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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一念江山 杀皇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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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郭荣欲纳师孟入后宫的风声,终究还是飘入了师孟耳中。
窗外秋风萧瑟,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像极了她此刻乱如麻的心境。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从心底缓缓翻涌。
楚州那夜从来都不是恩宠,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夜萦绕在她心头,啃噬着她的尊严。
自那以后,她在深宫之中更加如履薄冰,活得小心翼翼,痛苦不堪,她不敢回望过去,不敢设想未来,只敢剩日复一日地煎熬。
可如今,她卑微维持的这份表象,也被彻底击碎。
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未来的大周太子妃。而今入宫两年,却倒要成为当朝帝王的妃嫔。
这不是荣宠,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将她推到天下人的目光之下,任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无法留存。
可她别无选择。君命如山,郭荣是九五之尊,他的意志,从来不由旁人置喙。她又如何反抗?
更何况,她的身后,是整个吴越的百姓,是列祖列宗的基业。
若是她执意不从,触怒了这位铁血帝王,本就朝不保夕的吴越,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有时候,绝望会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甚至会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
或许,自己哪一天突然死了,也好。无论是后宫之中哪个妃嫔看不惯她,暗中下了毒,还是自己一病不起,都能彻底解脱,不用再面对这份屈辱,不用再承受这份两难的挣扎。
说不定,郭荣还会看在她死在汴梁的份上,念及一丝恻隐,未来能善待吴越,留一丝余脉。
大相国寺藏经楼的僻静一隅,师孟与胡君庭相对而坐。
佛香袅袅,缭绕鼻尖,却掩不住二人眉间的沉郁与茫然。
胡君庭端坐对面,双手紧握成拳,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愤懑。
沉默良久,他终于按捺不住先开口,“师孟,我们走吧。离了汴梁,离了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哪怕是漂洋过海。”
师孟怔怔地看着胡君庭,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可她是吴越郡主,是被大周软禁在汴梁的“质子”,郭荣怎会允许她轻易离开?更何况,海外茫茫,前路未卜,他们又能去哪里,又能逃到哪里?
胡君庭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急切,“南唐已失江北,早已是釜底游鱼,苟延残喘不过朝夕,连南唐都挡不住大周的铁蹄,更何况我们吴越?即便我们俯首称臣,也挡不住郭荣一统天下的野心与志向。吴越的国亡之日,早已近在眼前,你留在这深宫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话狠狠砸在师孟的心上。
“我不是不想逃,是不敢逃,也逃不起。我怕因自己的逃离,给吴越招来灭顶之灾。我的身上,背着吴越的命运,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希望,都不敢轻易放弃。”
胡君庭沉默了许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再抬眼时,已然附上一层决绝。
他缓缓俯身,凑近师孟,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檐外的风声吞没,“若想彻底斩断这一切,若想保住吴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杀了郭荣。”
“什么?”师孟猛地抬头,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轻响,险些从手中滑落。
杀了郭荣?
这个念头,她从未有过,哪怕在她最屈辱、最绝望的时候,也从未想过。
胡君庭连忙按住她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我知道这太过凶险,可我们别无选择。郭荣是这几十年以来,难得的雄主,他继位这几年,南征北战,其雄心与魄力,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如今,他又在部署第二次伐蜀,已经任命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集结兵力、筹备粮草、疏通粮道,统筹西线所有军政事宜,完全是按照他之前收复江北的步骤来操作的。不出意外,明年他必然会挥师攻蜀。如此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必然一统,吴越被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国家一统……”师孟喃喃低语,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的震惊渐渐被茫然取代。
国家一统,缔造一个如盛唐一般强盛的国家,再也没有分裂,再也没有战火,再也没有百姓流离失所,再也没有骨肉分离,这不是古往今来,所有明君贤臣、天下百姓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可她是钱师孟,是吴越国的郡主。她的命运,她的家国,都与这“天下一统”的大势,本就相悖。
天下一统是正义,是趋势,可这份正义与趋势,要以吴越的覆灭为代价,要以她的家国破碎为代价,她怎能不害怕,怎能不抗拒?
她并非不恨郭荣。可她不得不承认,郭荣是这几十年以来,少有的明主。
他均田赋、修刑统,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通河道、整吏治,让朝堂得以清明,他南征北战,并非嗜杀好战,而是为了结束这百年分裂,还天下一个太平,还百姓一个安稳。
这样的帝王,若是死了,天下势必重归纷乱,藩镇再起,战火不休,受苦的,终究还是那些无辜的苍生。
可若是不杀他,吴越必亡,她自身亦如风中飘萍,进退无路。
要么屈辱地留在深宫,做他的妃嫔,看着家国一点点覆灭;要么奋起反抗,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万劫不复的下场。
一念生,一念死;一念苍生,一念家国。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汴梁城灯火璀璨,宫墙之内,郭荣设下盛宴,款待宗室贵族与朝中重臣,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赵匡胤端坐席间,心中却积郁着连日来的沉郁与不安,杯中烈酒一杯接一杯地入喉,不知不觉便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耐这喧嚣浮华,趁众人酣饮尽兴之际,悄悄起身,避过侍从,溜出宫宴,欲寻一处僻静之地醒酒。
半醉半醒间,他踉跄着竟走到了会春园。
时逢深冬,园中风寒料峭,却见寒梅开得正盛,枝桠缀满素白花瓣,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与宫中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赵匡胤缓步穿行在梅林中,酒意上涌,正觉恍惚,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梅树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定睛一看,竟是钱师孟在赏梅。
师孟听到声响,转身过来,却不料竟是赵匡胤。
二人隔着几株寒梅相对而立,眉宇间皆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园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梅瓣飘落的轻响。
师孟默然,转身欲走。
“贵人,请留步。”赵匡胤开口道,“原应是我离开。”
见师孟并没有开口挽留,赵匡胤只好转身,却不料撞到了一支白梅上。
赵匡胤看着那支白梅,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的沙哑,又藏着几分怅然:“不知听岩别苑的那株梅花,如今是否也开得这般盛……”
师孟听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匡胤伸手摘下了那支梅,“离开那里已过两载,可那段日子,却总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师孟嘲讽地笑了一下:“那段日子,于你而言,重要吗?”
“若可以,我宁愿永远沉浸在那个梦里,再也不要醒来。” 赵匡胤酒意褪去几分,只剩满心的怅惘,“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纯粹的日子,无关权谋,无关纷争,不必步步为营,不必提心吊胆。”
师孟哼了一声,“彼时大人虽在养伤,但大好的前程正在前方等着,您怎会甘愿一直沉浸在那样的日子里?”
“那时候的我,只是赵玄郎。”
“可那只是戴着‘赵玄郎’的面具,自欺欺人罢了。” 师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戳破了他心中的虚妄。
她顿了顿,望着园中盛放的寒梅,“听岩别苑,恐怕过不了几年,就会不复存在了。以陛下如今一统天下的势头,吴越尚且朝不保夕,一座别院,又能留存多久?”
赵匡胤心头一沉,“若可以,我愿意一直守护那个地方。”
师孟望着他,眼底翻涌着茫然与绝望,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依你对陛下的了解,吴越国未来……还有可能保留吗?”
赵匡胤缓缓摇了摇头,“陛下的意志,无人能动摇。一统天下,是他毕生的志向。”
“我就知道……” 师孟轻轻叹了口气。
二人再次默默对立,寒风吹过,梅瓣纷飞,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却不知,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王朴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