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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市与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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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的街心公园比林深想象中更热闹。
南门口,夏栀像只雀跃的小鸟朝她挥手:“你真的来了!”她的笑容在晨光中明亮得晃眼,让林深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嗯。”林深简短地回应,目光扫过夏栀身后的公园入口。人群三三两两,多是晨练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花市在里面,沿着这条小路走就到了。”夏栀自然地走在她身边,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常来这里写生,春天尤其美,海棠、樱花、连翘...全都开了。”
两人并肩走进公园。林深注意到夏栀今天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调。这个细微的体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感。
“你经常一个人来写生?”林深问,问题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主动开启了话题。
“大多数时候是。”夏栀点头,“小雨——就是我闺蜜——偶尔会陪我,但她更喜欢逛街看电影。其实一个人也挺好,安静,能听清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说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你闻到了吗?混合的花香,还有泥土被晒暖的味道。”
林深学着她也深吸了一口气。除了花香,她还闻到了夏栀身上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清淡却持久。
花市设在公园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摊位沿着石板路两侧排开。各色鲜花在晨光中绽放,盆栽植物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哇,今天多了好多摊位!”夏栀兴奋地左顾右盼,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似乎在等林深跟上。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夏栀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驻足,俯身观察一盆兰花或一束鲜切花,偶尔与摊主交谈几句。林深则跟在她身后半步,保持着惯有的沉默观察。
“这盆栀子花状态真好。”夏栀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轻轻触碰洁白的花瓣,“和我名字一样的花。”
摊主是位慈祥的老奶奶:“姑娘喜欢就带一盆回去吧,今早刚开的,香着呢。”
夏栀犹豫了一下:“可是我阳台已经放不下了...”她转头看向林深,眼睛突然一亮,“林深,你要不要?你阳台上空荡荡的,正好需要点绿色。”
林深看着那盆栀子花。洁白的花朵在绿叶衬托下格外清新,香气比她想象中淡雅。
“我不会养。”她说。
“很简单的!我教你。”夏栀已经转向老奶奶,“请帮我们包起来吧。”
当夏栀将花盆递过来时,林深迟疑了片刻才接过。泥土的温热透过塑料盆传递到手心,与花朵的清凉形成奇妙的对比。
“就当是我谢谢你让我放多肉的谢礼。”夏栀眨眨眼,没给林深拒绝的机会。
她们继续向前走。夏栀在一个卖手工皂的摊位前被吸引,拿起一块雕成小猫形状的香皂细看。林深站在原地等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夏栀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她睫毛上跳跃。她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两条松散的辫子,露出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在耳边轻轻晃动。林深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与一个并非同事或家人的人待在一起。
“你看这个可爱吗?”夏栀举起小猫香皂,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林深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像你。”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夏栀睁大眼睛,随即笑出声来:“你是说我像猫吗?小雨也这么说,说我有时候粘人,有时候又自己玩得很开心。”
林深没有解释,她其实想说的是“可爱”。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逛完花市已近十点。夏栀提议去公园湖边的长椅坐坐,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素描,林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作响,混合着远处儿童的嬉笑声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林深放松了挺直的背脊,靠在长椅背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你周末通常做什么?”夏栀一边画一边问,眼睛仍专注在纸面上。
“打扫,阅读,处理工作。”林深回答。
“听起来很...”夏栀寻找着合适的词,“规律。”
“嗯。”
“不过规律也有规律的好。”夏栀转头对她笑了笑,“我有时候太随性了,截稿日前总是手忙脚乱。”
林深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经常熬夜?”
“灵感来了就停不下来。”夏栀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最近在调整作息,毕竟身体要紧。”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林深看着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忽然开口:“在国外时,我也养过一盆植物。”
夏栀停下笔,转过头认真看着她,等待下文。
“是同事送的离别礼物,一株仙人掌。”林深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这东西耐旱,适合我这种经常忘记浇水的人。”
“然后呢?”
“我确实经常忘记浇水。”林深说,“但它还是活了两年。后来项目结束回国,带不回来,就留给了下一任住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分享私人生活的片段。话说完后,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负。
夏栀没有评论,只是重新拿起画笔:“仙人掌是很顽强的生命。不过薄荷和栀子花更温柔,它们会用生长来回应你的照顾。”
她继续画画,林深继续看湖。一种舒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十一点半,林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提醒下午两点开始加班。她皱了皱眉。
“要走了吗?”夏栀敏锐地察觉到了。
“下午要加班。”
“那我们回去吧。”夏栀合上速写本,动作干脆利落,“正好我也饿了,可以顺路买点吃的。”
回程的路上,夏栀在一家甜品店前停下:“这家的芒果班戟特别好吃,等我一下!”
她小跑着进了店,几分钟后提着两个纸袋出来,递给林深一个:“给你的,算是...陪我逛花市的谢礼?”
林深看着纸袋,没有接:“你不需要总是送我东西。”
“这不是‘总是’,这是第二次。”夏栀执意将袋子塞进她手里,笑容狡黠,“而且我真的想谢谢你。今天很开心,比一个人逛开心多了。”
林深最终接过了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回到公寓楼,电梯在15层停下。夏栀走出电梯,转身朝林深挥手:“加班别太累,记得吃午饭。”
电梯门关闭前,林深忽然开口:“花,谢谢。”
夏栀的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记得浇水哦!”
电梯继续上升。林深回到自己的公寓,将栀子花放在薄荷旁边。一白一绿,一香一清,在窗台上形成和谐的对比。
她打开甜品店的纸袋,里面除了芒果班戟,还有一张手绘的小卡片:一个简笔画的女孩坐在长椅上画画,旁边写着“谢谢陪伴”。
林深将卡片放在桌上,与之前的便签放在一起。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一个“夏栀便签”的小小收藏。
下午的加班枯燥而漫长。会议室里,项目经理反复强调着紧急项目的每一个细节,同事们或低头记录或面露疲色。林深一如既往地专注,但思绪偶尔会飘向窗台上的两盆植物,和那张手绘卡片。
晚上八点,加班终于结束。林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给薄荷和栀子花浇水。做完这个动作后,她愣了愣——这已经成为了她生活规律中的一个新环节。
周一早晨,林深在电梯里遇到夏栀。她今天穿着宽松的工装裤和沾有颜料的T恤,头发随意扎成高马尾。
“早!”夏栀精神饱满地打招呼,“去工作室?”
“嗯,今天要去客户那边谈稿子。”夏栀按下一楼的按钮,“你呢?周末加班累吗?”
“还好。”林深顿了顿,“你的黑眼圈淡了。”
夏栀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笑了:“因为昨天十一点就睡了!听了某人的话,调整作息。”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一起走出公寓楼。在分岔路口,夏栀朝她挥手:“祝你今天顺利!”
“你也是。”林深说,然后转身走向写字楼方向。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夏栀正小跑着穿过马路,帆布包在身后跳动。
周二晚上,林深发现栀子花有一朵开始凋谢。她盯着那朵边缘泛黄的花看了很久,第一次对植物的生死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在意。
周三,她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买午餐时,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块抹茶蛋糕。回到家后,她看着那块蛋糕犹豫了十分钟,最终敲响了1502的门。
夏栀开门时脸上还沾着一点蓝色颜料:“林深?怎么啦?”
林深举起手中的纸袋:“蛋糕,多买了。”
夏栀惊喜地接过:“哇,抹茶味的!我最喜欢了!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刚煮了奶茶。”
林深本想拒绝,但视线越过夏栀的肩膀,看到了她公寓内部的景象——与自己的极简风格截然相反,到处都是色彩。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沙发上堆着柔软的抱枕,墙角摆满了绿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就一会儿。”她说。
夏栀的公寓虽然看起来杂乱,却有一种精心营造的温馨感。画架摆在窗边最佳位置,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书架塞满了艺术书籍和小说,厨房柜台上有几盆香草植物。
“随便坐,我去倒奶茶。”夏栀快步走向厨房。
林深在沙发上小心地坐下,避免碰倒周围的抱枕。她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着一本速写本,上面是公园花市的素描——人群、鲜花、湖面,还有一张长椅的草图,上面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画得不好,随便看看。”夏栀端着两杯奶茶回来,不好意思地合上速写本。
“很好。”林深真诚地说。画中的光影和氛围都被捕捉得很精准。
她们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吃着蛋糕喝着奶茶。夏栀讲起了今天的客户会议,对方如何挑剔她的配色方案,她又是如何据理力争。
“最后他们还是接受了我的想法。”她骄傲地说,“因为我知道什么样的色彩能打动人心。”
林深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她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夏栀的叽叽喳喳吵闹,反而像背景音乐一样令人放松。
“你呢?今天工作怎么样?”夏栀问。
“有一个数据分析出了问题,花了三小时找到原因。”
“听起来好复杂...但你一定解决了吧?”
“嗯。”
“好厉害。”夏栀由衷地说,眼神里充满钦佩,“我就完全搞不懂数字和表格,我的世界里只有形状和颜色。”
林深想告诉她,数据分析也需要识别模式和规律,与艺术有相通之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夏栀送她到门口:“谢谢你的蛋糕,还有...谢谢你来。”
林深点点头,走向电梯。回到自己的公寓,那种熟悉的清冷感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对比着两处空间的温度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公寓缺少了什么。
周四,栀子花开了第二朵花。林深在给花浇水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栀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刚完成的插画,一个女孩在花丛中跳舞,周围飞舞着光点。
“今天画的,灵感来自周末的花市”
林深看着那张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钟后,她回复:“很美。”
几乎是立刻,夏栀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五晚上,林深在超市采购时,在园艺区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她不仅买了花肥,还选了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盆和一小包营养土。
周六早晨,她没有按照惯例开始大扫除,而是将薄荷移植到新花盆里。过程比她想象的麻烦,泥土弄脏了厨房台面,但她耐心地完成了每一个步骤。
移植后的薄荷在新花盆里显得更加青翠。林深将旧塑料盆洗净收好,清理了台面,然后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成果。
下午,她给夏栀发了第一条主动的信息:“薄荷换盆了,需要特殊护理吗?”
夏栀的回复很快:“拍张照给我看看!”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几分钟后,夏栀回复:“很棒!这几天避免阳光直射,保持土壤湿润但不要积水。你做得很好”
林深看着那个笑脸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却迟迟没有开始工作。
窗台上,薄荷和栀子花并肩而立。阳光穿过叶片,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公寓里依旧安静,但那种寂静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硬,反而多了一种静谧的温柔。
林深想起夏栀说植物会用生长来回应照顾。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人心也是如此——在得到足够的温暖后,也会悄然舒展,生出新的可能。
她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两盆植物的合照,保存在相册里。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