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93、大周新政 郭荣重提旧

　　郭荣统率大军凯旋归京，汴梁城外，百姓夹道相迎，沿街鼓乐喧天，旌旗蔽日，一派天下归心的气象。
　　还朝之后，这位郭荣未作片刻休整，即刻召集群臣，督促众人继续加紧推行新政，一派厉兵秣马、革故鼎新的势头。
　　显德五年七月，宰相范质、王溥联名上疏，奏报新定刑律编纂完成，定名《大周刑统》。郭荣亲执朱笔，逐字批注，力求简明易懂、便于颁行，随后明诏天下，昭告万民。
　　这部法典的推行，终结了唐末以来律法纷乱、量刑无据的局面，朝野肃然，市井人心渐安。
　　接着便是 “抑兼并、均田租”。在牺牲少数权贵利益以安抚万民，与牺牲天下苍生以肥私门之间，郭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这是他治国的根基，也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他下令裁抑勋贵豪强的特权，废除世家大族世袭免税的旧例，特设 “苗使” 一职，专司巡行全国，督察均税事宜。
　　十月，朝廷正式遣散骑常侍艾颖等三十四人，分行诸州，督办均定田租之事。即便是历代享有优渥待遇、被奉为圣裔的孔氏一族，也一并被削去特权，与天下百姓一体纳税，无有例外。
　　朝廷随即大举丈量天下田亩，严查豪强隐田漏税之举，将所有私藏地亩悉数登入版籍，归入朝廷管控。此举一来充实了国库，二来切实减轻了贫民的赋税负担，天下百姓渐感其恩，民心愈发稳固。
　　紧接着，郭荣着手收揽藩镇财权，下旨令天下州县的粮草赋税，一律由朝廷统一征调、统筹支配，切断藩镇割据自擅的经济根基，将地方财权牢牢握在手中，试图解决唐朝中期以来藩镇尾大不掉的势头。
　　与此同时，疏浚汴河、惠民河等漕运水道的工程同步启动，郭荣征调民夫与军士协同劳作，这项工程既可以打通江南粮运入京的要道，又可以疏浚沿途农田灌溉水系。
　　桩桩新政次第落地，成效渐显，朝中正直之士纷纷称颂，而那些被削去特权的勋贵豪强却暗自惴惴。
　　而此番南征的大功臣，眼下正得郭荣倚重的赵匡胤，心境却愈发沉郁。
　　赵匡胤天生警觉，对帝王心术有着敏锐的洞察，而如今，他已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甚至隐约望见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赵匡胤的崛起，始于郭荣继位之初的高平之战。彼时，后周大将樊爱能等人临阵脱逃，前军顷刻溃乱，战局危在旦夕。
　　千钧一发之际，郭荣亲冒矢石，率先冲锋，赵匡胤与张永德紧随其后，率部死战，拼死稳住阵脚，击退敌军。
　　此役之后，李重进因受樊爱能兵败牵连，回京后被明升暗降，调离中枢要地，侍卫亲军司的权势自此骤衰。而殿前司则趁机崛起，张永德凭借战功与郭荣的信任，成为禁军事实上的一把手。
　　经张永德极力举荐，赵匡胤得以参与禁军整编，凭借过人的胆识与能力，一步步升至殿前司第二高位。如今的禁军之中，半数以上的将领，皆出自他的一手拔擢，根基日渐深厚。
　　可赵匡胤看得透彻，郭荣的用人之术，从来都是“用而防之”。
　　依帝王一贯的布局，张永德这禁军之首的位置，已然坐了两年有余，如今早已摇摇欲坠，郭荣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坐得太久，更不会容忍任何人拥有足以威胁皇权的势力。
　　他自己当初之所以能被郭荣破格信任、委以重任，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资历尚浅、无党无朋、易于驾驭。
　　可时至今日，他权势日重，羽翼渐成，在郭荣眼中，已然与昔日的李重进、张永德之流别无二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历史戏码，他已然看得一清二楚，自己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赵匡胤甚至能断定，此番随驾平定淮南、统领水军且屡受擢用的王审琦，便是郭荣埋下的一颗棋子，意在将来逐步取代自己，分化他在禁军中的势力。
　　屋漏偏逢连夜雨，宫中传来消息，宰相王朴已在御前直言进谏，力劝郭荣警惕禁军权重之患。尤其点出，禁军将校多由赵匡胤一手选拔，且他与李继勋、王审琦等人结为义社兄弟，往来甚密、盘根错节，已然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君恩渐疏，宰相侧目，兵权旁落的征兆已然显现。
　　赵匡胤立于汴梁的秋风之中，衣袂翻飞，神色沉凝，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一把无形的利刃已悬在头顶，寒光凛冽，不知何时便会轰然落下，将他多年的经营与抱负，一并斩碎。

　　朝堂诸事次第理顺，郭荣的目光从朝堂落回了宫闱之内。
　　皇后符氏薨逝之后，后宫久无主位，他身边，也始终缺少一个能解他烦忧、懂他心事的人。
　　一日，王朴前来后阁，向郭荣汇报汴河漕运水道的疏浚进展，事毕之后，郭荣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二人，一时寂静无声。
　　郭荣张了张嘴，似有心事，却又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王朴跟随郭荣多年，自其潜龙之时便拜入晋王府，最是了解他的性子，见状躬身直言，“陛下向来行事果决，从无半分迟疑，今日为何这般踟蹰？”
　　被王朴一言指出，郭荣有些赧然，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陛下这般……莫不是为了宁国郡主？”
　　郭荣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又迅速敛去。
　　王朴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便了然。
　　郭荣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是想将其纳入后宫？是封作妃子，还是欲立为皇后？”王朴追问。
　　郭荣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先皇后过世后，后宫无主，内闱不宁，亦非江山之福。符妃……不肖其姐，实在难以执掌后宫、安定内闱……”
　　郭荣言下之意，已有立师孟为后的心思，他今天召来王朴，也是有试探符家的意思。
　　王朴何尝不知，郭荣此番话还是疑他与符家往来密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臣还如上次愿冒死进谏。郡主出身吴越宗室，本是定好的太子妃人选，天下皆知，若陛下将其纳入后宫，已是于礼不顺、于名不正；若再立为皇后，更是会引发朝野非议，再者，郡主身子……恐难生育，皇后无子嗣，如何坐稳后位？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正因为如此，于太子之位无碍，符家便不会……”
　　王朴又叹，“陛下将钱氏立为皇后，则钱氏为太子嫡母，未来若山陵崩，太子继位，新皇帝与钱氏这个嫡母又该如何自处呢？符家定然不会同意，轻则心生怨怼，重则动摇朝局，得不偿失。”
　　“唉……”郭荣叹了口气。
　　郭荣做事向来是独断专行的，现在因为宁国郡主而如此踌躇，让王朴着实不忍。
　　“不如，先将她作为普通妃嫔纳入后宫，至于皇后之位，日后再作商议……”
　　郭荣本以为，王朴会如往常一般言辞激烈，劝他以国本为重，收回此念，却不料，王朴竟在认真斟酌此事的可行性。
　　“朕原以为，你会激烈反对，劝朕以天下为重，却没想到……”
　　王朴躬身，语气诚恳而恭敬：“前番陛下提及此事，微臣一时情急，激烈顶撞了陛下，回去之后，臣心中十分懊悔。家中老妻劝臣，陛下自继位以来，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皇后娘娘薨逝之后，陛下身边连个贴心解语的人都没有，孑然一身，太过辛苦。若那宁国郡主，真能让陛下稍感舒心，稍解烦忧，纳了便纳了吧……”
　　郭荣心中微动，鼻尖竟有几分酸涩。这些年，他一心扑在一统天下、推行新政上，身边只有王朴能体恤他的辛苦。
　　他轻声问道：“朕这般，是不是有些放纵自己了？”
　　“陛下言重了。” 王朴语气郑重，“自唐朝灭亡以来，天下纷乱数十年，枭雄辈出，却皆如昙花一现，朝廷动荡，百姓流离。陛下继位以来，整吏治、修刑统、均田赋、通漕运，南征北战，功绩卓绝，堪称这几十年以来的第一雄主，臣已然预见，一场盛世即将在陛下手中开启。陛下偶有私心，亦是人之常情，何谈放纵？”
　　郭荣听后心中既有暖意，又有愧疚。
　　是啊，他志在一统天下、开创盛世，怎能因一个女子，乱了心神、误了大计？这般 “肆意妄为”，于江山社稷而言，终究不妥。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此事朕再好好考虑一番，你先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我个人是很喜欢柴荣的，因此最近又对原本已写好的部分进行了修改，但还是会努力做到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