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色彩渐染的日常 ...
-
进入六月后,梅雨季提前降临了这座城市。
连续一周的阴雨让天空始终蒙着一层灰调,湿漉漉的空气贴着皮肤,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重量。林深的日常工作没有因天气改变,但每日往返于公寓与写字楼之间时,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那些躲雨的行人——仿佛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周四下午,项目会议比预期延长了一个半小时。当林深终于走出会议室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雨丝在路灯下泛着银光。她回到工位,习惯性地查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栀:
“下雨天灵感泛滥,画到现在才发现天黑了,你下班了吗?”
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林深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刚结束。你吃饭了?”
几乎是立刻,夏栀回了消息:“还没!完全忘记时间了...准备煮泡面。”
林深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夏栀坐在画架前专注的模样,周围散落着颜料和草图。她几乎能想象那间充满色彩的公寓在雨夜灯光下的样子,温暖,却有点孤独。
“别吃泡面。”她打字,“我路过超市,需要带什么吗?”
消息发出后,林深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主动,且涉及他人的生活细节。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夏栀的回复跳了出来:
“真的吗?那...能不能帮我带盒鸡蛋和牛奶?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一点点青菜?我冰箱真的空了”
“好。”林深回复,然后关掉电脑。
超市里灯火通明,空气温暖干燥。林深推着购物车,先拿了自己需要的食材,然后在生鲜区停下。她选了最新鲜的一盒鸡蛋,全脂牛奶,又挑了把小青菜。结账时,她犹豫了一下,又转身回去拿了一盒草莓。
回到公寓楼时已经七点半。林深在1502门口停下,敲门前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衣领。门很快打开,夏栀站在暖黄色的光晕里,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和宽松睡裤,头发用铅笔随意挽在脑后。
“林深!谢谢你!”她接过购物袋,眼睛弯成月牙,“快进来,外面冷。”
林深踏入室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和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她注意到夏栀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雨中的城市街景,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染开,色彩朦胧而忧郁。
“还在画?”林深问。
“嗯,雨天的色彩很特别,灰调子里藏着很多层次。”夏栀一边将食材放进冰箱一边说,“对了,你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做简单的炒饭。”
林深本想拒绝,但视线落在夏栀期待的表情上,到嘴边的话变成了:“需要帮忙吗?”
“那最好啦!”夏栀开心地笑起来,“你可以帮忙洗青菜吗?我来切火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显得有些拥挤。林深安静地清洗着青菜,水流声和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夏栀在她身边忙碌,动作熟练轻快,偶尔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经常自己做饭?”林深问。
“嗯,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可以自己控制时间。”夏栀往锅里倒油,“虽然有时候画到忘我就随便应付...不过一个人吃饭确实有点无聊。”
油热了,火腿丁下锅发出滋啦声响,香味弥漫开来。夏栀翻炒着食材,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柔和。林深将洗好的青菜递过去,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夏栀的手温热,沾着一点颜料渍。
“你的手...”林深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啊,削铅笔时不小心划到了。”夏栀不在意地甩甩手,“常有的事。”
炒饭很快做好,夏栀盛了两盘,又在上面各放了一颗煎得完美的荷包蛋。她们端着盘子坐到客厅的地毯上,用茶几当餐桌。
“开动啦!”夏栀双手合十,做了个可爱的动作,然后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嗯!好吃!”
林深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火候恰到好处,调味清淡但足够入味。她慢慢吃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围——沙发上堆着柔软的毯子和抱枕,书架上的书有些歪斜但充满生活气息,墙上的画在暖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你的公寓,很温暖。”她说。
夏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吗?我喜欢被喜欢的东西包围。小雨总说我东西太多,乱糟糟的。”
“不乱。”林深认真地说,“是一种...有序的生机。”
夏栀停下筷子,看着她,笑容渐渐变得柔软:“林深,你有时候说的话,比我想象中温柔很多。”
林深垂下眼睛,专注地盯着盘子里的炒饭。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评价,只能保持沉默。
饭后,夏栀洗了草莓,两人继续坐在地毯上。雨声敲打着窗户,室内却干燥温暖。夏栀翻出一本厚厚的画册,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集。
“看,这是我大二画的,那时候刚接触水彩,胆大妄为,什么都敢尝试。”她翻开一页,是校园湖面的倒影,色彩大胆而绚丽。
林深一页页翻看。从早期的青涩尝试,到后来逐渐成熟的风格,她看到了夏栀成长的轨迹。画册后半部分多是风景和静物,直到最后几页,出现了一系列人物速写——咖啡馆里读书的老人,公园里玩耍的孩子,地铁上疲惫的上班族。
“我喜欢画人。”夏栀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藏在表情和姿态里。”
林深的指尖停在一张速写上。那是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背影,肩颈线条挺拔,长发束在脑后,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画面捕捉了一种孤独但宁静的氛围。
“这是...”
“是我在图书馆偶然看到的陌生人。”夏栀说,“她坐在那里看了三个小时书,姿势几乎没变过。我被她身上的那种...专注的寂静吸引了。”
林深凝视着那张画。她忽然想,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也许也有人曾这样观察过她,将她凝固在画纸或记忆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她问。
“记事起就喜欢。”夏栀抱着膝盖,眼神变得遥远,“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买不起太多画材,我就用铅笔在旧报纸上画。妈妈发现了,省下钱给我买了一盒最便宜的水彩...那盒颜料我用得一滴都不剩。”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后来考上美院,妈妈比我还高兴。她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最大的福气。”
“你妈妈说得对。”林深说。
夏栀转头看她,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你呢?从小就想做现在的工作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个她经常被问到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她经常思考的问题。
“不算想不想。”她最终说,“只是擅长。数学,逻辑,分析...这些对我来说很容易。所以就沿着这条容易的路走了下去。”
“只是因为容易吗?”夏栀轻声问。
林深没有回答。她想起高中时贴在桌角的便签,上面写着某个遥远大学的名称和专业;想起大学图书馆里度过的一个个夜晚,周围是沙沙的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想起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分析时的平静满足。
“也许不只是容易。”她承认,“秩序让我感到安全。可控的变量,可预测的结果,清晰的边界...这些都很重要。”
夏栀点点头,没有评判,只是理解地笑了笑:“每个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林深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夏栀也跟着站起来,“谢谢你来,还帮我带东西...今天很开心。”
林深走到门口,夏栀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跑回厨房,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我自己烤的饼干,这次真的不甜。”
林深接过纸袋。透过袋口,她看到饼干被做成了叶子的形状,点缀着细碎的抹茶粉。
“谢谢。”
“不客气。”夏栀靠在门框上,笑容温暖,“晚安,林深。”
“晚安。”
林深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灯,清冷的空间在眼前展开。她将饼干袋放在餐桌上,走到窗边。薄荷和栀子花在夜色中静立,叶片上还留着傍晚浇的水珠。
她给植物浇了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夏栀给的饼干袋。香气飘散出来,混合着抹茶的微苦和黄油的醇厚。她尝了一块,口感酥脆,甜度确实恰到好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栀发来的消息:“饼干怎么样?我调整了三次配方才做到不甜又好吃!”
林深拍了张饼干的照片发过去:“很好。”
“那就好,对了,周末雨应该会停,公园的荷花可能开了,要不要去看?”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周末她原本计划完成一份行业报告的阅读,再去健身房。但荷花...
“好。”她回复。
“那就周六上午十点,公园北门见!晚安~”
“晚安。”
林深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她的书架整齐排列着专业书籍,按主题和作者字母顺序分类。最上层有几本小说和散文集,是多年前购买的,早已落灰。
她抽出一本诗集——大学时期某个文艺社团发的赠品,几乎没翻开过。回到沙发上,她随意翻开一页: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窗外的城市在雨夜中闪烁,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开来。林深合上书,望向窗台上的两盆植物。在认识夏栀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荒凉——那只是她选择的,有序的,可控的存在方式。
但现在,当她回到这个安静的空间,却开始意识到一种之前未曾察觉的寂静。不是宁静,而是空旷。
周五上班时,林深注意到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枯萎了几片叶子。她走过去,给那盆几乎被遗忘的植物浇了水。隔壁工位的年轻实习生惊讶地看着她:“林姐,你也养植物啊?”
“只是浇水。”林深简短地说,回到自己座位。
但下午茶歇时,她又走过去,调整了绿萝的位置,让它能接收到更多散射光。这个小动作被张薇看在眼里,后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下班时,雨终于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倾泻而下,将湿漉漉的城市染成暖橙色。林深走出写字楼,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回到公寓楼,她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包裹。拆开后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素描本,封面上手绘着薄荷和栀子花。翻开第一页,是夏栀的字迹:
“给林深:
这本素描本用了最好的纸张,适合所有类型的画笔。
如果你哪天想试试...也许可以从一片叶子开始?
——夏栀”
林深抚摸着纸张的纹理,粗糙而柔软。她从未学过画画,学生时代的美术课成绩也只是中等。但此刻,看着空白的纸面,她竟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冲动——想要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周六早晨,阳光明媚。林深准时出现在公园北门,夏栀已经等在那里,背着她标志性的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
“早!我给你买了抹茶拿铁,不加糖。”夏栀递过来一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深接过温热的纸杯:“谢谢。”
荷塘边的栈道上已经有不少游客。初夏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从层层叠叠的绿叶中探出头,晨露在花瓣上闪闪发光。夏栀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找个角度支起画架,开始速写。
林深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铅笔在纸上游走。夏栀画得很快,线条流畅而自信,寥寥几笔就抓住了荷叶的形态和光影。
“你要不要试试?”夏栀忽然转过头,把铅笔递给她。
林深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笔。夏栀让出位置,站到她身后:“很简单,就看着那朵花,然后画你看到的。”
林深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看了很久,终于落下第一笔——生硬,迟疑,线条歪斜。她皱起眉头。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夏栀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和而鼓励,“放松手腕,不要想着画‘对’,只是记录你看到的东西。”
林深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不再思考,只是观察,然后让手移动。线条依然笨拙,但逐渐流畅了一些。她画了一朵荷花,几片荷叶,背景是模糊的水面。
当她停下笔时,夏栀轻轻鼓掌:“很好!你看,这片叶子的角度抓得很准。”
林深看着自己的画。与夏栀的作品相比,它稚嫩得可笑,但确实是她亲手创造的,从空白中诞生的图像。
“送给你。”夏栀撕下那页纸,仔细折好放进林深手中,“你的第一张画,值得纪念。”
林深握着那张纸,纸张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曾喜欢过涂涂画画,只是后来被更“重要”的学科取代,渐渐遗忘了这种单纯的快乐。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夏栀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其实每个人都可以画画,只是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不会’,就不尝试了。”
她们在荷塘边待了一上午。夏栀完成了两幅水彩速写,林深则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在夏栀给她的素描本上尝试画些简单的线条。
中午,她们在公园附近的小店吃了简单的午餐。夏栀讲起她最近的插画项目,是为一本儿童书画插图,主题是“四季的魔法”。
“我画春天时,一直在想我们逛花市的那天。”她说,“所以画面里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安静,一个活泼,一起在花丛中探险。”
林深搅拌着碗里的汤:“你经常把自己的经历画进作品里?”
“嗯,这样画出来的东西才有真实的温度。”夏栀托着下巴,“艺术不就是把生活里的光收集起来,再折射给别人看吗?”
饭后,夏栀要去工作室见编辑,两人在路口分别。林深回到公寓,将那张荷花素描用磁贴固定在冰箱上。白色的冰箱门上,那张小小的画显得格外醒目。
周日,她照例进行大扫除。擦到书架时,她将那本诗集移到更顺手的位置。整理衣柜时,她将几件几乎不穿的深色衣服收进箱底,留下了更多浅色系的选择。
傍晚,她站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薄荷已经长得十分茂盛,嫩绿的新叶不断冒出。栀子花开到了第三朵,香气在晚风中飘散。
手机响起,是母亲打来的视频通话。林深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深深,在忙吗?”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不忙,刚做完清洁。”
“那就好,别总工作,注意休息。”母亲顿了顿,“上次说的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真的不考虑见见?人家是大学老师,性格温和...”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林深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
母亲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多孤单啊。你看隔壁陈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
“我不孤单。”林深说,话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也怔住了:“什么?”
林深望向窗台上的植物,还有冰箱上那张稚嫩的素描:“我的生活很充实。有工作,有爱好,有...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柔和下来:“有朋友是好事...是同事吗?”
“邻居。”林深说,“一个插画师,人很好。”
“那...什么时候带回家吃个饭?”母亲试探着问。
“以后再说吧。”林深没有拒绝,只是留有余地,“我得去准备晚饭了。”
挂断电话后,林深站在原地良久。晚风穿过阳台,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孤单”的定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曾经,孤单是她的选择,是她建立起来的保护墙。而现在,她开始理解,真正的充实不是来自绝对的独处,而是来自与他人的连接——那些偶然的相遇,无意的分享,以及色彩渐渐渗入日常的缓慢过程。
她回到屋内,翻开夏栀送的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片薄荷叶。线条依然笨拙,但她不再在意完美与否。
画完后,她在页脚写下日期,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夏栀:“在练习。”
几秒钟后,夏栀回复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一句话:“超棒!继续画”
林深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夜色渐深,但她的心中却有一小片地方,被温柔地照亮了。
那些光起初很微弱,如同远星的闪烁,但正在一点一点汇聚,慢慢驱散经年累月的清冷与寂静。而她,第一次不再抗拒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