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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豆 玲珑骰子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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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在返回杭州城的山道上,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凝秀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闭目养神的师孟道:“方才那大汉……好生骇人。救他时已是奄奄一息,浑身是伤,跟着咱们的马车颠簸两日,气息微弱得几乎以为撑不过去了。谁曾想,今日刚醒,竟能自己起身走动,这等体魄与意志,绝非寻常商贩可比。”
一旁伺候的晨曦也轻声附和:“凝秀说得是。能有如此顽强生命力,重伤之下犹存这般警觉与气度,恐怕……来历不凡。”
凝秀想起方才院中情景,仍有些后怕,“师孟,你今日还在院中小憩,万一那人暴起……”凝秀自小陪她长大,私下跟她说话都是直呼其名。
“他身受重伤,连站稳都勉强,”她摸了摸凝秀的头,“况且,院子四周,都是我们的人。”
晨曦思虑更周全,正色道:“郡主,此人身份蹊跷,不可不查。只是如今南唐战事正酣,南北消息阻滞,核实一个‘光州马贩’的身份,恐怕不易。”
师孟微微颔首。
晨曦声音压得更低,问道:“那……若此人身份确有可疑,或是其行为有不轨之处,该如何处置?”
师孟正微微挑开车窗帘子,望向窗外。
山道旁,春色已浓到极致,流云舒卷,草色青翠欲滴,野花开得恣意,连风都带着暖洋洋的催人欲醉的温柔。
她漫不经心道,“直接杀了便是。不必再来报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拖出去再杀。不要弄脏了我的院子。”
“是……”
院落重归静谧。赵匡胤强撑的那口气一松,顿觉周身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回卧房,倒在床榻上时,已是汗湿重衣。
不多时,果然有青衣小厮垂手进来,手脚麻利地为他重新清洗伤口、换药包扎。药粉触到绽开的皮肉,他额上青筋微跳,却一声不吭。
处理完毕,他要了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直坠入腹,带来短暂的热意与眩晕,总算暂时压下了□□的痛楚,也麻痹了过度清晰的思绪。他放任自己沉入昏沉的黑暗。
临睡前的混沌中,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盘旋起几句模糊的词句,仿佛是早年漂泊时,在某个秦楼楚馆或驿馆茶肆里,听伶人咿呀唱过的。那调子缠绵悱恻,词句却带着某种精致的机关与深藏的哀怨: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灿亮的阳光穿透窗棂上的细纱,在屋内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微风过处,庭院中那片茶树林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如同私语。
赵匡胤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鹅黄帐幔,有一刹那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周身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昨日那种萦绕不散、仿佛浸透骨髓的冰冷死气,总算是褪去了。
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昨夜似乎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境光怪陆离,碎片般难以拼凑,醒来只余一种朦胧的、挥之不去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沉甸甸的,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
那感觉……依稀与昨日半惊鸿一瞥的那张容颜有关。但梦中的那双眼睛,并非白日所见那般清澈含笑,而是低垂的,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思与……距离感,如同蒙着江南的烟雨,在他梦的残影里若隐若现,却又无比清晰。
一想到“师孟”这个名字,赵匡胤心头便是一阵复杂的翻涌,难以名状。她是他的救命恩人,理当敬重感激。可为何……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
她的面容,甚至腰间的佩饰,都像生了根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甚至略显轻浮的念头从脑中驱散。沙场征伐,天下未定,自己怎会产生这种念头?更何况,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身份背景成谜。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又盘悬着那句只是客套的话语:“明日我再来看你。”
简单平常的一句话,像一颗火种,落进了他的心田。在无人察觉处,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来一种他既陌生又无法忽视的焦灼期盼。
他开始下意识地凝神捕捉院外的每一丝声响,是风声?鸟鸣?还是……脚步声?每一次门轴的轻微转动,都能让他的心没来由地提起片刻,随即又留下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他自嘲地牵动嘴角。想他赵匡胤,少年闯荡,青年从军,尸山血海里滚过,阴谋诡计中穿行,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铁石。何时曾像这般,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时间,在这样一种混合着疼痛、等待、自省与隐秘期盼的状态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每一刻都显得难熬。
从晨光熹微,到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将庭院晒得明晃晃一片。
日头渐渐偏西,晚霞如火,将天际与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瑰丽而寂寥的橘红、金红与绛紫。那个清丽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此刻的师孟正处在风暴中。
常州前线惨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堂,也击穿了钱弘俶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上万将士或阵亡沙场,或被俘遭戮,高级将领折损数人! 这等惨重的损失,震惊了所有人,惊恐、悲愤、质疑的情绪如同野火,迅速蔓延、燃烧。
以丞相元德昭为首的一派,本就极力反对出兵。此刻,他们更是言辞激烈,痛陈枢密使吴程刚愎自用,贪功冒进,视将士性命如草芥,他们要求严惩主帅,以谢天下。
力主出兵的统帅的吴程,原本的算盘,是趁着后周大举进攻南唐、南唐主力被牵制在淮西之,趁虚而入,一举收复常州、润州等故土,建立不世之功勋,巩固自己在朝中的权柄。
岂料,昔日在福州军务上与鲍修让、罗晟等人结下的旧怨在此关键时刻恶性发酵。战场上,被南唐援军一击即溃,酿成这场耻辱性的大败。
朝堂之上,早已不是议事,变成了互相倾轧的战场,唇枪舌剑,互相攻讦,都欲将这战败的罪责完全扣到对方头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吴程对战场的失利责任无可推卸,鲍修让等人也难辞其咎。钱弘俶却难以决断,痛苦不堪。
一方面,吴程是他母族吴氏的顶梁柱,若对吴程施以严惩,他该如何面对母妃,吴氏一族又当如何自处?
另一方面,若不严惩,国法军纪岂非形同虚设,朝野汹汹之议如何平息,他身为国主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更微妙、也更现实的是,他需要吴程这股势力,在朝中与元德昭为首的文官集团形成制衡。若借机过度打击吴程,导致武将集团失势,让元德昭一系独大,这非他所愿见到的权力格局。
后宫也被朝堂的飓风波及。
鲍修让的女儿、钱弘俶的侧妃鲍氏,听闻父亲在常州战败中负有重责即将被严惩问罪的风声,连日来在宫中哭嚎。她不顾宫规礼法,屡次闯入钱弘俶理政的偏殿或书房,哭诉求情,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正妃孙氏性情向来温婉柔懦,虽为正宫,却素来缺乏威严与手段,面对鲍妃这般逾矩放肆的哭闹纠缠,无力约束震慑,钱弘俶更添一重烦扰。
最让钱弘俶心痛的是他的母妃,吴太妃本就体弱,当年生育师孟时正值宫廷暗斗最烈之际,她为保全幼女殚精竭虑,落下咳血的病根,身体一直未曾大好。
如今听闻自己的弟弟吴程可能因战败获罪,更忧心儿子在朝堂上面临的压力与抉择,忧急攻心之下,旧疾骤然复发。近日竟咯血不止,御医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
而师孟同样被重重阴云笼罩。
此番秘密出使南唐,肩负兄长重托,本欲在夹缝中为吴越寻得一线生机。然而非但未能达成联结南唐、共抗北周的战略目标,反而得罪了手握重兵、性情暴戾的李弘冀,未来局势更加混沌难测。
回到国内,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派系倾轧、亲近之人的陨落,还有后宫中因这场败仗而起的纷乱与母妃的病重,如同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
家事、国事、天下事,全部搅作一团,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种无力感、挫败感,以及忧虑,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闷。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那日在金陵郊外初遇,第一眼看到昏迷中浑身是血的赵玄郎时,师孟心头便掠过一丝极淡、却难以忽略的异样感。
并非故人重逢的亲切,也不是似曾相识的恍惚。那感觉更玄妙,更飘忽,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褪了色的梦境边缘,或是前世记忆的残破碎片中,曾偶然瞥见过类似的轮廓与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