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92、两枚回旋镖 淮南之战收

　　郭荣出身商人，非常明白这做买卖的门道。
　　若是一口就答应求和，李璟反倒会暗自嘀咕，这买卖是不是赔了。
　　打定主意后，他故意摆出为难神色，只说此事重大，还需再议，把刘承遇晾在馆驿里等了几日。直到南唐使者心焦不已、忐忑难安，他才缓缓传下口谕，大周，准了。
　　只是这位大周皇帝性子向来刚直，对南唐多年反复无常、背信弃义本就积怨颇深。如今虽顺水推舟停了攻打庐州的兵马，却没打算给李璟留什么体面。
　　郭荣令翰林学士起草一道诏书送往金陵，诏书中言辞犀利，字字如刀，细数南唐自李昪立国以来，对中原的种种挑衅之举，嘲讽李璟优柔寡断、昏庸无能，直言李璟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却无守土之能，屡战屡败，丧师失地，致百万百姓罹难，此乃君主之过，社稷之羞。
　　同时，郭荣亦下旨传召李重进，令其停止进军，率军驻守淮南边境，扼守南唐残余州县，静待江北十四州交割事宜。
　　金陵宫中，李璟捧着诏书，一字一句读下去，只觉字字刺心。他再不甘、再愤懑，也无力回天，只得传旨百官接诏，改用大周正朔历法，立刻着手准备江北土地的交割事宜。
　　经此一辱，李璟自觉无颜再坐江山，更愧对列祖列宗与江南百姓，不久便派人递上奏章，请求逊位，让太子李弘冀继位，自己退居幕后。
　　郭荣看到奏章，心中一动，本想顺水推舟，让南唐自乱阵脚，自己好坐收渔利。就在这时，师孟前来求见。
　　郭荣微微一怔，这个小女子，平时躲着自己，每次主动来求见，必是有事要求朕。
　　不多时，师孟轻步入殿。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装束，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既不失礼数，也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陛下。”
　　郭荣抬眸看她，语气不自觉放轻：“郡主今日前来，有何事要奏？”
　　师孟开门见山：“妾闻江南国主上表逊位，欲传位太子李弘冀，特来进一言。”
　　郭荣心中微讶，面上只淡淡颔首：“你说。”
　　“陛下，李璟如今被大周打败，江山失半，府库空虚，心中对陛下早已心生畏惧，甘愿俯首称臣，不敢有半分二心。”
　　郭荣指尖轻叩案几，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脸上。
　　师孟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李弘冀与李璟不同。妾听闻，其人年少气盛，深谙权术，长年带兵，行事素来极端狠辣，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她顿了顿，抬眸与郭荣对视一眼，又迅速垂下，继续说道：“陛下三次亲征淮南，天下震动，可李弘冀此人从未踏足淮南战场，未尝一败之苦，亦未亲见大周军威，因此对大周、对陛下，并无半分敬畏之心。”
　　郭荣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依郡主之见，朕该如何？”
　　师孟见他并未动怒，心下稍定，语气也更恳切了几分：
　　“如今我大周刚拿下淮南，十四州之地民心未附，朝堂之上，也需时间整合统筹疆土、户籍与钱粮。不如留着李璟。他虽懦弱，却乖顺听话，执掌江南，必不敢生事，可保江南一隅安稳。”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郑重：
　　“若让李弘冀继位，其心高气傲，必不甘于屈居人下，他日定会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反扑，徒增大周麻烦，坏了陛下一统天下的大计。”
　　郭荣望着她，眼底先是讶异，随即慢慢浮起浓烈的赞赏。
　　他早知这女子聪慧，却没想到她对南唐宗室、对天下局势的拿捏，竟如此精准透彻。既有女子的细腻，又有政治家的远见。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旁人只知计较一城一池，唯独郡主，能看得如此深远。”
　　师孟垂眸，语气淡然：“妾只是不愿江南再生战乱，苦的终究是百姓。”
　　郭荣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只拿起朱笔，在奏章上重重一挥：
　　“郡主所言，甚合朕意。”
　　郭荣驳回了李璟的逊位请求，师孟心中轻轻松了口气，此举固然有报当日李弘冀暗杀之仇的缘由，可更重要的，是为吴越多争得一丝喘息。
　　郭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嘴角笑意微深。
　　从显德三年正月郭荣首次亲征淮南，挥师南下，到显德五年三月彻底平定江北，历时两载苦战，郭荣三临淮南，历经数十场惨烈战役，终是荡平淮南，尽收江北之地，极大地增强了大周的国力，为大周继续一统进程奠定了基础。
　　多年的夙愿终得实现，郭荣立于扬州城头，凭栏远眺，滔滔长江水奔涌东流，江面上周军战船往来游弋，旌旗招展，淮南大地在经历战火后，正渐渐恢复生机。
　　攻城易，守成难，安抚淮南民心、稳固江北疆域、恢复地方民生，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当即，郭荣接连下旨，减免淮南各州三年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派遣数十名能臣干吏前往淮南各州任知州、县令，主理地方政务，令周军将士协助地方修缮城郭、疏浚河道、开垦荒田，对归降的南唐将士，愿留用者，皆编入周军，一视同仁，愿返乡者，皆赐粮赐钱，遣返原籍。
　　一道道诏书颁下，淮南渐渐从战火的疮痍中缓过气息，百姓们纷纷归乡垦田，淮南的生机，在春风中悄然复苏。
　　不出一部分人所料，郭荣在扬州部署好淮南的所有防务后，任命李重进为淮南节度使，镇守扬州，总领淮南十四州军务。
　　李重进是郭威有血缘关系的外甥，是当年郭威考虑继承人之位时的人选之一，也是大周论资排辈的第一武将。郭荣在继位后不久，就有意将李重进调离京城，对李重进又用又防。平定淮南，李重进当居首功，自然不会被允许回京。
　　四月初四，春寒渐消，春风拂过扬州城，吹绿了瘦西湖堤岸的杨柳，吹开了秦淮河畔的桃花，江北大地终是迎来了春日的暖意。郭荣率领大周主力大军，踏上了北还汴梁的征程。
　　扬州百姓自发夹道相送，从城门口到运河边，绵延数里。
　　其间还有一段插曲，泰州海陵盐田向来是南唐的经济命脉，煮海为盐历史久远，盐田密布，年产盐数百万斛，是南唐最核心的财源。淮南之战落败后，海陵盐田被大周占据，南唐国民用盐都成了问题。
　　因此，李璟派人向郭荣上奏，恳求归还海陵盐田，以解燃眉之急。
　　郭荣自然不愿将如此重地轻易归还。可转念一想，逼迫过甚，也容易引发新的战乱。权衡利弊后，郭荣最终下旨应允，每年从海陵盐田的产盐中拨出三十万斛送往南唐，缓解其财政危机。
　　这既是对南唐臣服的安抚，也是帝王的驭下之术，恩威并施，让南唐既怀感激，又存敬畏，不敢轻易萌生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