工作,来到出版社楼下。夏栀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整齐地编成辫子,看起来既专业又清新。
“林深!”她小跑过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紧张,“我好怕说错话...”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林深说,“你的作品会说话。”
她们一起走进出版社。夏栀的编辑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干练但友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编辑对夏栀的作品赞不绝口,提出了具体的出版计划。
“你的画有一种独特的温暖,”编辑说,“在当下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社会,人们需要这样的作品来治愈心灵。”
夏栀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问题。林深坐在旁边,安静地观察。她看到夏栀如何专业地讨论版权、版税、印刷细节,如何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创作理念。
这一刻的夏栀,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太阳,而是一个成熟的专业人士,对自己的领域有深刻的理解和热情。
会议结束后,编辑与夏栀握手:“期待我们的合作。你的画会让很多人感到温暖。”
走出出版社,夏栀长舒一口气,然后突然跳起来:“她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她转身抱住林深,这次拥抱持续得更久一些。“谢谢你陪我来,”她在林深耳边轻声说,“有你在,我觉得特别安心。”
林深回抱她,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的选择——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理智还在追赶。
那个周末,林深没有加班。她待在家里,整理思绪。周六上午,她给母亲打了个长长的电话,第一次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生活——工作,植物,画画,还有夏栀。
“她教会我看到生活中的色彩。”林深说,“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色彩,而是...那些让生活有意义的东西。”
母亲安静地听着,最后说:“深深,你听起来很快乐。这是最重要的。”
周日下午,林深站在1602的窗前,看着窗台上的植物。薄荷已经茂盛到需要分盆的程度,栀子花开到了第六朵。她小心地将薄荷分株,移栽到两个新花盆里。
完成后,她拍了一张照片——三盆植物并排而立,绿意盎然。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写给陈总监的邮件,礼貌但坚定地婉拒了伦敦项目的机会。
“感谢您的信任和推荐,”她写道,“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目前阶段留在本地更符合我的职业规划和个人发展需要。我期待在现有岗位上继续为公司创造价值...”
写完后,她没有立即发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检查每一个词句,确认这是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最终,在夕阳的余晖中,她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深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轻松,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层的安宁——她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为了此刻,为了这个开始融化的自己。
手机震动,夏栀的消息:“在干嘛?我煮了绿豆汤,要下来喝吗?”
林深回复:“好,我带着礼物下来。”
她端起一盆分株的薄荷,敲响了1502的门。
门开了,夏栀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等待她归家的灯塔。林深将薄荷递过去:“给你的,从我的那盆分出来的。”
夏栀接过花盆,眼睛亮起来:“它会记得原来的家吗?”
“它会适应新的环境,”林深说,“然后长得更好。”
夏栀抬起头,看着林深。在那一刻,林深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还有比阳光更温暖的理解。
她们没有谈论伦敦,没有谈论选择,没有谈论未来可能面临的任何困难。她们只是坐在夏栀的地毯上,喝着冰镇的绿豆汤,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灯火。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选择,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就已经被理解,被接受,被珍藏。
林深知道,前方的路依然不确定,依然充满挑战。但她也知道,不再需要独自面对那些不确定。有一个人,会和她一起,在调色盘上混合出属于她们的颜色——那些介于冷静与温暖之间,理性与感性之间,孤独与陪伴之间的,独一无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