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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等待 何日才能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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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岩别苑里,窗外的蝉,却不知何时开始了鼓噪。起先只是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知了——知了——”,一声高过一声,没完没了,尖锐而单调,在这寂静的黄昏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不像鸣叫,倒像是某种固执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质问,直接钻进赵匡胤的耳朵,在他本就纷乱如的心绪上,又添了一把无名躁火。
一股莫名的、近乎暴戾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忽略伤口传来的刺痛,强撑着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在地面逡巡,很快锁定了一颗小指节大小的石头。他俯身拾起,掂在掌心,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属于掌控力的安慰。
他微微眯起眼睛,调整呼吸,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方才的焦躁与空落仿佛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顶级猎手的绝对专注与冰冷精准。
他的视线穿透窗格,牢牢锁定住庭院外一株高树上,那只叫得最欢、身影在枝叶间隐约晃动的蝉。
手臂肌肉绷紧,猛然一挥!
“嗖——!”
石块破空而出,带着一丝短促而锐利的劲风,精准地穿过窗户,划破黄昏凝滞的空气!
“吱——哇——!”
聒噪的蝉鸣,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清静了,只剩下风吹过庭院中竹叶茶树的簌簌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可这份安静,并未能平息他内心的躁动,反而让那份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失落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遁形。
方才掷石子的动静,引来了负责照料他起居的小厮。那名叫灵泽的少年探头进来,见赵匡胤倚在窗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可是嫌那蝉声聒噪?我去取粘杆来,将那恼人的蝉粘了便是。”
赵匡胤略觉赧然,仿佛被人看穿,掩饰道,“不必麻烦,我不过是躺得乏了,随手扔着玩罢了,并无大碍。”
灵泽见他神色似有寂寥,便乖巧地说:“那……我陪郎君说说话,解解闷可好?”
赵匡胤正觉心中空落,无处排遣,便点了点头:“也好。还未请教小兄弟姓名?”
“我叫灵泽。”少年指了指窗外那个正安静照料花草、身形略高些的小厮,“他叫春明。我们二人负责在此照料郎君。”
“灵泽……好名字,是雨露恩泽之意。可是因你出生在雨天,父母所取?”赵匡胤顺着话头问。
灵泽摆摆手,笑道:“郎君说笑了。我爹娘都是地里刨食的粗人,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乡里都说贱名好养活,我原先叫狗儿。‘灵泽’这名字,是后来入府当差,小娘子给我改的。”
“哦?那小娘子倒是有心。”赵匡胤目光转向窗外那个沉默浇花的背影,“春明……也是小娘子取的吗?”
一直没说话的春明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却执拗的神情,接口道:“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小娘子便依了我。”
灵泽道:“本来小娘子给他取名叫‘寒酥’,就是雪的意思。我叫雨,他叫雪,多般配!偏他不乐意。”
春明脸上微微泛红,声音却清晰:“‘春明’是‘春和景明’的意思。我喜欢这个名字,听着暖和、亮堂。”
赵匡胤看着这一动一静、性格迥异的两个少年,不由笑了笑,“你们这位小娘子,给你们取名倒是别致。”
“那是自然!”灵泽道,“我们小娘子最爱山水自然,给我们取名,多是撷取这些天地间的灵物之意。但她从不强求,若不喜她取的名,用回本名或自己另取一个,她也从不介怀。”
“能看得出来,”赵匡胤望向窗外精心布置却充满野趣的庭院,“这院子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透着主人的巧思与对自然的喜爱。”
两个小厮用力点头,脸上满是骄傲。
赵匡胤觉得与他们说话,心中郁结稍散,便又闲闲问道:“灵泽,你今年多大了?伺候你们小娘子多久了?”
“回郎君,我十四了,入府当差已有三年光景。”
“三年……你们小娘子待下想必极好。”
“那是顶顶好的!”灵泽眼睛发亮,“小娘子人美心善,对我们从未疾言厉色过,逢年过节总有赏赐,若有难处求到她跟前,只要能帮的,她从不推脱。”
“这个我信,”赵匡胤朗声笑道,指了指自己,“我便是最好的例证。若非你们小娘子仁心搭救,我此刻焉有命在?”
灵泽与春明相视一笑,显然深感自豪。
谈话间,日影又悄悄移动了几分。赵匡胤倚着窗,目光投向院门方向,那里依旧空寂。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木质窗棂,仿佛随口提起般,用最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你们小娘子……看她发式,似乎……还未出阁?”此话一出,赵匡胤方觉唐突。
但这两个小厮不觉,反而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小娘子是自幼便定了亲的。原是三年前就该出阁,偏巧那时府上老夫人,就是小娘子的嫡母,过世了,需得守孝三年,这才耽搁下来。如今孝期已满,婚期已定在今年秋日,眼看着便要完婚了。”
“哦……原来如此。”赵匡胤应了一声。
春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去了。灵泽也跑去院中查看刚栽下的花苗。
窗边,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却从院门收回,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
今日,她没有来。
或许,她不会再来了。
赵匡胤的目光,久久凝在廊下那株魏紫牡丹上。花苞饱满,色泽浓丽,一看便是用金山银海、无比精心才能堆砌养护出的极品。
花如此,人亦然。
那般金尊玉贵、山水灵气滋养出来的人儿,家中定然早已为她择定了门当户对、前程锦绣的良配,她的人生轨迹早已划定,安稳而光明。
待自己伤愈,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南唐战场上,还有的是刀光剑影、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与她,本就是乱世风雨中一次偶然的萍水相逢,命运短暂交错的虚线。此后天各一方,大抵不会再有交集。
这份因惊鸿一瞥而生出的、莫名而短暂的失落与牵念,实在不该有,也……不能有。
他开始想念起朝廷来,皇帝此刻必然还在前线。一旦南唐这个最大的障碍被扫平,大周兵锋所向的下一个目标,十有八九便是这富庶而兵弱的吴越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莫名一紧。吴越国富而兵弱,最易攻克,届时大军压境,兵连祸结,玉石俱焚……
“无论如何,”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浮上来,“他日若真有兵祸延及此地,我赵匡胤定要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助她避祸。”
晚膳简单用过,赵匡胤便早早躺下。白日里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伤口换药时被重新撕扯开的剧痛便汹涌反扑,让他额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锦褥此刻如同针毡,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出新的痛楚。
夜渐深,万籁俱寂,他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如脱缰野马。近年来跟随柴荣东征西讨的战事,如同皮影戏般在脑海中激烈回旋。
涡口奇袭,大破南唐水军。滁州城下,自己单骑叩营,生擒皇甫晖,何等快意!一幕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但此刻,被困守在这方小院、连起身都需忍受剧痛的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子,让他焦灼如焚,又憋闷不已。
现在的淮南前线,正是建功立业、廓清寰宇之时,自己却连这方小院都迈不出去!
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懑、焦急与深深不甘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直冲顶门。他胸口一窒,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全身伤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胡乱摸索到榻边小几上那壶用来镇痛的酒,一把抓过,拔掉塞子,对着口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辛辣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带来一阵近乎自虐的痛快。剧烈的咳嗽被酒气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开来的、麻痹神经的眩晕与混沌。
现实的焦灼、身体的痛楚、还有那张清晰又模糊的容颜,终于暂时退却了。他沉沉地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梦境之海。
意识的残片飘荡着,不知怎的,浮起几句似曾相识的、带着晚唐绮丽与哀伤的词句,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自己心底的回声: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故乡的春色,他乡的疲惫,眼前的迷惘,水中的鸳鸯,无言的残晖,不被知晓的忆念……一切纷乱的心绪,似乎都被这几句词,道尽了,又说乱了。
窗外,吴越山间的春夜,寂静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