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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赵京娘 赵匡胤,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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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觉得,”师孟蹙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与不满,“你们的皇帝,做事情有些……首鼠两端,令人难以琢磨。”
她举例道,“去年周西攻蜀国,战事吃紧。蜀国皇帝孟昶秘密联系李璟,想要结为联盟,东西夹击朝廷。听说李璟最开始同意,最终却按兵不动,坐视朝廷夺取了秦、凤、成、阶四州。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听说当时大周军队被阻,一度请求罢兵。是皇帝郭荣派了赵匡胤作为特使,亲赴秦州前线视察。那赵匡胤断定后蜀外强中干,力主继续进攻,最终果如他所料。说起来,这个赵匡胤,还是您的本家呢。”
“哦……哦哦,是……是吗?那真是……巧了。”
赵匡胤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他努力控制着表情。
师孟叹了口气,“李璟性格游移不定,实在是……”她抬眸看向赵匡胤,“赵二哥,我这么说你们的皇帝,你不会……生气吧?”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慢慢坐起身,将身后的软枕和被子垫高些,“贵人说笑了,”他声音略显沙哑,“我一介奔波求活的草民,贩夫走卒而已,岂会为了那与我无干的皇帝,生贵人的气?”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况且……我觉得贵人你有道理。便说这立储之事,李璟先是依诺立了皇太弟,放任亲子与叔父争权,致使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分裂内耗,国势如何能不日渐颓靡?”
他言辞渐趋犀利,几乎忘了自己“草民”的身份,“再者,李璟此人……确实胸无大志,格局有限。当年契丹南下,中原无主,汉民惨遭铁蹄屠戮,那时南唐国力正盛,若他真有逐鹿中原、拯救天下之心,挥师北上,抗辽援汉,何愁天下民心不归?大义名分,唾手可得。可他偏偏选择南下攻掠闽国那等边陲之地,看似开疆拓土,实则是顾南失北,因小失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如此行事,绝非雄主之姿,甚至……守成亦未必能久。”
这番话分析透彻,听得师孟微微点头,她顺势又问,“那……赵二哥,依你走南闯北的见识,你觉得现如今这天下诸国,哪个国家的军队……最有战力,最有可能成事?”
“自然是周。”赵匡胤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过于直白。
师孟果然轻轻“哦”了一声,倒了一杯温茶,笑着递给他, “赵二哥……您可是南唐人啊。”
赵匡胤心中一凛,但话已出口,索性坦然接过茶盏。
“我只是据实而言,”他抬起眼,“这些年我贩马行走,跟太多军队打过交道,中原的皇帝如走马灯般更换,多的是拥兵自重的武夫或懦弱无能的傀儡。唯有当今郭荣,截然不同。”
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情绪,“我听那些当兵的说,他一继位,便敢御驾亲征北汉。高平之战,战况最危急时,郭荣亲自纵马,率亲卫直冲敌阵最厚处!天子尚且不惜命,麾下将士目睹,谁不感奋?谁不愿效死力?”
他言语间激荡着一股豪气,仿佛亲临其境。
说完,他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他忙收敛神色,低头喝了口茶。
师孟却没有察觉到这异样,她眼底掠过一丝隐忧,“那赵二哥觉得,如郭荣这般雄主,立志统一天下,不惜征战……对天下百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那自然是……”赵匡胤话音一顿,意识到问题背后的立场问题,谨慎地斟词酌句,“若你是后周子民,能得此英勇无畏、锐意进取、且励精图治之君统御,内修政理,外御强敌,自是莫大幸事。”
“可若百姓原本安居乐业,却要被征召从军,血染沙场。若他国子民原本偏安一隅,享受着太平岁月,却要面对后周铁骑的兵锋……这般的‘一统’,又如何能算是好事?”
赵匡胤没有立即反驳,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该如何与你解释呢?”他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天下归一,难免经历战火与阵痛,此乃时势所趋,非人力可全免。但若任由这般分裂割据长久持续,诸侯攻伐不断,边疆门户洞开,遗祸于子孙后代,恐怕……更甚百倍。”
他忽然问道:“你可曾去过北方?见过黄河以北,燕云之地?”
师孟轻轻摇头。
赵匡胤心中了然,暗自一叹。是了,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吴越锦绣繁华之地,她怎会知道?
“你可知……北方百姓,过的是何等日子?”他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像蒙上了一层北地的风沙与寒霜。
“自石敬瑭那奸贼,将幽云十六州拱手割让契丹,中原北疆门户便彻底洞开,再无险可守。契丹铁骑,从此视中原为牧场仓廪。每逢草原白灾,或是他们自己粮草匮乏,便纵兵南下,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话带着亲历者般的痛切,“朝廷羸弱,藩镇自保,无力组织有效防御。胡骑呼啸而来,村庄城镇顷刻化为火海。他们抢粮、夺财、掳掠妇女儿童为奴,反抗者格杀勿论。待他们饱掠而去,侥幸生还的百姓返回故里,只见断壁残垣,焦土千里,亲人骸骨曝于荒野……没有统一强盛的国家作为屏障,没有太平岁月作为根基,百姓何来安稳日子?朝不保夕,易子而食……”他猛地停住,看向师孟略显苍白的脸。
师孟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色衣带上的绣纹,指节微微泛白,“赵二哥,我……今日听你言,方知‘生灵涂炭’四字,背后是何等景象。”
“两晋南北朝之乱,五胡肆虐中原,汉人十室九空,几近亡族灭种,惨状远胜我今日所言。那场浩劫,距今不过隋唐两朝,三四百年光景罢了。”
赵匡胤语气沉重,“你自小养尊处优,不知人间至苦。这是你的幸运,可是……这份幸运,并非每个人都有。”
师孟闻言,面颊微赧。
或许是高烧初退,意志的堤防稍有松懈,或许是积郁胸中的抱负与所见惨状交织已久,无处倾吐,一股热血混合着复杂的情绪直冲头顶,赵匡胤竟生出强烈的倾吐冲动,话也比平日多了不止几分。
“年少闯荡时,我曾途经太原府附近的一座道观,名叫清油观。”他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悠远。
“在观中偏僻的配殿里,我见到关着一个女子,年纪……大概与你现在相仿。我向观中之人打听,得知那少女是蒲州人氏,名叫赵京娘,随父亲去北岳还香愿途中,不幸被一伙强人掳来,囚禁于此……我当时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贼人如此猖獗?我便寻机,将她救了出来,向她许诺,定会护送她平安返回故乡。”
他语气渐带激昂:“那伙强人贼心不死,沿途多次设伏袭击我们。凭着几分运气,和我手中一根浑铁齐眉棍,且战且走,数次击退他们,历经艰险,终于将她送到了蒲州家中。”
“那可太好了!”师孟眸光骤然一亮,由衷赞道,“赵二哥真是侠义心肠,更有霹雳手段!那位赵姑娘总算脱了苦海。”
赵匡胤的神色却骤然黯淡下去,方才那股豪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沉痛的苦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艰涩异常:
“可她……最终却死了。”
“为何?!”师孟惊愕掩唇,难以置信。
“我走后……她家中兄嫂,觉得她曾被强盗掳去多日,名节有损,玷污门风,竟……逼着她悬梁自尽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拳头在身侧不自觉紧握,指节发白,“我也是很久以后,偶然才得知这个消息。”
师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颤声道,“可……遭逢不幸,岂是她的过错?她明明是受害者啊!”
“是啊,岂是她的过错?”赵匡胤眼中燃起压抑不住的愤懑之火。
“在一个世道崩坏、纲常扭曲、国家无力维持基本秩序与公道的地方,弱者苦难,还要承受污名与压迫!国家破碎,政局不稳,盗匪横行无忌;礼教吃人,愚昧滋生,才会逼死一个刚刚逃出生天的无辜女子!有国方有家,国破则家亡,法度不存,纲纪废弛,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此刻我们安坐于此,享受片刻宁静,北方不知还有多少同胞,正在胡人马蹄刀剑下呻吟,在内乱匪患中挣扎!我……我真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眼中赤红,几乎要捶榻而起,“我恨不得立时提兵百万,扫清寰宇,让这等惨事,再也不要发生!”
师孟闻言,方才明白,赵匡胤身上隐隐的侠气从何而来,他一个贩马走卒,心中却怀匡扶天下之志,南唐却不能发现拔擢此类人才,任其流落江湖,怪不得国势日下。
“赵二哥,赵二哥!你冷静些。我虽与你相识日浅,却觉你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切中时弊。我也心疼那位赵姑娘。若在太平盛世,绝不会遭此厄运。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或许未来……总会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出现,终结这乱世,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她说这话时,心中却不由想到,若真有那样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国家出现,我吴越国,又将何在?钱氏基业命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