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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曼珠沙华 我二哥是否 ...

  •   “病逝了……”郭荣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猛地按住案几,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个自他潜龙之时便倾心追随的人,那个为他谋划天下、整顿朝纲,写下《平边策》、定下一统方略的王朴,那个他最信任、最得力的肱股之臣,怎么会就这么突然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茫然,顺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蔓延开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素来果决坚韧,南征北战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像是被巨石狠狠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胸口的痛感愈发剧烈,浑身也泛起一阵寒意,他缓缓闭上眼。
      “你们退下吧。”郭荣的声音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两位太医如蒙大赦,躬身叩首后,匆匆退离,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御书房内只剩郭荣一人的呼吸声。
      他缓缓开口,“赵祥源,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举国致哀,朕亲往相府吊唁,厚葬王朴,善待其家眷,凡其子孙,皆赐荫补官。”
      说罢,他独自一人转身走进内书房,遣退了所有侍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北风呜呜作响,卷着寒意灌入,更添几分悲凉。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静静摆着王朴前几天递上的汴河疏浚奏报,还有那本边角泛黄、字迹遒劲的《平边策》,指尖抚过纸页,一如抚过那位故臣的赤诚。
      另一边,赵匡义下值后未作片刻停留,径直回府找到了赵匡胤,二人快步走入书房。赵匡义性子利落,不多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轻轻放在案上。
      赵匡胤眉宇微蹙,满是疑惑,伸手拿起密信。信封上带着皇家密押,赫然写着“奏呈皇帝陛下”,落款是“臣王朴”。
      他心头一震,“你怎么把王朴呈给陛下的密信拿回来了?”
      赵匡义未发一言,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自行查看。
      赵匡胤虽满心不解,还是拆开了密信,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看着看着,神色骤然剧变,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急促。
      看完信,他猛地将信纸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映着兄弟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沉默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赵匡胤才缓缓抬眸,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与冷冽。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信纸,起身走到烛火旁,缓缓将信纸凑近火焰,指尖因余惊仍有一丝微颤。
      火焰舔舐着纸页,迅速蔓延,将那些足以掀起朝局风暴的字迹,一点点化为灰烬。他看着灰烬随风飘散,眼底毫无波澜,仿佛那封密信从未存在过。
      赵匡胤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纸笔,凝神思索片刻,笔尖落下,刻意模仿着王朴刚正遒劲的语气,写下一封新信。
      信很短,只言其暗中察觉李重进近来频频私会旧部、囤积粮草,恳请郭荣严密防范。
      赵匡义俯身看去,心中满是疑惑,二哥竟知道王朴奉命监视李重进之事?为何从未跟自己提及?
      片刻后,赵匡胤放下笔,将信纸递给赵匡义,沉声道:“你模仿王朴的笔迹誊抄一份,切勿假手他人,密封好,明日一早呈给陛下。”
      赵匡义接过信纸,愣了一瞬,二哥何时知道自己会模仿王朴的笔迹?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二哥放心,我定办妥,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天快亮时,赵匡义终于誊抄完毕,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原有信封,仔细密封妥当。
      指尖抚过信封上的密押,他忽然心头一凛。
      二哥自始至终,都未问过王朴的死因,是否与这封密信有关。以二哥的心思缜密,断无不问之理,这个念头一出,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三日后,王朴的葬礼如期举行。
      那日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一如郭荣此刻冰冷沉重的心境。
      相府内外一片素白,哀乐低回,哭声不绝,王朴的灵柩停放在正厅中央,两侧摆满了百官送来的挽联,字字皆是敬重与惋惜。
      郭荣身着素色龙袍,脚步缓慢而沉重,龙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相府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灵柩前,缓缓停下,目光落在那冰冷的棺木上,悲恸再次汹涌而来,他抬手,轻轻抚上灵柩,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百官皆躬身立于两侧,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唯有低低的啜泣声,伴着哀乐,在正厅中回荡。
      赵匡胤也站在人群之中,神色沉郁,他虽知晓王朴对自己的忌惮,却也不得不承认,王朴是难得的良臣,他的离世,是大周难以弥补的损失。
      郭荣在灵柩前肃立良久,泪水无声滑落,浑身微微颤抖。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钺,对着灵柩,重重叩击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带着锥心的疼痛,每一击都藏着他压抑到极致的悲戚,连周遭的哀乐,都被这沉重的撞击声盖过。
      王朴的家人见状,纷纷跪地叩谢,哭声愈发凄厉。
      郭荣又在灵柩前肃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相府。
      北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龙袍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落寞孤绝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
      他心里清楚,那个能陪他谋划天下、替他镇抚朝纲、直言劝谏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显德六年春,汴梁城的政务渐趋平稳,可郭荣却未敢有半分懈怠。
      自即位伊始,他便采纳王朴《平边策》中“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统一方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如今已然扫清了北伐的所有障碍。
      此前,他已按既定方略,完成了西线与南线的战事布局。
      显德二年,派向训西征后蜀,成功解除了后周西部侧翼的威胁,打通了通往陇右的通道,获取了充足的战马资源,后蜀自此一蹶不振,转为守势。
      显德三年起,他三次亲征南唐,彻底奠定后周在南方的绝对优势,斩断了南唐与辽国勾结、夹击大周的可能。
      此时的大周,新政推行成效显著,国库充盈,军心振奋,国力已然达至巅峰。
      后顾之忧尽除,郭荣北伐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决心,愈发坚定。
      他决意尽快北伐,源于几个关键考量:
      其一,辽国的威胁一日不除,大周推进一统大业便如鲠在喉,唯有先打得辽国无力南侵,才能真正安心收拾南方残局,这远比先灭偏安一隅的后蜀,更为紧迫;
      其二,辽国此时正处于内政混乱的薄弱期,皇帝耶律璟昏庸无道,嗜酒嗜睡,不理朝政,被时人称为“睡王”,朝堂上下人心涣散,军事防备也相对松懈,正是北伐的绝佳窗口期;
      其三,韩通与王彦超已奏报,沧州通往辽国的河道已然挖通,郭荣在三次南征中,早已锻造出一支强大的水军,他决意扬长避短,借水军优势,沿水路直插辽国防御薄弱的关南之地,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更重要的是,王朴的死,让他深刻意识到生命的无常,一统天下的大业,刻不容缓,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时间。
      显德六年三月十八日,郭荣下诏亲征,目标直指莫州、瀛洲,扫清收复幽州的一切障碍。
      一切准备就绪后,三月二十九日,郭荣御驾离开汴京,开启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亲征。
      师孟被要求随行。
      郭荣此前两次出征,从未带过后宫妃嫔,本次仍让师孟随驾,其心意已然昭然若揭,师孟离封妃,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师孟坐于颠簸的马车内,车轱辘碾过官道的碎石,每一次震颤都叩击着她的心。她指尖轻捻着那包粉白的曼珠沙华,那是胡君庭在她临行之前给她的,这是一种慢性毒药,慢慢侵蚀人的身体,以避免她被怀疑。
      但是,进入大周后,她看着郭荣亲征,看着他推行新政,看着他为一统大业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她心中固有的认知,正被一点点瓦解。
      历经数十年战乱,天下苍生可能日夜期盼的便是终结割据、国家一统。而郭荣,便是那个能扛起这份重任的人。
      若她此刻下手,这药终结的,便不只是一个帝王的性命,更是国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马车渐渐停下,师孟掀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驿站的幌子在风中摇曳,看来今夜,便要在此歇息了。就在此时,车门外传来王承恩恭敬的声音:“启禀郡主,陛下召您前去。”
      师孟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曼珠沙华粉末,轻轻撒入唇脂盒中,用簪子细细拌匀,再用指甲挑取一点,缓缓涂在唇上,唇瓣瞬间染上一抹艳丽却诡异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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