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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北伐 深夜行军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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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四月,春风裹挟着北疆的寒意,郭荣率领大周军队自汴京出发北上。大军星夜疾行,马蹄踏过官道,卷起漫天尘土。
十六日,大军如期抵达沧州,这座距辽国前线仅数十里的城池。郭荣勒马驻足,眉宇间不见半分疲惫,当日便下令大军直扑辽境,长驱直入,不给契丹人丝毫喘息之机。
次日黎明,大周军队兵临乾宁军城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州刺史王洪进便是俊杰,他立即下令大开城门投降。
大周的水路两军在宁州城外汇合,永济渠上战船林立,大军列阵整齐,气势恢宏。
郭荣任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水路并进,继续深入契丹腹地。
郭荣与随行官员登上大船,沿永济渠浩荡北上。数十里战船连缀成片,帆影连天,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震两岸。
郭荣端坐在船首,目光掠过两岸秀美风光。
这燕云被契丹侵占多年,现如今,他郭荣,定要亲手将其收回,改写这乱世格局,创下千古伟业。
四月二十四日,大周战船抵达独流口。此处地势险要,西有益津关、瓦桥关,北接易州、涿州,南连莫州、瀛洲。
二十六日,周军兵临益津关下。辽军守将终延晖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大周军队,早已没了抵抗的勇气。
前几日乾宁军不战而降的消息传来,他便知大势已去,此刻见大周军队气势如虹,当即下令大开城门,亲自捧着关防印信,跪地投降。
益津关往北,永济渠水道渐窄,战船难以通行。郭荣当机立断,下令除留守人员外,其余将士悉数上岸,改走陆路,直取瓦桥关!。
此时太阳正西沉,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之上,将士们正有条不紊地搬卸军备,甲胄碰撞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忙景象。
郭荣缓步走在码头,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开口问道:“瓦桥关距离益津关,是八十里路程,对吧?”
身旁的侍卫领班吴达西连忙躬身应答:“回陛下,正是八十里。”
郭荣闻言,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洒脱与自信:“那就别在益津关停留了,趁着月色摸过去,明天早上,咱们就在姚弘斌家里吃饭!”
说罢,他抬手示意侍卫牵过马来,翻身上马。
“陛下!”赵祥源急步上前,神色慌张,“夜色已深,前路不明,且瓦桥关尚有辽军驻守……”
郭荣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赵匡胤,明天早上,我们在瓦桥关下集合,一起进城。”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肚子,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衣袍在风中猎猎飞扬,尽显帝王的豪迈与果决。
“陛下!”赵祥源深知郭荣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急声喊道,“吴达西,带侍卫队,快跟上!务必保护好陛下!”
吴达西不敢耽搁,立即去点侍卫队。
可谁知,郭荣还未跑出码头,便突然停住了。他调转马头,朝着码头另一侧疾驰而去,那里有一座小亭,亭下,师孟正静静伫立,看着侍女们将行李搬下船。
她身着一袭素色披风,长发束起,眉眼温婉,与这金戈铁马的战场,格格不入。
郭荣勒马停在亭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郡主,跟我一块,给部队打个前锋去。”
师孟仰头看来,只见郭荣骑在马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意气风发。
她微微蹙眉,“陛下,自古从未听闻,打仗之时,有皇帝亲自打前锋的道理。您是天子,万金之躯,当坐镇后方,统筹全局。”
“哈哈哈哈哈!”郭荣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彻码头,“这你不就碰上了吗?快上马,跟我来!”
一旁的侍卫连忙牵过师孟的战马,师孟看着郭荣不容质疑的眼神,不敢抚他的面子,便披上披风,翻身上马。
两人的马匹跑在最前,风驰电掣般朝着瓦桥关的方向疾驰而去,披风在风中交织,成为暮色中最耀眼的一道身影。
这一切,都被站在码头不远处的赵匡胤看在眼里。他负手而立,神色沉郁,目光紧紧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转身下令:“加快速度,务必赶在陛下之前,抵达瓦桥关外围,做好防备!”
月黑风高,夜色如墨,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马蹄踏过路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郭荣与师孟以及侍卫班值一路沿着小路疾驰,起初速度极快,渐渐的,郭荣放慢了马蹄,侧头看向身旁的师孟,语气柔和了几分:“郡主,你累不累?”
“我不累。”师孟轻声应答,目光落在郭荣微微泛白的鬓角,心中了然,连日来星夜兼程,他这般问,是自己累了。
她略一思索,轻声说道:“陛下,经您一提,这一路疾驰,我感觉自己确实有点吃不消,将士们也需歇息,不如我们暂且休息片刻,再继续赶路?”
郭荣点了点头:“好,那就休息一下。传令侍卫队,原地休息,严加戒备,不得懈怠。”
侍卫们闻言,纷纷勒马停下,就地歇息,一部分人负责警戒,另一部分人则拿出干粮和水,快速补充体力,吴达西始终守在郭荣身旁,寸步不离。
郭荣接过侍卫递来的干粮和水,慢慢吃着,眼睛看向漆黑的远处,忽然开口问道:“李重进的部队现在到哪里了?”
周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应答。
侍卫队领班吴达西犹豫了片刻,躬身应道:“回陛下,按行程推算,李将军应该过几天就到了。”
郭荣突然召李重进北上,盖因为北伐一路势如破竹,他已然改变了最初的战略目标,趁着辽国尚未反应过来,扩大本次征伐目标。
朝臣们对此颇有异议,只是无人敢直言进谏。
郭荣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放下手中的干粮,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疲惫之色瞬间显露出来。
近些时日,他愈发感觉自己精神不济,找来太医,程德玄说是多年御驾亲征,耗损了太多心力与元气,需好生休养。他继位五年,五次御驾亲征,一步步朝着一统天下的目标迈进,如今已然三十九岁。
可他怎敢停歇?他心中的偶像李世民,生前亦是南征北战,创下贞观之治,却也只活了五十来岁。
他在即位之初层立下“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誓言。若是能活到五十多岁,剩下的这十多年间,可以做成很多事情。
可最近,一种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总觉得,上天或许并没有留给他三十年的时间,李世民尚且只在位二十三年,他又能有多少时间?一股迟暮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师孟之前唱过的《声律启蒙》,想起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也算得上明主的钱元瓘,暮年之时教小女儿唱儿歌的场景,心中不禁感慨,纵使是帝王,终有迟暮之日,纵使有万丈雄心,也终究抵不过岁月无情。
他侧头看向师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郡主,你再唱一首《声律启蒙》吧。”
师孟闻言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此刻夜色深沉,,郭荣为何会突然要求她唱启蒙读物?
但她没有多问,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缓缓唱了起来:
高对下,短对长,柳影对花香。
词人对赋客,五帝对三王。
深院落,小池塘,晚眺对晨妆。
绛霄唐帝殿,绿野晋公堂。
寒集谢庄衣上雪,秋添潘岳鬓边霜。
人浴兰汤,事不忘于端午;客斟桂酒,恩宜报于重阳。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
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
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歌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温柔却有力量。郭荣静静听着,待师孟唱完,他忍不住拍手叫好,语气中又恢复了往日的豪迈:“说得好!男儿自当建功立业,胸中有万丈长虹,这燕云十六州,我们定要亲手夺回来!”
就在此时,道路尽头忽然影影绰绰,伴随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郭荣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笑意:“赵匡胤这么快就赶上来了?速度还挺快。”
师孟却微微蹙眉,神色凝重起来,仔细听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对,陛下。我们走的是小路,这条小路狭窄崎岖,根本无法容纳大军通行,赵大人率领大部队,必然是走官道,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这里。”
一旁的侍卫也瞬间警觉起来,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陛下,这马蹄声不对!咱们中原的战马,蹄质较软,都会钉上马掌,马蹄落地时,是‘咔咔咔’的清脆金属声;而契丹的草原矮脚马,长期在砂石冻土上奔跑,蹄质坚硬耐磨,不需要钉马掌,落地时是‘噗噗噗’的沉闷声。臣家在北方,曾见过契丹骑兵过境,绝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