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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眼万年(下) 现在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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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见他不言不语,只是额头冒汗,不由又轻声问道:“郎君,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她的气息带着方才饮过的茶香和自身淡淡的草木香,拂过他的面颊。
“……哦……都……我没事……”赵匡胤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声音干涩得厉害,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心中更是莫名地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狼狈的局促。
这感觉陌生极了。十几年来,他面对刀山火海、枪林箭雨,面对奸佞构陷、同僚倾轧,甚至面对天子郭荣,都能坦荡相对、从容应对。何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言辞笨拙的时候?
少女见他如此反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那一笑,恰似芙蓉初绽晨露中,海棠醉卧春烟里。世间所有形容美好的词句,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乏力。
赵匡胤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一个人笑起来,竟能拥有如此照亮一方天地的光华。
正在此时,偏房的竹帘轻轻掀起,又一名少女快步走出。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杏子黄的齐胸襦裙,外罩浅碧半臂,容色秀丽端庄,眉眼间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她一眼便看见紫藤花架下的陌生男子,正与师孟近身交谈,神色立即一凛,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师孟挡在自己身后,一双明眸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紧紧盯住赵匡胤。
倒是后面的少女开口了,“凝秀,这位壮士方才不慎,伤口怕是又挣开了,快去取些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可……”
“没事。”那个绝色少女朝着那个叫凝秀的姑娘使了个眼色。
“是,郡……小娘子。”凝秀说着便快速去了厢房,步履匆匆,却仍忍不住回头张望,提防之心显而易见。
那少女开口道,“郎君,你的伤口刚又挣开了,得立即敷药止血才行。”
赵匡胤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果然见腹部和腿部的绷带处,已有新鲜的血迹迅速洇开,黏腻地贴在身上。
“惭愧,请教这位贵人……不知赵某……此刻身在何处?”赵匡胤立即行礼。
“这里是我的别苑,在杭州近郊。”
“杭州?吴越国?”
“正是。前几日我与兄长路遇郎君倒卧道旁,昏迷不醒,伤势沉重。当时不知郎君家在何方,又恐延误了救治,便只好先将您带回此处安顿。”姑娘伸手虚扶了他一下,示意他重新坐稳。
“哦……原来如此。”赵匡胤做恍然状,随即急切问道,那……当时救起赵某时,贵人可曾见到……我身旁是否还有其他人?或是……行李马匹?”
他必须确认自己身上是否还有泄露身份的物件。
少女摇了摇头。
赵匡胤心中一沉,面上却只显出几分失落与庆幸交织的复杂。他挣扎着,再次想要站起行礼,动作牵动伤口,令他眉头紧锁,却仍坚持向师孟深深一揖:“如此……更是多谢贵人救命大恩!若非贵人仁心,赵某此刻怕是已曝尸荒野了。”
师孟急忙上前虚扶:“郎君不必如此多礼,当日那种情形,任谁见了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她顿了顿,自然而然地问道,“还不知郎君何方人士?何以流落至此,身受如此重伤?”
赵匡胤行走江湖与军中多年,瞬间编织好了一套说辞。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感激与些许窘迫:“我姓赵,在家中行二,名叫……赵玄郎。祖籍宋州,如今算是光州人士。”
他语速平稳,带着北地口音,“平日里……做些贩运马匹的小本生意,往来南北,赚些辛苦钱。”
“哦?赵二哥原来是做马匹生意的?”师孟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与好奇,“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赵匡胤配合地问道。
师孟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过,语气自然:“怪不得我看赵二哥相貌体格,与我们江南人士不大相同。您身材这般高大伟岸,确是北地豪杰的风范。”
赵匡胤确是典型的北人长相,他身高八尺,肩宽背厚,面庞方正,浓眉之下,一双眼睛内蕴精光。
被一个少女品评相貌,他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他轻咳一声,试图化解这细微的尴尬。
“贵人见笑了。我们走南闯北的粗人,不过是靠力气和胆色混口饭吃。听闻吴越富庶安宁,商业繁盛,百姓安居乐业,想来是不需要我们这等辛苦营生的。”
“您过谦了。”师孟轻轻摇头,似乎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怅然,“吴越承平日久,武备松弛,民风渐柔,未必全是好事……罢了,不说这些。”她截住话头将话题拉回,“赵二哥,您这又是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赵匡胤神情黯淡下来,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此番带了十余匹好马前往金陵,本想卖个好价钱,谁知路遇悍匪……马匹被抢,随行的伙计们也……只有我侥幸逃出,却还是被贼人追上,砍成这般模样。若非命大遇见贵人,此刻早已……”他摇头叹息。
马匹是重要战略物资,能经营此道并押运千里者,多半身怀武艺、结交甚广,也能合理解释他这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疤和手上的厚茧。
“原来如此。”师孟颔首,眼中同情之色更甚,“赵二哥此番真是遭了大难。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且安心在此处养伤,我这里还算清净安全,一应所需,尽管吩咐。其他诸事,待您痊愈后再议不迟。”
“是……贵人安排得周到。”赵匡胤再次道谢,随即问道,“还不知贵人如何称呼?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
“我姓李,家中排行十一,小字师孟。”师孟落落大方,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赵二哥叫我师孟便可。”
直接将闺名告知陌生男子?赵匡胤心中微讶,面上却更显局促,连声道:“岂敢岂敢……贵人救命之恩,已是天高地厚。”
师孟并不在意这些虚礼,转而道:“对了,我兄长对骏马也颇有兴趣,平日最爱搜集良驹。待赵二哥身子好些,我引你们相见,或许能聊得投机。”
师孟又道,“这处别苑是我私人的小院子,平日少有人来,最是清净,正适合养伤。我会留两个稳妥的小厮在此照料,赵二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赵匡胤连称:“不敢过多叨扰。”
正说着,凝秀已捧着医药箱快步返回。
“您方才苏醒,气力未复,让小厮帮您上药即可。”师孟随即站起身来。
“今日天色不早,我先回城。明日再来看您。”她说着,走到旁边的小几旁,拿起上面放着的一枚玉佩,熟练地系在腰间。
赵匡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枚玉佩。形制是颇为古朴的玉蝉,并非时下流行的样式。玉佩下还坠着一个精巧的象牙骰子,中间镂空,依稀可见内嵌红豆,下面缀着鹅黄色的丝绦璎珞。
他收回目光,再次郑重道:“贵人大恩,赵某不知何以为报。”
“赵二哥言重了,养好身体便是最好的报答。”师孟系好玉佩,整理了一下披风,“若您需要给家中报平安,我可留意近日是否有前往光州方向的客商,代为传递书信。”
“这……太过麻烦贵人了。”赵匡胤苦笑,“家乡那边……正在打仗,书信往来怕是已断绝。不知……赵某是否有幸,当面拜谢令兄?”
“您是说璟哥哥?”师孟莞尔,“他若知赵二哥这般英武,定想请教。只是您如今重伤初醒,最需静养,不宜劳累。这些事,待您好些再安排。”
说罢,不再多留。主仆二人向赵匡胤微微颔首,又低声对候在一旁的两名青衣小厮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