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融化时》南宫璃月

2、薄荷与便签

　　林深的生活回到了惯常的轨道。

　　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八点十五分抵达公司。工作，午餐，继续工作，晚上七点离开办公室。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连每周三晚上的超市采购和周六上午的清洁时间都雷打不动。

　　只是餐桌上多了一盆薄荷。

　　最初几天，林深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那抹绿色安静地待在角落，与整个公寓冷淡的装饰格格不入。直到周四晚上，她注意到有几片叶子开始发蔫。

　　她站在桌前看了它一会儿。夏栀说它“很好养”，但显然，再顽强的生命也需要基本的照料。林深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搜索养护方法。她只是给薄荷浇了水，不多不少，刚好让土壤湿润。

　　周五下班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深撑开黑色长柄伞，刚走出写字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檐下躲雨。

　　夏栀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雨衣，兜帽边缘露出一圈绒毛，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画具。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林深本想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开，但夏栀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深！”夏栀的眼睛亮起来，小跑着凑到她伞下，“好巧啊！你也刚下班？”

　　“嗯。”林深简短地回应，目光扫过她被雨打湿的刘海。

　　“我本来想去街角那家咖啡店画点速写，结果突然下雨了...”夏栀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笑容有点无奈，“没带伞。”

　　林深沉默了两秒。理智告诉她应该说句“再见”然后离开，但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念头让她开口：“你去哪里？”

　　“啊？我回家啊，就和你一栋楼...”夏栀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你要跟我一起走吗？谢谢！”

　　林深没有回答，只是将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夏栀头顶的天空。两人并肩走进雨幕，脚步声在潮湿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起初的几分钟是沉默的。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夏栀似乎并不觉得尴尬，她好奇地观察着雨中的街道，偶尔小声惊叹于某个橱窗的摆设或路灯下积水映出的光影。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最终还是夏栀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看林深，眼神清澈。

　　“三年，中间有三年在国外，最近刚调回来。”林深的回答比平时稍微详细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哇，好厉害！是做什么的呀？”

　　“项目分析。”

　　“听起来就很复杂...”夏栀吐了吐舌头，“不像我，每天就是画画画，完全不用跟人打交道。”

　　“你的工作很好。”林深说，话一出口就愣住了。这不是她惯常会说的话。

　　夏栀显然也吃了一惊，随后笑得更开心了：“谢谢你！我也觉得很好，虽然有时候赶稿赶到头秃，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很幸福。”

　　她说话时手势很多，雨衣袖子随着动作发出窸窣的声响。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几处颜料渍，洗不干净的样子，但反而增添了一种生动的真实感。

　　“对了，那盆薄荷还好吗？”夏栀突然问。

　　“浇水了。”林深说，“叶子有点蔫。”

　　“可能是需要晒太阳！植物都喜欢阳光的。”夏栀认真地建议，“你可以把它放在窗台上，朝南最好。”

　　林深“嗯”了一声，没有说自己的公寓只有朝西的窗户。

　　雨渐渐小了，两人也走到了公寓楼下。进入电梯后，夏栀按了15层，然后看向林深。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真诚地说，“下次我请你喝咖啡吧，就当答谢？”

　　“不用。”林深回答。

　　电梯门在15层打开，夏栀走出去，转身朝她挥手：“那改天见！记得给薄荷晒太阳哦！”

　　电梯门再次关闭，将那张笑脸隔绝在外。林深独自上升到16层，回到自己的公寓。她放下包，换了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餐桌上的薄荷。

　　犹豫片刻后，她真的把那盆植物挪到了窗台上。西斜的阳光洒在叶片上，给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周六上午，林深按照惯例进行大扫除。当她擦拭窗台时，发现薄荷的叶子比前几天挺立了许多，新长出了几片嫩芽。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深很少有访客。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夏栀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

　　打开门，夏栀的笑容立刻迎面扑来：“嗨！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有你的快递，快递员放错到我门口了。”

　　林深接过箱子，看了一眼标签，确实是自己一周前订购的专业书籍。

　　“谢谢。”

　　“不客气！”夏栀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指了指她身后，“那个...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阳台吗？就一会儿。”

　　林深微微挑眉。

　　“我阳台上的多肉需要紧急救援！”夏栀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表情，“我的阳台排水口好像堵了，今天下雨积水，有几盆状态不太好的都快泡烂了。我刚才看到你的阳台是干的，能不能暂时放一下？我马上联系物业来修！”

　　林深沉默地侧身让开。夏栀欢呼一声，转身跑回楼下，几分钟后抱着三盆可怜兮兮的多肉植物回来了。

　　“就这三盆最脆弱，其他的还能撑一会儿。”她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深的阳台角落，蹲下身检查叶片，“啊，这盆熊童子真的快不行了...”

　　林深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看着夏栀专注地摆弄那些植物。她动作轻柔，嘴里还低声跟植物说话，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

　　“你阳台好干净啊。”夏栀站起身，环顾四周。林深的阳台上除了一个折叠晾衣架外空无一物，灰色的地砖一尘不染。

　　“嗯。”

　　“不过采光真好，下午的阳光全进来了。”夏栀走到栏杆边，向外望去，“视角也不错，能看到街角的那棵老槐树。”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棵树她每天路过，却从未认真观察过。此刻在阳光下，树冠呈现深浅不一的绿色，随风轻轻摇曳。

　　“我有时候会画那棵树。”夏栀说，“不同季节，不同天气，它的样子都不一样。春天开满小白花的时候最美。”

　　林深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走开。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夏栀的手机响起。

　　“啊，物业说马上来修！”她接完电话，转向林深，笑容灿烂，“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林深。改天我一定好好谢你。”

　　“不用。”

　　夏栀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简短回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物业工人上来时，她匆匆道别离开，三盆多肉暂时留在了林深的阳台上。

　　周日晚上，林深发现自己在晾衣服时，不自觉地多看了那几盆多肉两眼。其中一盆确实状态不佳，叶片发软，颜色黯淡。

　　周一早晨出门前，她给薄荷浇水时犹豫了一下，也给多肉浇了一点。

　　周二下班回家，林深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是一小盒精致的抹茶饼干，附着一张手绘便签：

　　“给林深：

　　物业修好啦！多肉我拿回去了，谢谢你救它们一命！

　　PS：这盒饼干不太甜，抹茶味的，希望你喜欢。

　　——夏栀”

　　便签角落画了一盆小小的、健康的薄荷。林深拿着便签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放在餐桌上，与薄荷并列。

　　那天晚上，她罕见地没有立即处理工作邮件，而是泡了杯茶，尝了一块抹茶饼干。苦中带甜，茶香浓郁，确实不令人讨厌。

　　周三晚上超市采购时，林深在生活用品区停下脚步。她的购物车里只有必需品：食材、纸巾、清洁剂。但在离开前，她绕到园艺区，拿起一小袋通用型花肥。

　　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那袋花肥一眼，又看了看林深冷淡的侧脸，似乎觉得有些违和。

　　周四，林深在给薄荷施肥时，发现它又长高了一些。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周五下午，公司临时通知周末需要加班处理紧急项目。林深面无表情地回复“收到”，内心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的周末计划被打乱了。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到张薇。

　　“周末加班真讨厌对吧？”张薇抱怨道，“我本来要带孩子去动物园的...林深你周末原本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林深说。确实没有，只是按部就班的清洁和阅读。

　　“也是，你好像每个周末都差不多。”张薇耸耸肩，“不过年轻人还是多出去走走比较好，总是一个人待着多闷啊。”

　　电梯到达一楼，林深走出写字楼。五月的晚风温暖柔和，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郁郁葱葱。她忽然想起夏栀说的那棵老槐树，以及它春天开满小白花的样子。

　　回到公寓楼，她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新的便签。淡黄色的纸，边缘画着小小的多肉植物。

　　“林深：

　　这周末街心公园有花市，我周日早上去写生。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早上九点，我在公园南门等你。

　　不用特意回复，如果你来了我们就一起逛，如果没来我就自己玩:)

　　——夏栀”

　　便签上的字迹依旧活泼，但邀请却留足了余地，没有任何压迫感。林深拿着便签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缓缓上升。

　　她从不参加这类活动。人多，嘈杂，打乱计划。

　　但周日上午她确实没有安排——原本的清洁可以改到下午，而加班是从周日下午才开始。

　　电梯到达16层，门打开又关闭。林深走进公寓，将便签放在桌上。它静静地躺在薄荷旁边，淡黄色在灰白色桌面上格外醒目。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城市灯光渐次亮起。

　　最终，林深没有扔掉便签，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只是将它收进了抽屉里，压在笔记本下方。

　　周日早晨八点，林深准时醒来。她按部就班地洗漱，准备早餐，查看工作邮件。八点五十分，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一排几乎全是黑、白、灰色的衣服。

　　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绿得生机勃勃。

　　八点五十五分，林深换上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这在她衣柜里已经算是“有颜色”的选择——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出了门。

　　电梯下降到15层时停顿了一下，门打开，外面没有人。林深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按下关闭键。

　　电梯继续下降。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有微微握紧的手指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紧张。

　　九点整，林深走出公寓楼，朝着与平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街心公园的南门就在两个街区外。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夏栀今天穿了条杏色的连衣裙，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帆布包，正踮着脚张望。

　　当夏栀转过头，视线与她相遇时，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容如阳光般绽开。

　　林深脚步未停，走向那个温暖的光源。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五月的晨风拂过，带来了隐约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