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20、一眼万年（上） 两人的初次

　　几天后，杭州郊外，群山环抱之中，一处极为隐秘雅致的院落。
　　赵匡胤的意识，如同沉入墨池最深处的笔尖，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浮起，在虚无的黑暗中，艰难地勾勒出最初的轮廓。
　　感知如同水墨，一点一滴在意识的画卷上洇开——先是耳边似乎有了极其遥远的、如同隔着一层厚纱的鸟鸣；接着，面颊感受到一种温暖的、轻柔的抚触，像是阳光；然后，一丝清幽冷冽、若有若无的香气，穿透了混沌，悄然钻入他的识海。
　　黑暗渐渐褪去，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光晕，那光晕不断扩大、变亮，刺得他紧闭的眼皮下意识颤动，却无法立刻睁开。
　　就在这时，左肩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穿透皮肉骨骼，直刺肺腑，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骤停，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再次拖回昏迷的深渊。
　　但这剧痛，也像一盆冰水，将他残余的混沌彻底浇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灼痛的胸腔里艰难流转。他不再试图对抗光亮，而是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深呼吸，慢慢调匀气息，适应周身各处苏醒过来的、连绵不绝的疼痛。
　　几个呼吸之后，他再次尝试，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鹅黄色的、质地细密的帷幔，帐帘用天蓝色的璎珞丝绦系起，璎珞中心镶嵌的珍珠在透过窗纱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耳边枕内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打量所处的房间，家具样式简洁，线条流畅，并无过多雕饰，却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与他所熟悉的汴梁宫室、军营大帐乃至江南官邸都迥然不同。
　　临窗设着一具梳妆台，梳妆台旁，花几、灯架、香架与博古架错落有致。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带有异域风情的珍玩。墙角立着樟木嵌螺钿大衣柜。
　　花几上，天青色宽口盘里盛着五六个金黄饱满的佛手，清冽的果香与身下檀木床榻的幽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分辨不清来源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充盈满室。
　　这是何处？
　　记忆的碎片骤然回涌。
　　金陵驿馆的夜袭、激烈的厮杀、亡命的奔逃、冰冷的破庙、绝望的伤口……最后是倒在郊外草丛时，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
　　不好！我这是……被南唐擒获了？囚于某处别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虚弱。逃跑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咬紧牙关，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惊人的毅力猛地撑起身体！腹部的伤口顿时被挣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出，染红了身上轻柔的素色寝衣。但他已顾不得了！
　　他拖着一条几乎无法用力的伤腿，踉跄着扑到门边，扶住门框，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跨过那道不高的门槛，跌跌撞撞地穿过陈设清雅的堂屋，见到了房屋外，一片毫无遮挡的、灿烂到几乎令人晕眩的春光之中。
　　这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此刻正是春意最浓时。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洋洋地包裹住他。经年累月的征战杀伐，让他几乎忘记了四季轮转、草木枯荣还有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此刻，这满院蓬勃得近乎奢侈的春色，蛮横地塞满了他的眼帘。
　　堂屋墙角处开满了芍药和牡丹花苞，红的黄的绿的，大簇大簇的一点也不落俗套，东南边是一片水池，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尽头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一丛竹子在假山后铺开来，一树桃花正站在池水旁临水梳妆。
　　西面墙角处，一棵好大的紫藤萝爬上了棚架，遮住了好大一片院子，藤萝花架下安置了一个檀木嵌云母床榻，一个人正在榻上侧卧。
　　是看守？还是此间主人？
　　赵匡胤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精神高度集中，所有感官都调动起来。
　　他强忍剧痛与眩晕，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向那边挪去。随着距离拉近，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竟是一个身段窈窕纤细的少女。
　　她身着柳黄色抹胸，外罩狩猎纹缬染的绿纱裙，轻薄如蝉翼的粉绢帔子随意搭在肩臂，腰肢纤细不堪一握，腰带上系着个精巧的镂空鸳鸯戏水金香囊。修长的颈项与清晰的锁骨暴露在暖阳下，一只雪白粉嫩的胳膊露在外面，腕上套着个黄金打造的蛇形臂钏，蛇眼以红宝石镶嵌，蛇口正刁着那滑落的粉绢帔子一角。
　　往上看，墨玉般的青丝简单绾起，插着一支蝶恋花珍珠碧玉步摇。她未施浓妆，只薄薄敷粉，肌肤在阳光下如羊脂暖玉，泛着柔和的光泽。双颊透着自然的红晕，呼吸清浅，吐气如兰。
　　她正枕着一个玉色的软枕安睡，那枕头一侧开线处，浑圆晶莹的珍珠滚落出来——赵匡胤瞬间明白了自己枕边那“索索”声的来源。以珍珠填枕…… 这已非寻常富贵可言。
　　或许是春日午后人易困倦，少女睡得正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头不知不觉从枕面滑落，索性枕在了那些散落的珍珠上，几粒珍珠黏在她眼角、颊边，莹润的光泽更映得她容颜娇憨纯净，宛如画中仙偶误入凡间。
　　赵匡胤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随即立刻移开视线，快速环顾这方静谧到诡异的院落。雅致的屋舍，新奇的陈设，奢华的细节，还有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女……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昏迷了多久？同伴们是否安全逃脱？
　　一连串的疑问与肩腹处传来的、因剧烈活动而加剧的、火辣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向后跌倒，撞在身后的石阶上。
　　“谁？！”
　　榻上的少女被声响惊动，蓦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清澈如山泉、却又在瞬间闪过机警锐光的眸子。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从枕下摸出了一柄匕首！
　　然而，当她看清倒地之人正是自己数日前救回的那个魁梧汉子时，她收起匕首，迅速自榻上起身，来到他身边，费力地将这沉重的身躯半扶半拖地弄到榻边坐下。
　　“这位郎君，您怎么起来了？”她的声音清澈悦耳，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却并无太多惊慌。说话间，她已经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杯温着的茶，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茶水温度适中，入口清冽，带着独特的甘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缓缓流入他干灼的喉咙与空乏的肺腑，一股温和的力量蔓延开来，稍稍抚平了翻腾的气血与剧痛。
　　赵匡胤喘息稍定，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救命之人。
　　他少年从军，闯荡江湖，战场杀伐，见识不可谓不广。帝王后宫佳丽，诸侯贵胄女眷，江湖侠女红颜，乃至敌国献上的绝色……他见过许多容貌出众的女子。但那些，都只是“人”，是世间可以归类、可以理解的美。
　　而眼前这位……这并非人间应有的颜色。
　　她就像是从仕女画中走出，是春日最明媚的光、山间最清冽的泉、以及九天之上最纯净的云霞。她的美，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隐隐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带着关切的神情望着他，就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甚至那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身体竟有种奇异的、如同置身云端的轻盈感。