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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暴怒 赵匡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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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淮南前线,后周皇帝行营。
烛火将皇帝郭荣的身影投在牛皮帐幕上,影子随着火焰的颤动而扭曲。
“三个人……”郭荣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朕派出的使团,只回来三个人。”
正使、副使,还有一个护卫。
赵匡胤没有回来。
郭荣缓缓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江淮舆图前,指尖划过金陵的位置,停顿,然后猛地抓紧。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从亲兵到将军,他早已习惯了身边人的离去。可赵匡胤……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个人是他从一手提拔的。
李重进是养父郭威的外甥,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他们二人都被郭威考虑过作为继承人,自己心里对这两位还是有所忌惮。
但赵匡胤,是他郭荣自己选中一手提拔,是自己人!
即位之初,自己御驾亲征,高平之战,右军溃散,自己不得不亲自持剑冲锋,千钧一发之际,是赵匡胤振臂高呼“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第一个反身杀入敌阵。
战后整顿禁军,裁汰冗弱,选拔精锐,这是块最难啃的骨头,牵扯着无数将门世家的利益。可赵匡胤硬是办成了,不仅裁了人,还从地方厢军中挑出最好的青壮年充实禁军。
这需要的不只是魄力,要看得准人,了解各处关节,要压得住地方,要能让各方都服气,郭荣太清楚这其中的分寸。
按照郭荣给赵匡胤的规划,这个人未来要拜将封侯、位列公卿。
可现在,这个他最看重的人,折在了金陵。
他当初就不该同意赵匡胤冒险潜入敌都。什么探查虚实,什么为将来攻取做准备,比起一个活着的赵匡胤,这些都微不足道。
方才安弘道涕泪交加地陈述逃亡经过时,郭荣温和安抚,可心底却想,假使只能回来一个人,也该是赵匡胤!
赵匡胤,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朕心里的位置,你为什么要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自己殿后,你为何不能先走。
郭荣松开手,舆图上金陵的位置已经皱成一团。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他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深潭凝结。
来日攻破金陵,朕要让李璟他牵羊跪行,出城请罪。要用那颗头颅,祭奠赵匡胤。
郭荣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念头不能让朝臣知道。那些文官总会搬出“杀降不祥”、“有碍天和”的大道理,担心吓退其他小国。
他们不懂,有些人的死,必须用血来偿还。
杭州城外的别苑中,不知道在昏沉与疼痛交织的混沌中煎熬了多久,赵匡胤被一阵刻意压低的、淅淅索索的说话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迅速转为清晰,只见床边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
最靠近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闭目凝神,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他的腕脉上。
而床榻一侧的玫瑰椅上,师孟穿了身月白色的衫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发髻依旧简洁,神情却少了几分闲适。
在她身后半步,侍立着两名身形挺拔、眉目锐利的女子,看似侍女装扮,显然是护卫。
“赵二哥,你终于醒啦。”师孟见他睁眼,唇角微弯,声音依旧如清泉般柔和。
赵匡胤心中一紧,下意识便想撑坐起来,以示礼节,也更想摆脱这种仰视的、近乎无助的姿态。动作刚起,便被那诊脉的老医师轻轻按住手腕:“勿动,待我诊完。”
老者捻着胡须,神色专注,又换了另一只手仔细诊察良久,方才缓缓收回手,收起脉枕。
“脉象已比昨日稍稳,但内火炽盛,气血瘀滞,加之失血过多,根基仍虚。待我重开一方,照方煎服,务必按时。”
随即转向赵匡胤,语重心长,目光似能看透他强压的焦躁,“这位郎君,你重伤未愈,最忌的便是心浮气躁,五内郁结。须知心火一动,肝气便郁,于伤口愈合、元气恢复有百害而无一利。还需静心养性,顺其自然才是。”说罢,不再多言,起身往隔间去写药方。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再度见到她,近在咫尺,赵匡胤心底那点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因空等而滋生的失落与烦闷,混合着伤病带来的脆弱,悄然转化为一丝恼意。
恼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会为了一个陌生女子如此耿耿于怀,心神不宁!
师孟却浑然未觉他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她身子微微前倾,伸出纤白的手指,将他额上那方已被体温和汗水浸得微温的湿布帕轻轻取下,递给身后的侍女,“帕子热了,去换块凉的来。”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清雅冷冽又若有似无的香气,再次若有实质般,轻柔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香气不同于寻常闺阁中甜腻的脂粉香或浓烈的熏香,更像雨后的青竹、雪中的寒梅,或是晨间带着露水的茶芽,干净,剔透,带着一种疏离的芬芳。
赵匡胤素来不喜熏香,认为那是消磨意志的奢靡之物。
可此刻,这缕独属于她的幽香,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来,连那点刚升起的恼意,也在这香气中变得模糊不清。
“赵二哥,”她重新坐直,清澈的眸子望向他,里面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昨日昏睡中似乎很不安稳,可是……在担忧家人?或是记挂生意?”
“我……”赵匡胤被她问得一怔,喉咙发干。
光州的家人本是他随口编造,真正让他五内如焚的是淮南前线的战事,是皇帝的期待,是自己困于此地的无力,是未竟的使命与野心,还有那难以言说的因她而起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绪波澜。
这一切混杂着伤病带来的虚弱与疼痛,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此刻被她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师孟接过清露递来的帕子,手指捻着帕角,自然而然地再次俯身,轻轻覆在赵匡胤滚烫的额上。她微凉的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了他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细腻冰凉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赵匡胤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师孟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反应。她心中正被诸多烦闷之事缠绕,种种思绪交叠,让她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言语。
她没再看赵匡胤,目光落在虚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赵二哥,你是南唐人……你觉得,你们的皇帝……李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匡胤的睡意和恍惚瞬间被驱散,所有神经都绷紧了。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茫然与虚弱,反问道:“呃……贵人,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